根據已經出土的秦簡可以確定,秦法已經具備完整的現代法律的完整體系,同時也有完善的司法制度保證法律的貫徹執行,民眾也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普法教育,原本應該長治久安的秦帝國,卻僅僅十數年就滅亡了。其根本原因,在于秦帝國統一后,秦法開始逐步失控,進而失去了民心。
那么秦法失控的核心原因,筆者歸納為三點:一、對君權的限制不足,導致了秦法的濫用;二、商鞅之后,法家后繼乏人,李斯雖有法治之才,卻沒有商鞅護國護法的風骨;三、法治思想、體系太過先進,歷史無法適應。
商鞅變法所定的秦律,對民眾和官員是一體對待的,這種平等思想是極其可貴的。但是當時畢竟還處于擺脫奴隸制的歷史潮流中,要求商鞅在這種情況下做到完全制約君權,確實太過苛責了。結果就是秦法中缺少對君權的約束,在秦始皇統一華夏大地之前,迫于外敵壓力,歷代君主大體都能夠做到自我約束,但是也出現過君權濫用的先兆,比如穰侯魏冉私擴封地、武安君白起被賜死、鄭安平降趙后應候范雎本該受連坐卻被秦昭襄王包庇等,但是范圍較小,僅僅集中在權力核心的小范圍中。
到了秦始皇時期,特別是秦始皇開啟滅國大戰之后,濫用君權凌駕于秦法之上的事情開始逐步多了起來。秦始皇多次重復處置嫪毐、呂不韋的門生故舊,開啟了濫用君權的步伐;后來秦始皇私令坑殺當年在趙國生活時期欺負過他和他的母族的人;再后來秦始皇又逼死了韓非,都是逾越法律濫用君權的行為。到了秦二世時期,趙高為了篡位奪權,攛掇胡亥濫用君權擅殺了大部分的嬴氏宮室和政敵,毫無節制地橫征暴斂,將君權濫用推向了無以復加的地步。這或許就是秦國滅亡的最直接原因,也是秦法缺少對君權的限制所遺留下來的最大漏洞。商君考慮了人心之惡,考慮了君主平庸國家也能按法度運行,卻沒有想到胡亥能如此的愚蠢、趙高能如此的奸詐、李斯能如此的沒有法家風骨。
這就涉及第二個原因,商鞅之后,法家后繼乏人。商鞅所設定的法治體系已經能夠保證庸主在位也能穩定運行,孝公之后,秦武王激進好武、莊襄王懦弱無為,但都沒出現大的差錯。直到秦始皇時期,韓非子通曉法治、術治、勢治三派學說,本當成為繼商君之后,為統一的秦帝國立制更法的不二人選,但是卻因為自身是韓國公室,不肯為秦國出力,冤死在云陽大獄。而主政的李斯,盡管也堅持法治沒有動搖,卻在人格上存在重大缺陷。秦始皇病逝后,李斯為了避免扶蘇繼位而失寵,伙同趙高矯詔廢立,將秦國帶入了萬劫不復的泥沼,自己最終也沒有逃脫被趙高誣陷而遭腰斬,虧他在獄中還自比比干伍子胥,真是可笑之尤。商君極刑,護國護法,李斯腰斬,自作自受。李斯的一己之私,斷送了秦法百年法統,斷送了大秦帝國。后繼無人,李斯為相,恐怕是秦法失控的導火索。
至于第三個原因,商鞅所構建的法律體系太過完備和先進,剛剛統一的山東六國,從老貴族、卿、大夫到民眾,都沒能完全適應。思想的慣性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盡管統一后秦國全境都推行了秦法,但是完全適應秦法,卻不是一朝一夕之功。當初商鞅在秦國本土變法用了整整二十年,才將秦法深入人心,何況世代征戰家家血仇的山東六國,不經歷數十年的穩定推行,很難徹底融入。但是秦始皇太過急切了,快速推行秦法亂了節奏,激起了山東六國內心對秦法的抗拒,從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統一到公元前212年,九年間違法刑徒達到了70余萬人,可見統一后的秦法推行得過于急切。
為什么在復辟大軍中楚國的力量最為突出?因為楚國在滅國前,仍然完整地保留了分封制和奴隸制,貴族最為頑固,民眾最為愚昧。所以面對改天換地的秦法體系,所有人都不適應,貴族反對試圖復辟,民眾反對群起附和,而經歷過二次變法浪潮的其他五國,反抗的聲勢就小了很多,基本都是各國公室貴族的小股力量。
如果法家后繼有人、如果逐步推行秦法、如果完善秦法對君權的約束,歷史或將重寫。但是歷史無法假設,先進而完備的秦法體系,在種種機緣巧合之下,不可阻擋地轟然崩逝,此后的兩千年間,再也沒能重現昔日的榮光。時至今日,我們的法制健全程度和普法力度,或許都沒能達到秦時的水平,思之令人汗顏!
文中出現了三個名字:胡亥、趙高、李斯,堪稱秦國滅亡的三罪人。請看下篇——亂法亡國,秦亡的三大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