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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馬群

轉眼間已過去四十多年,那放馬的經歷讓我再難忘記。

這是我們的親身經歷,現在回想這些往事仍歷歷在目,好像就在昨天。故事發生在北京的正北方1000公里遠的一個叫做“滿都胡寶拉格”的地方,這就是我們下鄉插隊的地方……

我們放牧的是知青馬群

中間的就是我們的隊長烏力吉    拍攝于1972常耀華提供照片

我們插隊的地方是內蒙古草原的純牧區,在這里每年要進行了一次牧業隊的社會調查,其實就是統計隊里的牲畜總數。內蒙的牛馬羊大多在7月前生牛犢馬駒,下羊羔,所以7月初的統計數字也是較為準確的。統計好牲畜總數,接下來就是安排下一年的生產。那一年我們三個知青爭取來了放馬的機會。我們仨個當了馬倌,隊里有了個知青馬群(蒙語:思赫騰阿多)。

事情是這樣發生的,在1970年7月初的一天,隊里召開社會調查和分配牲畜安排生產的大會,會議照例是在晚間進行,為的是讓白天放牧的人有時間參加。

那天來開會的牧民和知青特別多,大家都想早些知道下一年度自己要干什么工作,開會的地點選在了營子中部的老米家。會議開始后,隊長烏力吉全面介紹了一年來的牧業生產情況,總的來說就是廣大牧民和知青認真放牧,牛羊數量大幅增長,二十群羊總數達三萬五千只,凈增加近百分之二十,十群牛總數達一千八百只,凈增也在百分之十五以上,只有馬群增加緩慢,四群馬總數為一千六百只,凈增只有百分之五左右。為什么馬群增加緩慢,其實大家心里都明白,由于年輕馬倌不認真下馬夜,或者說是他們經常不去下馬夜,在夜晚馬群中沒有人看管可不就隨狼群去咬小馬駒了。四百多匹馬的馬群,一年只凈增了十幾匹新馬駒,其余新生馬駒有近百只被狼吃掉了。

我們幾個知青對這些年輕馬倌不負責任的工作和造成馬群的重大損失,提出了較為激烈的批評意見。而那些年輕馬倌不去檢討自己的工作,卻一個勁地說,是現在狼太兇了,還說,不信你們知青放放看。我們被將了一軍,說人家放得不好不認真,那我們敢不敢放呢?說出的話不能往回收,也不能示弱,我們有什么不敢放的,我們當然敢放。事已至此,隊長烏力吉當即拍板,將一群馬分給我們三個知青放,而且說明,明天就交羊群接馬群。

那晚我們有兩人去開會,一人留在家中下夜看護羊群。會散了,回到蒙古包的家中,我們三人的意見竟完全一致,雖說沒有放過馬,但我們已在牧區放過三年羊了,我們知道只要我們盡心盡力地去干,就一定可以干好。

我和民兵連長米道尼日布合影     拍攝于1974

第二天上午,隊長烏力吉帶著幾個牧民來到我們的羊群,經過騎馬數羊,羊群大羊小羊一一過數,順利交給了新主人,這位牧民高興地轟著羊群向他家的方向放牧過去。很快給我們的馬群也轟了過來,我們三人都騎上馬,與隊長他們共同過數,很快馬群的總數就出來了,這樣我們三人就正式接過馬群,開始了當馬倌的日子。

說起放馬,以前我們是羊倌,對馬群十分不熟悉,只是換馬時才到馬群,看到那些年輕的牧民馬倌任由馬兒在遼闊的草原上散開奔跑,在飲馬群時才把馬群轟到一起,去水泡或河邊喝水,馬群喝過水往山坡上一轟,任馬群自由自在地去吃草了,馬倌此時就會調轉馬頭,撒開韁繩一溜煙似的向著營子奔去,開始串營子喝茶休息去了。至于晚上如何下馬夜,沒有見到過,也沒有實踐過,只是聽說,許多年輕馬倌經常是在傍晚時,將馬群轟到一處草兒肥美的地方,就回營子睡覺去了,用他們的話說,就是“太布那”了(意思是:不用管了)。第二天一早再憑經驗去某一個方向將馬群找回來,這就算是下了馬夜,至于那晚狼群是否“光顧”馬群,是否咬死小馬駒,就無人知道了。

花馬是我們馬群中最好認的馬,也是我們馬群的標志。馬生來好奇,

我給它們照相,它們也要扭過頭來看一看。    拍攝于1972

我們是北京來的知識青年,我們要繼承老牧民的優秀品質,不能像年輕的馬倌那樣不負責任,我們要干的工作就一定要干好。雖說我們已經來牧區有四個年頭了,但一直是放羊,畢竟沒有放過馬,我們商量好了,把馬群當羊群一樣放,也就是說人不離開馬群,我們倒是要看一看,狼還敢來犯嗎。其實我們所想到的人不離開馬群,還有一個十分重要的原因,我們還不認識這四百多匹馬。牧民馬倌白天去趟馬群,主要是轟著馬群去喝水,馬群喝完水一上山,馬倌就去串營子了。

晚上又經常不去下馬夜,我們隊里有四群馬群,所以馬群混群是常事。但牧民馬倌就有這本事,認馬有一絕,不管是幾群馬混到了一起也沒關系。馬倌們到了馬群,嘴里吆喝著,手揮長長套馬桿,在馬群中來回奔跑,不一會就將自己的馬群從混在一起的大馬群中轟了出來,而且一年到頭混上個幾十次也無所謂。不管大馬、小馬、二歲馬,統統都可以認回來,只要是沒有被狼吃掉就可以。

據說有的二歲馬丟了,其實是在混群時被別的隊馬群裹走了,或者是這二歲馬在別的馬群找到了新伙伴,也許這一跑就是一年,但只要它還活著,只要讓馬倌再碰上,二歲馬已長成三歲馬,馬倌照樣可以把它認出來,并轟回自己的馬群。說真的,我們也向老牧民討教過,如何能認得出來?老牧民講這馬也像人一樣,每匹馬有每匹馬的模樣,馬長一歲,但它的模樣不會變的。我們就沒有這樣的本領了,所以當務之急就是一定要看好我們這群馬,不能與其它馬群混群,免得我們的馬被別的馬群裹走,又認不回來。我們還是像以前三個人放羊那樣分工,一個人負責一天一夜,每天傍晚交接班。接了這群馬后,隊里分給我們馬倌專用的小蒙古包,俗稱套包。為了盡快進入角色,我們將套包支在營子的最西邊,遠離其它馬群。

白天我們像個羊倌,人跟在馬群里轉悠,一邊放馬,一邊熟悉馬群,認識馬群。每匹馬有不同模樣,我們沒有過目不忘的本領來認識這些馬,都說我們是知識青年嗎,我們有紙有筆,我們可以寫可以記。那些天,只要是我放馬,除了轟馬群去河邊喝水,其它時間我就牽著馬在馬群中轉悠,看一看數一數每個兒馬群中有多少騍馬,有多少馬駒子,又有多少二歲馬、三歲馬;它們是什么顏色的,有什么特征,比如有的馬腦門上有一塊白顏色,有的有兩個白蹄子,總之將這些特點盡可能的記錄到小本子上。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高招,我們三個人記馬群認馬群方法也各有千秋。楊馬倌給許多馬起了外號,記在本子上,每次到馬群就逐個點名一遍,當然是自問自答。朱馬倌天賦好,他像是老牧民那樣,去看去觀察每一個馬的相貌,并記在心里。就這樣我們三人靠著這種執著的精神,很快認識了這群馬。那些天只要是到了馬群,我會時常拿出小本子,把二十個兒馬群一一過數,直到將這四百多匹馬在心中都對上數為止。

下馬夜

我們的知青馬群     拍攝于1972

放馬與放羊還有一個大不同,馬群是在草原上到處游蕩的,羊群白天在草原上放牧,晚間回到蒙古包旁的羊營盤子上臥倒休息。馬群沒有營盤,馬要吃夜草,俗話說,馬不吃夜草不肥,所以下馬夜就是夜里去跟著馬群轉,去放馬群。初次下馬夜,還真不太適應,騎在馬上,在夜色中,看不到馬群的邊際,只是看到近處的馬群的黑影。馬群散開了吃草,四百多匹馬可散出去二里地,為了防止狼的來襲,我只有不停的把馬群往一塊轟,往一起圈,縮小馬群的范圍,這真像是在放羊了。

夜間轟馬群圈馬,也不能太快太急,馬群來回奔跑的多了,也是要掉膘的。我一邊圈馬群,一邊吆喝,這吆喝聲也可嚇唬嚇唬狼。在夜里,我是根本看不見狼的,但能感覺到狼的存在,因為遠處的狼嚎說明了這一切。有的夜晚天空中烏云密布,可以說是伸手不見五指,騎在馬上,連所騎馬的耳朵都看不見,我只有借助手電筒的亮光了。

剛開始時,馬群見到手電的光亮還十分害怕,手電光照到哪里,那里的馬就被嚇得奔跑起來,這時我就大聲地學著牧民的樣子吆喝:“呀嗨”,“呀嗨”。“呀嗨”其實是句蒙語,意思是“干嗎”,我是對馬群說,干嗎,我是馬倌,你們別害怕。馬群聽慣了我們三人的吆喝聲,逐漸的就不怕手電的亮光了。借著手電的光亮,我把看到的馬迅速認出來,這些馬是那個兒馬群的,那些馬又是哪個兒馬群的,這些是最愛溜邊的那些馬,看到它們也就是到了馬群的邊緣,可以往回轉了。這樣圍著馬群轉上幾圈,天雖再黑,但馬群分布已印在我的腦海中。

夜深了,風也小了,草也挺好,馬駒也吃飽了,馬駒子一帶頭,臥在草地上睡覺了,大騍馬守在馬駒子的跟前吃草,也不走了。這時馬群出現短暫的停頓,原地不動了。我也可下馬坐在草地上休息一會。由于放牧馬群一般是在遠離營子的草場上,怎么也有幾里地遠吧,所以在夜間狼群首先光顧這里。有時剛剛下馬坐穩,遠處就傳來了狼群的嚎叫聲。狼群嚎,我就大聲喊,“咴呦,咴呦,啾啾”。頓時狼群停止了嚎叫,但不過一會,狼群又從不同的地方叫了起來,聽得出來,是向著營子羊群的方向去了。

不一會遠處營子那邊也傳來了狗的叫聲。不能怠慢,上馬,打開手電,我又開始將馬群向一塊集中,并不停的喊“咴呦,啾啾”。在不知不覺的上馬下馬,圈馬群,東方開始發亮,終于,馬群度過了一個平安夜。我牽著馬來到馬群上方的一個土坡上,在晨曦中,已可看清馬群的邊緣,我面向馬群坐在草地上,總可以坐著打個盹了。

很快太陽升起來了,照在臉上已有一絲暖意。我的下夜馬往前向著馬群的方向走了兩步,把我拽醒,看著辛苦了一晚上的坐騎,我上馬去圈馬群,并套上一匹白天騎的馬,將下夜馬放回了馬群。天已大亮,此時狼群已躲進遠山中,白天馬群是不怕狼的,或者說,白天狼也不來找馬群的麻煩,總之白天也沒有見過狼咬馬,所以白天馬倌可以放心的回營子休息一陣。我圈好馬群,確定附近也沒有其它馬群,沒有混群的危險,我就可以回去喝茶去了。

我們這三個知青馬倌就是這樣下夜,放馬。由于來回奔跑,一天至少要換幾次馬,而且全都是自己來套馬換馬。不過當了馬倌,也慢慢知道了,供我們馬倌騎的馬很多,除了隊里分配的五六匹騸馬之外,馬群中可以騎的騍馬,馬倌都可以騎,當然是放馬時才可以騎,如要外出串營子,是要騎分給自己的騸馬的,否則會讓別人笑話的。馬群中哪些騍馬可以騎,沒有人告訴我們,都是我們自己去試著套試著騎,試出來的。當然也有些小竅門,就是看騍馬的肚子上有沒有被馬肚帶勒過的痕跡,大多數可以騎的馬,由于馬鞍子上的馬肚帶反復摩擦,馬肚子上的毛色就會發生變化,一般是會長出白色的毛。所以馬肚子上有白毛的騍馬,一般都可以騎,但好騎不好騎,就只有騎著看了。有些兒馬子也很老實也可以騎,當然我們一般不會套兒馬子騎。我們馬群中有一黑一紅兩個兒馬,不但能騎,還可以套小馬車,我們在搬家時,就用這兩個兒馬來拉小馬車。

我的“桿子馬”

圈馬群     莫華攝影1988年

套馬     莫華攝影1988年

由于我們白天也跟著馬群,所以也經常遇到牧民到我們馬群里來換馬,這時我們就會幫助他們套馬,一來二去,我們的套馬技術有了較大的長進。一天我正在馬群里轉悠,熟悉馬群,來了個老牧民要換馬,請我幫助套一下他的一匹小青馬。他告訴我,這馬很老實,就是有個毛病,若是一下沒有套著它,被它發現,這小青馬就會沖出馬群,一兩天都不回馬群了。馬倌套馬,一是靠自己騎的馬快,二是靠套馬技術嫻熟。我告訴他,我有一匹“桿子馬”,請他放心。

“桿子馬”是我們馬倌專門對付那些不好抓的馬時所騎的快馬,“桿子馬”特別能領會馬倌的意圖,你身子往那邊傾,它就明白該往那邊去跑,往那邊去追。我和老牧民并排騎著馬在馬群中轉了一圈,他遠遠指了指他的小青馬,我們沒有去理它,先套住了我的“桿子馬”。我下馬將馬鞍具換到“桿子馬”背上,勒緊馬肚帶,我們再次上馬,開始圈馬群,讓馬群集中起來,好像無事一樣,兩個人并排騎著馬,慢慢地圈馬群,馬群開始向著河邊的方向走去,馬群逐漸集中了起來,一匹挨著一匹,連成了一片。

其實我已做好了準備,當我看到這小青馬已被馬群包裹在中間時,機會來了,我們一邊轟著馬群,一邊向小青馬靠近,當離小青馬只有十米遠時,我突然緊磕馬肚子,我的“桿子馬”爆發力特別好,而且早就明白了我的意圖,一下子沖了上去,這時小青馬似乎也明白了是要抓它,也奮力向前沖,但無奈被前面的馬群擋住了去路,它正想扭頭往左邊跑,我的“桿子馬”已經沖到跟前,我套馬桿一揮,正套住了小青馬的脖子。小青馬已被套馬繩勒住,無計可施了,它打著響鼻,瞪著驚慌的眼睛,原地不動了。老牧民也騎馬跟了過來,他跳下馬,一手牽著原先騎的馬,一手將馬籠頭慢慢遞了過去,嘴里還念叨著:“呀嗨”,“呀嗨”。小青馬似乎也聽出了主人的聲音,乖乖地戴上了馬籠頭。老牧民一邊將原來騎的馬放掉,一邊給小青馬備馬鞍。他高興地夸我的“桿子馬”“賽賽地”。我也特別高興,也算我在老牧民跟前露了漂亮的一手。


從狼嘴中救下小馬駒

可憐的小馬駒    拍攝于1972

時間過得也真快,接馬群放馬已快兩個月了,眼看到了八月末,草原的秋天已不知不覺地來了。晴朗的白天還有些熱,到了傍晚穿著棉褲棉襖還有點冷了。晚間下馬夜,更覺得天涼,隊里為馬倌下馬夜準備的山羊皮“打哈”,我們也開始穿著去下馬夜了,雖說這山羊皮“打哈”有些笨重,對襟毛朝外穿在身上,可以蓋住腳面,但騎的下夜馬老實,上下馬有套馬桿幫忙,也還算方便。草原上晚間有露水也不怕了,只要天氣好,草好,馬群吃好了,我們就有時間可以在草地上躺下休息一會,當然我們會時常大聲地吆喝幾下,嚇唬嚇唬狼。雖說是單槍匹馬,一個人守護著四百多匹馬的大馬群,在黑夜里還時不時地傳來狼的嚎叫,但我們心中沒有一絲膽怯。

記得有一天,也就是九月初我們搬到秋草場后,那天天氣陰沉沉的,該我接班,在下午五點鐘我就吃了晚飯,在天黑之前我就來到馬群,同伴告訴我一切正常,他換了匹馬就回去了。我也換上一匹黑色的大騍馬,這是我下夜喜歡騎的幾匹騍馬之一,又老實,又有勁。

我把馬群往山溝里圈了圈,由于天空中云層很厚,不多時,天就全黑了下來。這秋草場草高草好,馬群已經吃飽了,經我往一塊圈,馬群范圍一下小了許多,我估計直徑范圍不足百米,已有馬駒帶頭臥倒休息了,此時整個馬群就都站住不走了,只有個別的饞嘴馬還在低頭吃草。這天是個無月亮的夜晚,又是陰天,我下了馬后,什么也看不見,伸手不見五指,坐在草地上俯下身子勉強可以看見遠處山坡的一絲黑影,跟前馬群的黑影也很模糊,要不是能聽見一些馬的嚼草的聲音,似乎馬群就不存在了。

我用手電照了一下,馬的眼睛反射出一對對綠光,多數馬開始休息打盹了。我坐在馬群的近旁,睜大眼睛看著馬群的方向,說真的,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見,說是可以看到馬群的黑影,其實是印在腦海中的一個影像而已。風不大,我靜靜地聽著,不時有馬發出呼呼的鼻鼾聲,也能聽到一些馬在嚼草的沙沙聲,狼群的嚎叫聲也還沒有出現。在這寂靜的黑夜,狼群沒有嚎叫,但不等于狼沒有來,也許就在附近,我索性大聲唱起了蒙古長調,這也是向黑夜里狼在說,我馬館在這里。

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我聽到有馬群走動的聲音,有些馬不甘寂寞,開始帶頭去找好草吃了。我站了起來,將下夜馬往跟前拉了拉,左手攥著馬韁繩扶住馬鞍,但看不見馬鐙在哪,就用左腳在馬肚子旁趟了一下,碰到了馬鐙,左腳踏實馬鐙,右手用套馬桿一撐,我上了馬。我剛騎馬往前走了幾步,突然前邊的馬群發出了雷鳴般的奔跑聲,什么也看不見,不好,是馬群炸群了。我急忙握緊馬韁繩,防止我的馬也受到驚嚇而亂跑,同時打開手電往前方照過去,在手電微弱的光影中,我看見馬群在前方二十多米處,正朝四面奔跑開,而馬群跑散成了一個扇形后又停了下來回頭張望。在扇形的中心,有一匹馬駒落在那里,不知怎的,好像是被什么拽住了,小馬駒正艱難地向前邁步,試圖去追趕馬群,但就是走不動。順著手電光,我急忙打馬向前沖,在離著馬駒不足十米遠時,我才看清楚,在馬駒的屁股上扒著一只大灰狼,這只大灰狼死死地咬著馬駒的尾部上方,兩只前爪扒在馬駒的屁股上,并力圖將馬駒拖倒。

看清這一切,我心中怒火燒,大吼一聲,緊磕馬肚,再向前沖,但此時我的坐騎似乎也看到了狼,或許是聞到了狼的氣味,我的坐騎左閃右躲,不肯向前了。我左手中的手電始終照著這只狼,右手緊握套馬桿向狼抽去,但夠不著,我再次緊磕馬,扭動著身體,用力磕馬試圖向前。我一下一下揮桿向狼抽去,就這樣我的馬一點一點不情愿地向前挪,在手電的光亮中我看見套馬桿的鞭梢終于抽到了狼的身上,狼這才松口,落荒而逃。狼的眼睛在手電的光亮中是又大又綠,泛著兇光。

我看到這對兇惡的綠光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狼被打跑了,馬駒沒有狼的拖拽,才一下跑進了馬群。我總算松了一口氣,我借著手電的亮光,把馬群往營子的方向圈,我不停的吆喝,圍著馬群轉來轉去。在這樣的黑夜里,沒有手電就看不到任何東西,我不知道狼躲到哪里去了,也許狼并沒有跑遠,也許它還會招來幾只狼,但我不怕,我可以騎在馬上,一晚上圍著馬群轉,一晚上圍著馬群喊,一晚上為馬群唱蒙古長調,總之在今天晚上,在這漫長的黑夜里,狼就別想再占到便宜。

天終于亮了起來,馬群慢慢散開來,我揪著的心,總算是松了下來。我騎著馬在馬群中仔細地轉悠,我要找到那匹昨晚被狼咬過的馬駒子。很快在一個褐勒兒馬群中找到了這馬駒,這是一匹紅褐色的馬駒,在馬駒的背部有些血跡,沒有明顯的破口。然而這種情況是最危險的,因為被狼咬過后,必定會留下小破口,很容易讓破口處感染,一旦感染發炎,得了敗血癥,這馬駒就很難存活了。我急忙圈好馬群,換了馬就急忙趕了回去。我們已有了這方面的經驗,現在我要回去叫人來,要抓緊時間給著馬駒子治療。后來這馬駒子經過我們三個知青馬館多次給它清洗傷口,并打青霉素針消炎,預防感染,總算躲過這一劫,狼口逃生啊。

我是王馬倌     拍攝于1972

這是朱馬倌     拍攝于1972

這是楊馬倌     拍攝于1972

冬天里放牧馬群

冬天來了,11月中下了一場大雪,足足有3寸多厚。經過一秋天的精心放牧,我們的知青馬群已經膘肥體壯,馬群中的馬已換好各色的冬裝,馬身上長出厚實的絨毛,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光芒。下了這場雪,每天就不用去飲馬群了。蒙古草原上的牲畜就是靠天吃飯,特別耐粗放,有了雪就不必喝水了,雖說這時草已干黃,但牛馬羊是吃一口干黃草,再搭上一口雪,就全解決了。下雪了,不用再為追逐水源地而奔波了,大多數牧民在下雪后已搬了一次家,準備在這草場上過冬了。1971年的我們滿都牧民還是過著游牧的生活,說是在這里過冬,也就是住上一兩個月,家附近草不好了就再搬家,一年搬上十幾次家也是常事。

我們馬群是屬于吃草大戶,在這種“和平年代”是不受大家歡迎的。因為馬群要是在營子附近放牧幾天,這營子附近的草就會被啃禿,馬群走過后,留下的只是一堆堆新馬糞和雜亂的馬蹄印。為了不影響大家在此處放牧牛羊,我們決定搬到烏蘭陶勒蓋山中去放馬,這兒離最近的牧民家也有七八里地遠。說搬就搬,自從放了馬群,我們三個馬倌日常用的家伙什已大大精簡,一輛小馬車,就可將套包、行李,吃穿住的東西都拉走。

這次搬家抓來了可以拉車的紅色兒馬,這兒馬平時在馬群中也是威風凜凜,與別的兒馬打起架來也是毫不遜色,它會立起身子用前蹄去刨別的兒馬,也會低頭去追咬別的兒馬的腿,別的兒馬對咬過來時,它又會突然調轉屁股,用后蹄子猛踢對方,每次戰斗都會占上風。就是這樣厲害的兒馬子,對我們馬倌卻很友好,通人性,一旦我們用套馬桿將它套住,它就老老實實站在那里,任你給它戴馬籠頭,上套包,架鞍具,拉起車來也十分有勁。

馬倌搬家的馬車不是坐在車上趕的,我們是騎在馬上牽著兒馬的馬籠頭,讓它拉著車跟著我們走。我們很快就來到烏蘭陶勒蓋山里,馬群隨后也趕了過來。冬天扎營盤,羊倌要選背風處,便于羊群晚間臥倒休息,放馬就不同了,我們選擇在這一片山谷中的一個小土坡上,這里視野好,適合我們瞭望。在這里向北望去,可以看見十里開外的朝布楞山,朝布楞山那有邊防站,也是這一帶的制高點。向南看,也可以看到十多里遠的場部后山。有了這開闊視野的好地方,白天放馬就可省心多了。

和牧民老馬倌在一起     拍攝于1972

馬倌的套包,其實就是一個又長又彎的大哈那,足有兩米多高,打開后,轉圈一圍就成一個窩頭狀,再將兩邊對在一起捆牢,大哈那對接的下方有個缺口,這就算是套包的門了,在大哈那外面再圍上一層羊毛氈,套包就搭好了,套包的樣子像是鄂倫春獵人用木架子搭成的小氈包。在套包里鋪上兩層地氈,靠門口放上鐵皮爐,就可生火做飯了。

由于一輛馬車裝不上生火做飯用的干牛糞,所以支好套包就需在附近撿拾干牛糞了。我們選的地方還不錯,離套包一百米的一個洼地,我們就發現了一個牛盤子,一堆堆的干牛糞露出了雪面。我們三人索性在此一邊撿一邊就堆起了牛糞堆,牛糞堆起有一人高了,我們才罷手,用小馬車拉了兩趟,就近堆在套包的正南面。很快爐火點燃,套包上青煙繚繞,從附近取回干凈的雪倒入鐵鍋中,很快就化出了一小桶干凈的雪水,用笊籬撈去雪中夾帶來的一些草棍,就可做飯用了。我們先是燒開了一鍋茶,大家放些炒米就喝了起來。雖說套包小氈子薄,而且沒有門,只能擋住些風,坐在包中和坐在外邊也差不多,但喝了熱茶,大家一點不覺得冷。

此時馬群已在包前包后散開了,這山上的草也很好,種類多,草籽多,馬群吃的很香。此時已有吃飽的小馬駒,借著旁邊的緩坡撒歡了,一個帶頭跑就有追隨的,馬駒撒歡是撅起小馬尾低頭猛跑,從小山坡上邊直沖坡底,邊跑還邊尥蹶子,樣子十分可愛。也有二歲馬來湊熱鬧,同樣是撅著馬尾巴,橫沖亂跑。大騍馬可沒有這閑情,要不低頭吃草,要不站在那打盹休息。

這天白天是楊馬倌放馬,晚上是我在此下第一個馬夜。喝了茶,我們繼續化雪準備晚飯。這兒遠離“大部隊”,多數營子都在我們的東邊七八里開外,這兒的狼多不多,兇不兇,還不知道,還是小心為妙。好在天氣晴朗,今晚又趕上十五的月亮,我緊張得神情放松不少。晚上吃羊肉面條,我和面搟面條,朱馬倌燒火切羊肉,很快一鍋熱氣騰騰的羊肉面就做好了。山溝里天黑得更早,才四點鐘就快黑了。

馬群已被圈了回來,在包前五十米開外停了下來。我翻身上馬,到馬群中換好下夜馬,見馬群已有開始打盹的,就同楊馬倌一同回到套包,羊油燈也已點亮,就著微弱的燈光,我們三人吃起了羊肉面條。這面條除了羊肉、面和鹽,別無其他調味品了,雖說幾乎天天吃,仍覺得很香。小半導體收音機也打開了,傳出了革命樣板戲的片段。

這是下馬夜所穿的行頭     拍攝于1972

天完全黑了下來,東邊的月亮也爬上了山坡,發出淡淡的白光。借著月光看到前邊的馬群,還在原地,我心中很踏實。但我還是決定馬上就去馬群下夜,畢竟這是第一夜。我開始穿下馬夜的行頭,在氈靴外又套上一層山羊皮襪,穿好后我又重新將皮得勒系緊。晚上六點鐘了,套包前面的馬群已開始慢慢散開,有饞嘴的馬又帶頭去吃草了,沒辦法,誰讓馬是直腸子,吃完了就拉,拉完了就又想吃。在內蒙古草原冬季的夜晚,氣溫一般都在零下二三十度,馬群不多吃點草,也受不了啊。

我將手電放在胸前的皮得勒里,走出套包,穿上反毛的山羊皮打哈,拿上套馬桿,翻身上馬,朝馬群走去。十五的月亮照在潔白的雪地上,已開始發出了銀白色的光,像是一盞巨大的水銀燈,馬群在月光下清晰可見。我在馬群中慢慢穿行,這是我們的一個習慣,到馬群后,首先要巡視馬群,要把腦海中記憶的馬群與眼前的馬群一一核對,我看到了那匹黑白花大騍馬,還有它的黑白花的馬駒子,它是黑兒馬群的,黑白花大騍馬在,就說明這黑兒馬群十幾匹馬都在,馬是很合群的,一個兒馬群就是一個大家庭,在一般情況下一個兒馬群是不會走散開的;我又見到那“老改特”兒馬群的馬,那邊是“單不能褐了”兒馬群,再往前是“含了金九了特”兒馬群……一會騎馬轉到馬群的最東邊,看見最愛溜邊的“拉車九了特”兒馬群,這兒馬群中騍馬少,算上二三匹混在一起的騸馬,這小群也就十匹馬,轉到這里心中有數了,二十個兒馬群都見到了,這可以放心了。

馬群散在幾百米的范圍內,借著明亮的月光,看得十分清楚,馬群北面五百米外依稀可見我們的小套包,套包上還在冒著青煙,從氈子縫隙中還可看見一點點羊油燈的亮光,他們倆還沒有睡,是啊,剛剛到晚間七點鐘,有時順風順耳時還可隱約聽見半導體收音機傳出的音樂聲。

我圍著馬群又轉了一圈,大聲吆喝了一通,找了一個小土坡下馬,坐在雪地中。抬頭望月,又圓又大,還有些晃眼,藍黑色的夜空中繁星閃閃。北斗星,北極星,銀河是那么真切清晰。在這樣的夜晚,想知道時間變得簡單,不必打開手電去看手表,只要看著星星的移動到的方位,就可估計出個大概齊。大約是晚上十點多了,馬群已經散開,向著南邊的小坡走去。遠處東邊營子方向轉來隱隱約約的狗叫聲,緊接著東北方向也傳來了狼群的嚎叫聲。我再次上馬,一邊大聲吆喝,一邊把馬群往一塊圈緊。

我吆喝了一陣,嗓子有些沙啞,索性唱起了歌,總之就是讓那邊的狼群聽著,這里有馬倌,而且是精神頭十足的馬倌,別到這里來。我是一支歌唱完,接著又唱一支,我圍著馬群轉了一圈又一圈。馬群又被圈緊到一二百米的范圍,騎在馬上這邊那邊都可以看得很清楚,馬群停下了,在原地吃草。月亮已升到了頭頂上,更加高也更加亮了,連十多里外的場部后山的輪廓都可分辨清楚。在北京沒有見過月亮升到頭頂的正上方,此時人的影子幾乎就沒有了,好像是赤道上空的太陽一般。這可能是高緯度才能見到的吧。我又下馬歇一會,在新的地方下馬夜,一點也不困,周圍的一切是那樣的新奇,在月色下看到的山,看到的馬群,都被蒙上了一層銀白的金屬顏色,好像進入了童話的世界,當然這童話世界的主角就是我和我們的知青馬群。天空晴朗氣溫直線往下降,腳開始被凍的發麻,我點上一支煙,索性牽著馬圍著馬群轉了起來。走著走著,腳下被牛糞絆了一下,差點跌了一跤。

這附近也有不少干牛糞,一個念頭在我腦海中閃過,為何不生堆火,來取取暖呢,有了火,還可以驅狼。說干就干,我用皮得勒的前襟當簸箕,一會就拾了一堆干牛糞,選擇了一個草少的平地,用腳將地表的雪踢到一邊,將牛糞壘好,又在附近揪來一些干草,將其塞到牛糞堆下邊的縫隙中,用火柴將干草引燃,總算是將牛糞火點燃起來了。我坐在火堆旁,慢慢地添加一些干牛糞,使火堆均勻地燃燒,有了火一下感覺暖和了不少,腳也不麻了,有了火光的照映,銀白的童話世界里有了生機。見到火光有幾個馬駒向火堆張望,并好奇地向這邊走過來,走了幾步,停下低頭聞了聞,又抬頭看一看,好像是看到了什么或是想明白了什么,磨頭撒著歡就有跑進了馬群。

我們隊老牧民中許多人都曾是馬倌     拍攝于1970

月亮已開始西斜,估計是下半夜三四點鐘了,離天亮還有四五個小時,馬群又開始休息了,走動的馬,吃草的馬少了。我再次把散開的馬群圈緊圈小,馬駒子也不管這么多了,吃飽了玩累了,躺在大騍馬身邊的雪地上就睡,它們不怕冷,真不怕冷。到此時我也有些困了,看著月光下的馬群,我又大喊了幾聲,索性也牽著馬躺在雪地上,右手牽著馬韁繩向上伸,頭就枕在右胳膊上,一會就睡著了。沒有二十分鐘就又凍醒了,腳也又麻了,還得起來走,牽著馬圍著馬群慢慢走。“為了保護馬群,不怕風雪,不怕嚴寒,我們知青馬倌心中革命紅燈永遠照亮”。我唱起了草原英雄小姐妹的贊歌。

十五的月亮就像太陽一樣,天一黑就升起來了,現在已轉到了西邊快落下去了,東方發亮了,這一夜總算平安地度過了,馬群散在山坡上吃草,我坐在北邊的小坡上又唱了起來,“我盼呀盼,只盼得深山出太陽……”,在我的期盼中太陽再次從東方升起,火紅的太陽照在冰冷的雪地上,大地染上了一層紅色,有了一絲絲暖意。這寒冷的一夜過后,草稈上又掛上了一層厚厚的冰霜,站在高處可以看到,馬群走過的地方草稈上的冰霜已被趟掉了,夜間馬群走過的痕跡像一幅交通圖呈現在山谷中。我將馬群又圈了圈,套了一匹白天騎的馬,將下夜馬放掉,我可以回家了。我看了看手表,已經是早上八點半鐘了,快到套包時,套包上冒出了一縷縷炊煙,是他們起來做早飯了,我心中涌過一陣暖流。

在烏蘭陶勒蓋山中放馬的日子過得也很快,三個人一人一天一夜輪流放馬下夜到也不算累,只是馬群一天比一天跑得遠了。剛到這兒的那天,晚間是滿月,這十多天過去了,月亮也沒了,狼群也似乎發現了我們這孤獨的馬群,這幾天,天天晚上都有狼群跑到我們東邊北邊西邊亂嚎,有時在北邊的叫上一陣,你大喊幾聲,它不叫了,沒有十分鐘,東邊的又嚎叫了起來。我們也不敢掉以輕心,天將黑就全副武裝去了馬群,直鏖戰到天明,才敢返回套包。

打狍子

有一天早上,朱馬倌下馬夜回到套包家中,對我們倆說,看到北邊遠處的山頭上有幾個黑影,可能是狍子,聽到此,我一下來了精神。在這一帶山里,有狍子出沒,也不奇怪,打我們套包往西往北幾十里都沒有人家,所以看到狍子也是常事。狍子與黃羊有所不同,樣子大小都差不多,但狍子的角有分叉,黃羊角不分叉,再有黃羊是大群出沒,一群至少是幾百只,而狍子是小群游蕩,一般十幾只在一起。這些天除了輪流放馬群,要想串營子又嫌遠,所以閑的無事可做。吃過早飯,我背上發給我們民兵的半自動步槍,騎上馬向北邊山上走去,我想去碰碰運氣,看看那幾個狍子還在不在那邊。當年,給我們三個馬倌發了一支半自動步槍,子彈有四十發,這是戰備用的子彈。我們有時會背著槍出去打獵,當然不會動用戰備子彈,我們有些自留子彈,是找兵團干部淘換來的,不過運氣都不佳,還沒有打著過什么獵物。

我們套包北邊是一片山,山不算高,坡度較緩,一直綿延到十里開外的朝布楞山。我邊走邊看,狍子跑到哪里去了?我翻過一個大緩坡,看到北邊的五六百米外的一個山頭上有幾個動物的身影,這一帶除了我們的馬群,沒有其它畜群了,肯定是野物,估計就是朱馬倌早上看到的那幾只狍子了。這幾個狍子待的小山是個饅頭狀的山,為了不驚動它們,我勒緊馬韁繩放慢了速度,并改變了前進方向,我朝著山坡的右下方慢慢走去。狍子還在山頭上,沒有發現我,也沒有跑。走了約五百米,我來到山坡的右下方的山溝里,此時由于山形的關系,山頭處坡度較大,現在我所處的位置早已看不到那幾只狍子了。我輕手輕腳地下了馬,把馬原地絆好,從肩上取下半自動步槍,雙手端槍,彎著腰小心翼翼地向著山頭爬去。

我們不是老獵手,騎馬開槍打獵,沒有這種訓練,也沒有把握,所以此時徒步去打狍子最好。我邊走邊用雙眼在前方搜索,不敢大喘氣,越往上走,草越加高了起來,但是就是看不到狍子。大約用了十幾分鐘,我終于爬到了小山的頂部,也沒有發現狍子,我直起了腰,四下看,難道是狍子之前發現了我,從左邊先跑掉了。我正在那里尋思是怎么回事時,突然我眼前一亮,我看見,就在我站的地方前面二十幾米遠的草叢中,有十幾只狍子全都臥在高草中,只能看到它們的頭部,有幾只還帶有分叉的犄角,是那幾只狍子。我十分激動,連忙舉起槍,再拉動槍栓,隨著拉槍栓的哐啷聲,狍子受到驚嚇,一下子全站了起來,在領頭的狍子的帶領下,向我右邊依次逃跑,邊跑邊跳。

沒有想到,這些狍子反應如此迅速,我左手托槍,右手食指準備扣動扳機,但我還沒有瞄準好,我的自留子彈太少了,我要有把握再開槍。我舉著槍隨著狍子的跳動在瞄準,第一只狍子蹦著跳著跑掉了,我沒有把握,沒有開槍,第二只狍子又從我的眼前跑掉了,我舉著槍跟著狍子的跑動,來回瞄著,眼看著一只又一只狍子在我的眼前跑掉了,我不能再拖延下去了,當還剩下三四只狍子時,我的右眼通過準星看到了一只蹦跳著的狍子身影,我扣動了扳機,隨著一聲巨響,沒有狍子倒下,而是一只又一只,全都跑下了山頭右邊的陡坡了。狍子跑去的方向就是我剛剛爬上來的方向,狍子跑下陡坡,我站在那就看不見了。

我有些掃興,退下上了膛的子彈,背著槍開始往坡下走,我準備回去了。當我走到山頭的陡坡邊,我看到那十幾只狍子已跑到幾百米外的山溝那邊。在近處的山溝里,我的馬還在那里。突然我發現在山溝的北邊,黃羊跑去的方向,有一只狍子臥在雪地中,看來有希望了,可能是被打中了。我急忙向那狍子奔了過去,大約有兩百多米遠,在離這狍子還有幾十米遠時,這狍子又起身向遠處跑去,不過我看清楚了,雪地里留下了血跡,是打中了。我又急忙向我的馬那兒跑,當我騎上馬,那狍子又在遠處趴下了,我策馬追了過去,狍子再次站了起來,但這回,沒有跑多遠,就栽倒了。那天,我終于打到了一只狍子,回到套包家中,我們就做了頓狍子肉餡的包子,別有風味,我們三人都說比羊肉餡的好吃。

這是在草地上撿到的小狍子,牧民收養了它。    拍攝于1972

變天了

這幾天又開始變天了,北風吹,雪花飄,眼見著積雪一天天加厚,可老天似乎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馬群也更加不安分,順著風就往南邊低洼的地方跑。有一天眼見著在套包南邊的馬群,向南翻過一個坡就不見了,那天是楊馬倌的班,他也沒有怠慢,見看不到馬群,就又騎馬去了馬群。后來聽他講,他翻過前面的山坡,看見的是馬群已變成一溜長線,在往南邊跑。他策馬追了過去,直追到近十里地開外的葦子地里,才將先頭的馬群截住,而且后面的馬群還撒著歡在往這跑。

后來搞明白了,原來山中的草固然很好,但是不像葦子地中有一小片一小片的硝草,這硝草可不一般,嚼在口中是有咸味的,是畜群補充鹽類的來源。看來總在山里放馬群也不是個好辦法,既然馬群都跑了過來,索性就讓馬群在葦子地那補充補充鹽份吧。楊馬倌在那邊騎馬轉了一會,見到不遠處有幾只老鷹在葦子地邊啃食什么,過去一看,是一只被狼群吃掉的牤牛骨架,一看就是最近幾天的事,骨頭還是鮮紅色的,怪不得這幾天,在南邊方向,夜間有整晚的狼群嚎叫,原來狼群在這里大餐了。在草原上,有些牤牛不合群,就像非洲的雄獅,獨來獨往,膽敢單槍匹馬,一只牤牛就在葦子地里游蕩,這回是讓狼群給報銷了。

看到這場景,楊馬倌也沒心思再轉悠了,開始轟著馬群往回走。回到套包,他把見到的場情都告訴了我們,我們的神經又一次被繃了起來,真是有些人不敢離開馬群了。

一天傍晚時分,從東邊山坡上徒步走來一個牧民,走到我們套包前才看清楚是蘇達木,他沒有騎馬,卻自己背著馬鞍子。他說馬跑了,鞍子掉了下來,當時他離這兒不算遠,所以他只好徒步背著馬鞍子追到馬群,他見馬群中沒有人,就到我們套包來了。我們說:“天快黑了,你去抓馬嗎?”他說,他們家離這二十多里遠,本來是去場部辦點事,沒想到半路上馬打前失。連人帶馬摔倒,一下沒有抓住馬韁繩,馬爬起來就往這邊跑來,很快馬鞍就被甩了下來,此時他離著最近的的營子就是我們這了,沒別的折了,他只好背起馬鞍到我們這里來。我們和他開玩笑說:“老牧民認識路,走夜路也可以去場部嘛。”他說:“天黑黑的,狼有啊。”我們說:“有狼怕什么。”他又說:“狼要不要吃人,不一定啊。”說得我們哈哈大笑。

那一天他徒步背著馬鞍踏雪走了三四里地才來到我們這里,也累得夠嗆了,所以那一晚蘇達木與我們兩位不下夜的馬倌在小套包中擠著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喝完早茶,馬群圈到套包附近時,我們幫助他把馬抓了回來,原來他騎的是一個四歲的半生個子馬,這是一匹褐勒馬,個頭不小,膘情也不錯,就是還沒有完全訓出來,在我們的幫助下他備好馬鞍,騎上馬向著場部的方向慢慢跑去,由于馬群就在跟前,這四歲馬一會橫著,一會又扭著身子,很不想離開馬群,蘇達木不時用馬韁繩左右拍打著馬頭,好不容易走出馬群,向著場部的方向跑去。

我們隊知青的合影     拍攝于1971

雪大搬家

這些天,天氣有所好轉,雪是不下了,可草地上的雪又深了不少。由于連續幾天的大風,草原上也出現了一溜溜的風吹積雪,這風吹積雪,兩頭尖中間一個大鼓肚,像個巨大的梭子,一個一個順著風的方向陳放在原野上。這些天來馬群換馬的牧民也多了起來,他們都說東邊的雪比這還大,羊群吃草已困難,鬧雪災了,還說隊長烏力吉他們已到北邊草場看過雪的大小,在北邊邊境附近的西夏布拉,雪比這里小的多,隊里決定過兩天就全體搬家,還告訴我們做好準備,后天一同搬家。

果不其然,兩天后我們就在東邊的山坡上看到遠處有牧民的勒勒車隊向北進發了,后面跟著一群群牛羊。大搬家開始了。

我們也在中午前開始行動,我們馬倌的優勢是行動快,首先馬群比牛羊群走得就快,其次我們搬家用的是鐵轱轆的小馬車,牧民家是牛車,且木轱轆車、鐵轱轆車都有,長途遷徙木轱轆車時常出問題,走著走著也許木轱轆瓣松動了,再走也許就掉了一瓣,車壞了只有停下修車。

俗話說不怕慢就怕站,我們也深有體會,一旦停下修理就會落下大部隊,那是干著急也沒有折,以前我們放羊搬家時也沒少嘬癟子。白天是朱馬倌的班,留下套車的兒馬子,他就轟著馬群向西北方向去了。我和楊馬倌收拾家當,拆了套包,將全部東西裝在小馬車上,用馬鬃繩勒緊捆好,套上馬車,騎上馬,一個人騎馬牽著小馬車走,另一個跟在后面,就算是押車的,我們也上路了。

一路順著馬群走過的方向,我們向西北走,由于要先翻過幾個大坡,開始時只能騎馬牽著馬車一步一步地走。這條路也就是我們的小馬車才走,牧民的牛車隊都走的是東邊的山溝里,從那去西夏布拉較為平緩。近一個小時我們才翻過這幾個大坡,路平緩了許多,一會就又開始下坡了,我們的速度也加快了,騎著馬小跑了起來。前面就是色勒崩哈達山,我們叫它怪石頭山,從這個山的東北邊繞過去再有二十里地就到了西夏布拉。

七十年代知青搬家

八十年代牧民搬家

說起西夏布拉這可是我們隊最好的草場了,也是附近幾個蘇木公社有名的好草場。西夏布拉的意思是,西邊的鹽堿泡子,在這個泡子東面還有一個小一點的泡子,叫東夏布拉。

站在西夏布拉南邊大坡上看,西夏布拉泡子成鴨蛋圓形,南北直徑有七八公里,東西直徑也有近六公里。泡子中間夏天積有雨水,牲畜不可穿行,但到了冬天,天寒地凍通行無阻。這泡子成臉盆狀,盆邊漫坡長有各種牧草,尤其是堿草特別多,我們叫它羊草,羊草的樣子就像麥苗。這里的苜蓿草也很多,這些草營養豐富,牛馬羊都喜歡吃。泡子里邊除中心因積水多沒有長草,靠邊一點都長有大片大片的硝草,冬天在這里牲畜多吃些硝草,補足了鹽分,對畜群保鏢過冬大有好處。

西夏布拉是我們最好的牧場     拍攝于2011

這一帶緊挨著中蒙邊境線,北邊外蒙一側有一溜高山,擋住了北邊吹來的冷風,所以這邊的雪總是比別的地方小。西夏布拉再加上附近的漫坡有近百平方公里的好草場,全隊的二十群羊,十群牛,還有四群馬,都到這里來放牧也可渡過二個月的光景。

傍晚時分,我們的小馬車就到了西夏布拉南邊大坡上,馬群早就下到泡子里搶吃硝草了。這一個月的時間沒有正經吃過硝草了,可不是嗎,要是我們一個月沒鹽吃,該是什么滋味呀。看著馬群在認真吃硝草的樣子,難免讓人發笑,有的馬專揀黑顏色的硝草吃,有的馬索性低頭舔食地上泛白的硝土,吃了兩口,可能是給齁著了,又抬起頭,把上嘴唇撅得老高,過一會又低頭去舔食硝土。馬群在那里盡情地吃硝草,我們正好選擇地方扎套包。牧民的先頭部

隊也到了,在遠處沿著泡子的邊緣已有七八個蒙古包搭了起來,有的已冒出了炊煙。

到第二天下午,搬家的牧民基本就位了,全隊的幾十群牲畜都集中到了這里,每家每戶相距也就六七百米。在西夏布拉邊坡的高處往遠處看,一群群白色的羊群,紅黑相間的牛群,還有馬群,一直連到了天邊。這一下可好了,我們在大山中憋屈了一個月,很少見到知青同學還有牧民,現在想找誰去玩,想到誰家去串營子就方便多了。在這里,我們度過了放馬以來的最好時光。

經過近半年的放馬,我們三人對馬群熟悉了許多,雖然我們還沒有牧民老馬倌的那種過目不忘的本領,但我們馬群的二十個兒馬群的主要成員還是記得清了。為了減少麻煩,白天我們還是將馬群放到遠離其它馬群的西夏布拉的西邊,那兒離我們套包的位置也近一些,避免與其它馬群混群。由于離隊里的營子都很近,白天我們也不燒茶了,多數時間是串蒙古包,到別人家喝茶去了。

美麗的色勒崩哈達山     拍攝于2011

在這兒下馬夜與山里也不同,這邊地形平坦,晚間看不到山頭,少了參照物,容易轉向,而且隊里的四群馬群都在這邊,相距不遠,我們也不敢怠慢,天黑前吃飽飯就去馬群了。在這沒兩天,狼群也都跟了過來,晚間經常是狼群大合唱,東邊嚎罷,西邊唱。

由于狼群怕火,怕火藥味,我們與狼斗爭的方法也有了新變化。我們托電影放映隊的北京何知青,從六師師部買了幾十個二踢角,正好趕上他到我們西夏布拉這邊放電影就帶了來。有了二踢角這種新武器,我們下馬夜多了對付狼群的好方法,也給下馬夜帶來了新的樂趣。下馬夜時我們就帶上兩個二踢角,在狼群叫的最兇時,就放個二踢角,隨著爆竹的巨響,嗵,啪,狼群的嗥叫嘎然而止。雖然這只是暫時的平靜,也許過了十分鐘狼群又嗥叫了起來,但聽得出來,距離是遠了許多。

當然在開始使用此法時,給我們的馬群也嚇得不輕,爆竹一響,馬群也會嚇得炸群,往四下奔跑,但我們及時大聲吆喝,馬群逐步理解了人意,知道我們是在驅趕狼群,很快馬群就適應了這二踢角。

你放你的二踢角,它照樣悠閑自得的吃草。在有二踢角放的那些日子里,狼群沒有“光顧”我們的馬群。二踢角的作用是很大的,二踢角不光是可以發出巨響,讓狼群膽寒,它的火藥煙氣也可擴散得很遠,狼的嗅覺特別靈敏,聞到火藥味,狼群只有退避三舍了。有一點可以證明狼的嗅覺靈敏,有時我們在外面騎馬遇到狼,在距離二三百米時,狼并不驚慌逃竄,你騎馬追它,它才跑;但若是你背著民兵的半自動步槍,同樣是在二三百米外看見狼,你下馬舉槍,拉槍栓,不等你瞄準,狼早一溜煙似的跑得沒影了,我們都說狼是聞到槍的火藥味了。

借宿牧民家

春節就快到了,這天晚上說是在西夏布拉東側的大柴金加布家開會學習,隊里要傳達文件。白天是我放馬,天黑前我交接完馬群,就騎馬去參加學習會。

大柴金加布家合影,他家身后就是東漢烏拉山。    拍攝于1988

大柴金加布     拍攝于1988

我們在西邊,離大柴金加布家有十里地遠,我沿著泡子的邊緣,一路向東跑去,跑著跑著,天就黑了下來,但我并不著急,這邊的地形,我都已十分熟悉。我記得很清楚一共要路過十幾個牧民家的蒙古包。

牧民各家相距都不遠,而且都在緩坡的下方,所以只要不上坡,就可以從一家走到另一家。在跑了半個多小時后,我又來到一個蒙古包,在蒙古包的前面牛車旁,黑壓壓一片,拴著幾十匹馬,我知道這就是大柴金加布家了,看來人來得不少了。大柴金加布可是隊里有面子的牧民,家有牛車近十輛,哈木車,篷車,箱子車,拉牛糞的筐車一應俱全,個個車收拾的干凈整齊,鐵轱轆車就有六輛,剩下的木頭轱轆車也是端端正正,結結實實的好木頭車。他家的蒙古包是四個大哈那的大蒙古包,外邊的圍氈全部是潔白的新氈子縫制的。

我進了蒙古包一看,已有近三十個牧民和知青坐在里邊,學習還沒有開始,大家在聊天。我在西側找了個空,盤腿坐下,剛坐穩,大柴金加布家阿嘎就遞過來一碗熱騰騰的奶茶。我順手接過來,謝了阿嘎,并與旁邊的牧民打招呼問好。這時有年輕的牧民開始帶頭唱起歌,大家就隨著唱了起來。每次學習前,只要是有人帶頭,大家都會唱許多好聽的歌。

在那個年代,主要是唱革命歌曲,還有一些不知名字的蒙古民歌,全部是用蒙文演唱,很多熟悉的革命歌曲,用蒙文演唱就覺得更加親切與動聽。這也是難得的交流機會,年輕的牧民愿意在此展示自己歌喉。我們也愿意聽這些歌,也會跟著唱,這也是我們學習蒙文歌曲的好機會。楊馬倌就是這樣學會了阿多沁之歌(馬倌之歌)。

大約是快晚上八點了,學習正式開始,烏力吉隊長開始用蒙文念學習文件。我們來牧區插隊已有四年了,平時與牧民交流也多用蒙語,不會講得蒙語,就加上漢語說,牧民也能聽明白,但這主要是生活放牧的日常用語,學習開會,念蒙文文件,多是政治術語,我們多數知青就聽不懂了。不過沒關系,等烏力吉隊長念了一大通,有些累了,他就讓朝魯給我們簡單的翻譯一段。那天晚上學習到很晚了,大家聽的都很認真,朝魯翻譯的也很帶勁。

一直到晚上十點多鐘學習結束了。牧民開始起身走出蒙古包,上馬回家了。我也走了出來,我沒打算回套包,我準備第二天去另一個知青包玩,所以我騎著馬繼續往東北方向走,下一家就是牧民老鄂家。由于出來時走得急,沒有吃飯,這時我的肚子已咕嚕咕嚕叫了。隨著一陣狗叫聲,老鄂家到了,我決定就不走了,就在他家住了。

在滿都鎮又見到了老鄂家的阿嘎和她的兒子沙斯楞     拍攝于2011

老鄂家的阿嘎還沒有睡,走出蒙古包,將狗轟開,我拴好馬,問過好,隨她走進蒙古包。借著羊油燈光,我看見老鄂和小孩已經睡覺了,我坐在了火爐旁。阿嘎問我是不是去學習了,我說是的。阿嘎又問我,吃了晚飯嗎?我照實回答,沒有吃。我心里想,確實沒有來得及吃,實話實說也沒什么的,我以為她可能給我熱奶茶喝。阿嘎又說,是這樣呀,那我給你做飯吃吧。我真有點不相信,她說的是客氣話呢,還是真的要做呢。

當時蒙古包內的鐵皮爐子已熄了火,煙囪也拿了下來,為了多保住些熱氣,包頂的蓋氈也已蓋嚴了。我隨口回答,好吧好吧。阿嘎起身出了蒙古包,將包頂的蓋氈重新打開,進包將煙囪放到鐵皮爐的煙道口上,她又出去端來一簸箕干牛糞,重新點燃了爐火。這一切是那樣的突然,又是那樣的自然,我被這一切深深地感動了。我急忙坐到鐵皮爐前,幫助燒火。阿嘎將大鐵鍋放在爐子上,到上水,又拿出面盆開始和面。我就專職燒火,很快爐火旺了起來,水開了,阿嘎的面也干好了,羊肉也已切出來了。很快熱騰騰的的羊肉面條就做好了。那一晚我吃到了最好吃的羊肉面條,阿嘎坐在爐火前,看著我吃羊肉面條,爐火映在她黑紅的臉頰上。我大口大口的吃著,阿嘎的臉上露出了微笑。那一晚在老鄂家,我睡得很香。

看望老鄂阿嘎和他的兒子沙斯楞     拍攝于2011

串營子打狼

春節到了,這是牧民的節日,按照牧民的習慣,這一天放牧的成年人都要騎馬串營子,而且天亮就開始,一家挨著一家的串,一家挨著一家的拜年問好。這一天,大家都穿上了新衣服,年輕人也不怕冷,多數人脫掉了笨重的冬裝皮得勒,只穿吊有綢子面的羊羔皮蒙古袍,騎上自己最好最快的馬,展現自己最好的面貌。雖說如今在西夏布拉營子挨著很近,一家一家相距也就五六百米,在串營子的時候,年輕人除了看誰的馬精神,還要看誰的馬快,碰到一起就要比一比,賽一賽,馬兒飛奔在草原上,揚起一溜溜的雪花,轉眼間就又到了一個牧民家。我們知青不能與牧民相比了,只要一入冬天,就穿上那沒有吊面的皮得勒。這皮得勒已穿了四個冬天了,有的皮得勒已有了破洞,上邊有我們笨手笨腳打上去得補丁,皮得勒雖破舊了,但也擋不住我們串營子的熱情。我們已不像剛來草原時那樣愛與同伴賽馬了,畢竟我們的馬就是我們在草原上行走的腿,我們已知道如何愛惜我們的馬,愛護我們的馬就是愛護我們自己。這一天我和朱馬倌一起去串營子拜年,一上午挨著牧民家一個一個的串,問好拜年,進包坐下喝茶。中午時分我們已跑到營子的最東北邊,再往北就沒有人家了,我們決定斜插著往回走,穿過泡子到西邊的幾個牧民家繼續拜年。

我們兩人騎著馬邊走邊聊,穿過泡子中間無草的地段,又翻過一個緩坡,看到遠處一個好像是狼的東西在那邊原地亂竄,我們倆一下來了精神,急忙策馬向那邊跑去。距離越來越近,是一只狼,它只是原地竄來竄去,好像是……。再往前,終于看清楚了,是一個狼被狼夾子夾住了一條前腿,狼夾子上有鐵鏈子連到了地上。一般的情況,牧民在遠離牛馬羊放牧的地方,找一處狼可能經過的地方下狼夾子打狼。

狼夾子支好放在土坑中,上面覆上土,撒上雪,恢復原狀,狼夾子連有鐵鏈,鐵鏈的末端再系有很重的鐵塊,這樣狼被夾住,就會拖著狼夾子在雪地上跑,由于有重物拖著,狼跑不快,牧民順著雪地上的印記就可追上狼,將狼打死。一般不會將狼夾子釘在一個地方,不然狼被夾中后,它又跑不了,時間長一些,狼會將自己被夾中的腿咬斷逃跑。眼前的這只狼被夾住了,但鐵鏈下的重物,估計是被凍在地上了,所以狼沒拖動,看來狼被夾住的時間還不長。我們兩人一合計,先把狼打死再說,不能讓狼再跑掉。我們靠近狼十米左右下馬,這時狼兇相畢露,一個勁地呲著牙向我們就撲,當然是讓鐵鏈子緊拽著,只有在原地翻滾了,我們絆好馬,將套馬桿的大頭朝前握在手中,我高舉套馬桿向前朝著狼的頭部就砸去,狼向上一躍,張口咬住了我的套馬桿的大頭,還不松嘴,一旁的朱馬倌見到就喊:“往下按,往下按!”我順勢將套馬桿死死按在地上,這樣狼的頭就被牢牢按在了地上。雖說狼頭被死死按在地上,但狼依舊是咬著套馬桿不松口,朱馬倌乘機上前用他手中的套馬桿的大頭狠砸狼頭,一下,二下,但似乎作用不大,此時狼頭被壓在地上,據我們兩個距離也就是不足兩米遠,狼的眼睛中露出兇光,狼嘴里也吐出白沫,并發出呼呼的聲音。

我依舊使出全身的力氣壓住套馬桿,狼頭被壓在地上動彈不得,一條被狼夾子夾住的狼前腿緊緊拽著狼向前傾的身子,狼的兩條后腿還在用力掙扎著向前蹬。一看用套馬桿打狼的頭不起作用,朱馬倌急忙跑去從馬鞍上卸下一個馬鐙子。我們知青的馬鐙子,是那種又大又重的有圓形底托的鐵馬鐙子,一個足有二斤多重,打狼算是派上好用場了。朱馬倌手握馬鐙上的皮帶,朝著狼頭正中部就掄了過去,好似手握岳云的銅錘,這一下起作用了,一下,二下,狼的頭骨崩裂,流出黑紅的血,狼的身子撐不住了,歪倒在雪地上。朱馬倌一鼓作氣,狠砸十幾鐙錘,狼已沒有反抗的力氣,不多時,狼頭已被打花了,狼的腿又蹬踹了幾下,不動了,狼終于被我們打死了。

狼死了,狼嘴逐漸松開了,這時我的套馬桿才從狼口中抽了出來。我們將狼夾子掰開,騎上馬,用套馬桿套住死狼,拖著向最近的牧民帕萊家跑去。跑到帕萊家一問,正是他們下的狼夾子。帕萊很高興,說沒想到才埋下一天,狼夾子就打住了狼,狼皮也給了我們,我們當然高興。后來我們用這張狼皮與團里的某干事換了三十發子彈,這是后話。

春節過后天氣依然十分寒冷,而且又接連幾天下雪,西夏布拉這一帶雪下得不大,但南邊往場部去的山里,雪的厚度一下又增加了不少,往日里看南山在陽光的映照下還可以見到一片一片金黃色的草尖反光,這些天再看已是白茫茫一片了。聽這兩天去場部買糧食的牧民講,場部的房子已被大雪包圍,有的房子后面的積雪已爬到房頂上。

西夏布拉往北不出十里地就到外蒙古了,我們這邊地勢平坦,而外蒙一側就有一片高山,綿延十多里橫亙在邊界線上,兩邊高差有三四百米,正是這片大山擋住了呼呼的北風,因而這邊的雪總比別處小也就不奇怪了。此地離邊境線太近,所以一般年景,邊防站是不讓我們到這兒放牧的牲畜,也就是這個冬天別處的雪太大,我們才有機會到這里放牧了。這里草長得特別好,而且是種類豐富,可以說是咸淡適宜,正合了牛馬羊的口味。

在這里放馬,就是一種享受,馬群在這里一天也走不出幾里地。在這里白天牛馬羊混在一起,羊倌最辛苦,不敢離開羊群,而牛倌馬倌就見不到蹤影了,因為白天狼對這些大牲畜不會有威脅。但畢竟這是在冬季,草吃掉一寸,就矮一寸,沒有新的草長出來,時間一長,家門口的草吃短了吃禿了,馬群也開始不安分了,一天比一天跑得遠了,省心的好日子就過去了。

知青馬倌們     拍攝于1972

這兩天聽牧民講,西夏布拉泡子北邊靠近防火道那來了大批的黃羊,估計是從外蒙跑過來的。平常在我們這只能見到十來個一群的狍子或小撥的黃羊,還沒見過這大撥的黃羊。他們看見的人說,估計外蒙的雪也下的不小,不然會有這么多的黃羊跑過來,可以說是滿山遍野,成千上萬。開始我還不信這話,以為是大家沒事吹牛玩呢。這天上午,楊馬倌下完馬夜回來時講,我們的馬群也跑到泡子北邊,而且也看見了大片的黃羊群,他回來休息了一小陣就又去馬群了。傍晚我早早就吃了晚飯,穿好下夜的行頭,就奔北邊去找馬群接班了。

穿過西夏布拉,來到泡子的北邊,這兒離外蒙的大山更加近了,遠處山腳下白色的防火道清晰可見,一般地說過了防火道不出一里地就出了國界。眼前牛馬羊群連成了一片,這里到防火道也就剩下五六里地了。我在找我們的馬群,靠西邊見有個馬倌正在圈馬群,再走近些一看,是楊馬倌,是我們的馬群。馬群散得很開,楊馬倌揮著套馬桿吆喝著來回奔跑,我也急忙策馬過去一塊圈馬群。跑到馬群北側,我發現馬群北邊還有一大群羊,只是顏色單一,全部是黃褐色,不是白顏色的羊群,再細看,原來是黃羊群。看來黃羊膽子也大了,距離也就是幾百米,也不跑也不怕人了。

這邊的草真叫好,馬群是轟一步走一步,套馬桿抽到馬屁股上才跑起來,這邊跑起來了,那邊又停下低頭吃草了。在轟馬群的過程中,有一小撥黃羊離我的馬也就是一百米了,這才嚇的向北奔跑跳躍而去,但也不跑遠,跑出幾百米就又停下張望,知道不是沖著它們來的,就又放心低頭吃草了。往北邊一大片都是黃羊,可是不少,一直散到防火道的那邊,應該有幾千只了,我也顧不上看了。圈馬群要緊,我和楊馬倌左右夾擊,總算把馬群攏到了一起,我們邊走邊把馬群往南轟。我與楊馬倌交流了信息,馬群一切正常,楊馬倌就換了馬,乘著天還沒有黑下來,一溜煙向著營子方向奔跑而去。

知青馬倌的風采     拍攝于1974

知青馬倌的風采     拍攝于1972

冬夜里的篝火

現在馬群交到我手上了,我也放慢了腳步,騎在馬上隨著馬群慢慢向南走,馬群的速度慢下來了,也開始慢慢向兩邊散開邊吃邊走。天逐漸黑下來,馬群已停止向前走,吃飽的馬駒子已開始想睡一覺了。我把馬群又向里圈了圈,其實也是告訴那些想睡覺的小馬駒,可以睡了。由于我們三個馬倌都是這樣訓練,我們的馬群也養成了這種“好習慣”。天黑了,馬群被圈緊了,多數馬駒就會臥倒在地睡一覺,畢竟它們來到這個世界還不足一年,再說小動物愛睡覺也是正常的。

馬駒睡覺了,大騍馬就不走了,兒馬,馬群也就都停了下來,互相照顧,與生俱來,天生的本能嘛。雖說馬群休息打盹睡覺只是暫時的,短暫的,最多一二個小時,有時也就只有半個小時,但對于我們整夜在大草原上圍著馬群轉來轉去的馬倌來說,也是一個不錯的休息機會。如若是天氣晴好的時候,我們有時會抓住這個時間,回套包或者哪個牧民家去吃晚飯,不過為了保險些,多數時間我們是先吃飯再接馬群,這樣避免來回奔波,也避免回來時找不到馬群,而且可抓緊時間先休息一下。

我下了馬,有穿著的長長的山羊皮打哈,就如同有了一個大皮被子,在雪地上躺著不覺得冷。馬上快到三月了,這嚴寒的冬季就快過去了,由于是無月亮的夜晚,我就著手電看了一下手表,剛九點鐘,馬群又開始活動了。

我騎上馬,借著星光圈馬群。狼群開始在北邊叫了起來,我也對著北邊狼群的方向大吼了幾聲。不多時狼群的叫聲已轉移到了西邊,看來是奔著營子去了。我繼續圈著馬群向南走。下半夜時,馬群來到西夏布拉西北邊的一個緩坡上,我見馬群在坡下散的不算太大,就在坡頂上下馬,這時的氣溫已下降了不少,干冷干冷的,腳也凍得有些麻了,索性打開手電在附近尋找干牛糞,但運氣不佳,這一帶往年牲畜來得少,找了好一會才找到十幾個干馬糞,集中在一起,我又拽了幾把干草,小小的火堆點了起來,趕快伸手烤一烤,不多會手烤暖了,火堆也燃盡了。其實烤火的主要目的,不光是取暖,還可以驅狼,這樣時間也過得快一些。

馬倌的技藝     莫華拍攝于1988

然,有時我也會做一件更有意義的事,我會騎著馬在馬群中來回穿梭,借著手電的亮光,數一數馬群,這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數馬群,給馬群過數,而是我們熟悉馬群,記馬群的一種笨方法。騎著馬邊走邊看,這是什么兒馬群,在這兒馬群中應有什么樣的大騍馬,什么樣的馬駒,有幾個二歲馬,又有幾個三歲馬,當然四歲馬我們就統稱大馬了,一般四歲的母馬也就是四歲的騍馬,就有可能生兒育女了,而四歲的騸馬也可分給牧民騎乘了。這樣把馬群數一遍,過一遍,一兩個小時就過去了,這也是我們放馬群認識馬群的工作過程吧。

快天亮時,我再一次將馬群圈緊,這個時間又該是馬群睡覺的時間了,這也是我們三個馬倌訓練的結果。這兒草好,又有硝草,所以大多數馬已吃飽了。隨著馬群被圈緊,馬兒都站在那不走動了,開始打盹。我也抓緊休息,我面朝南左手牽馬坐在馬群邊上的小坡上,估計再有一個小時天就可以亮了。我也轉了一夜,確實也困了,坐著坐著就睡著了。這放馬下馬夜的半年多時間,我已學會坐著睡覺,盤腿坐好,將山羊皮打哈把腿蓋好掖緊,頭歪向一邊枕著肩膀就可睡上一覺。

要說好像有點說不通,怎么可以自己枕著自己的肩膀呢,這又不是演雜技,怎么能有這般的韌性呢,其實原因很簡單,是由于我們下馬夜時穿得太多,一般在冬季我們是內穿絨衣絨褲,再穿上皮褲皮得勒,頭戴羊皮帽,腳上穿氈靴外加皮襪,最外面再穿上一件拖地長的翻毛山羊皮打哈,所以肩膀上的衣服就特別厚,足可起到枕頭的作用了,想打個盹睡一會,只要坐好,頭稍稍低一些,就可靠到肩膀上的皮打哈,還很自在很舒服,這當然是我的感受我的體會。這樣做著打盹總比躺在雪地上好一些。

知青馬倌的風采    拍攝于1974

一只大灰狼

很快我坐在那里就進入了夢鄉,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我被馬拽醒了。我睜眼看去,天已亮了,馬群已在南邊散開吃草了,我跟前的的幾匹馬沒在吃草,而是抬頭向我這邊張望,我側頭看左手邊的坐騎,我的下夜馬正側著頭向我身后邊看,正是它這樣一側頭將馬韁繩拽緊,使得我從睡夢中驚醒。馬是很有靈性的,它們都在往我身后看,它們在看什么?是不是有人來了?

我仍盤腿坐在那里,沒有馬上站起來,因為這盤腿打坐式的睡覺也快有一個小時了,此時雙腿已發麻,想站一下也站不起來,我也回頭看這些馬到底看見了什么。這一回頭可不得了,在我身后邊十米開外,有一只大灰狼正朝著我,弓著背躡手躡腳的,一步一步慢慢地向我靠近,它似乎是發現了獵物,好像隨時要猛沖過來,這是一只體型較大的顏色略發黃的大灰狼,狼的兩只眼睛露著兇光,當狼的目光與我的目光相遇,這狼一下被驚呆在那里,狼的一只前爪懸停在它的胸前,沒敢再向前進。我這時才徹底驚醒了過來,是狼來了,而且是好大的膽子的狼,竟敢想襲擊我。

我怒火沖天,大吼一聲,狼也回過味來,不得了,碰上了下夜的馬倌,是看走眼了,不是大山羊啊。說時遲,那時快,狼懸在空中的前爪往側面一踏,頓時磨頭向北逃竄。我也一下從地上蹦了起來,眼見著狼的身后雪花四濺,不一會就消失在茫茫雪原里。看見狼如此這般狼狽而逃,我對著北邊又大吼了幾聲,我的怒氣才消了下來。

我牽馬走了幾步,腿已不麻了,趕快上馬,在馬群中轉了幾圈,看著馬群安然無恙,我才放下心來。這是一只從營子那邊跑過來的狼,路過這里,天已亮了,白天狼不好在馬群中占到便宜,剛想回到山里去,卻見到我這大山羊似的樣子,本想吃個山羊開開葷,不曾想是下夜的馬倌,這一下可好,給嚇得不輕,估計此狼這陣子是不敢再來此地了。

進入三月份,氣溫逐漸回升,高草地里的雪開始慢慢融化,到了三月底時,雪已化了不少,草原逐漸露出本來面貌。在金黃色的草原上,沒有來得及融化的積雪,斑斑駁駁像一個個孤島,散落在草原上。南面山上的積雪,也開始融化。本來白雪皚皚的白山頭,已變成黑山頭,向陽的山坡上也露出了一片片金黃色草地,又是到了搬家的時候了。

按照以往的經驗,四月五日清明時分就該進入接羔的季節了。這幾天看著雪已化了大部,搬家遷移的道路已經通暢了,隊里安排在三月底四月初選擇好天氣全部搬入接羔的草場,當然我們也要跟著南遷。草原上的積雪化凈了,牲畜一口草一口雪的時代也就結束了,牲畜又該天天飲水了。隊里安排的接羔草場就在烏蘭陶勒蓋、汗烏拉一帶,這兩座山一東一西,之間有大片的葦塘,春天積雪融化后,那里有成片的積水,足夠春季接羔這兩個月飲牲畜的。葦子地里的積水一般都是淡水,而西夏布拉的積水是帶咸味的苦堿水,不能飲牲畜,所以雪化了,也是我們要遷移搬家的一個重要原因。

四月初的一天,天氣晴好,大多數牧民都選擇在這一天搬家,草原上又熱鬧起來,一隊隊搬家的勒勒車向著南邊的接羔營盤開拔了,羊群走得慢,一早就被轟上了路,牛群跟在車隊的后邊,隨便排成幾溜不緊不慢的走著,馬群也是各自為政,早早地向南邊跑去。說來也怪,馬群好像知道這一切,去年冬天雪大時,我們往北邊搬家,馬群頂著西北風一路小跑就到了西夏布拉,如今這草也吃得差不多了,不用費力轟,馬群又向南邊的草場奔去。也難怪,這里的牛馬羊可以說是世世代代在這片肥美的草原上繁衍生息,都說老馬識途,的確如此,它們比我們這些知青更熟悉這片草原。

我們的馬群不費力氣又搶了先,馬群來到了場部后山汗烏拉一帶,我們的套包就扎在汗烏拉的西南邊。今年汗烏拉與烏蘭陶勒蓋之間的葦子地里,水很大,有的地方還出現了小河,白天馬群在山上吃草,飲馬群時,將馬群往葦子地里一轟就行了,馬群喝夠了水,自己就會出來再往山坡上走找好草吃。所以在這樣有山有水,還有草的地方,白天的馬倌是很享福的,當然不要去考慮晚間的辛苦,如何下馬夜,只有我們這些馬倌才知道。

滿都草原     拍攝于2017

滿都草原     拍攝于2007

接生小馬駒

在春天最辛苦的是羊倌,在四月的三十天,羊群大批下羔,那時隊里的羊群都很大,多數一群都有一千幾百只,整個接羔時段,每群羊都會有五六百的新羔,有時一天就有五六十新羔出生。剛生下的羊羔走不了多遠,實在跟不上羊群回家的新羊羔,就只有靠羊倌一只一只往回背了。

與羊群不同,馬群沒有集中生小馬駒的情況,整個四月我們的馬群新生了三十幾個馬駒,最多的一天也就是新生四個小馬駒。蒙古馬的生存能力極強,大多數懷有小馬駒的騍馬都是自然生產,難產的極少。有一天是我的班,下完馬夜,天已大亮了,我見馬群在山坡待得挺好,都在吃草,我換了一匹白天騎的馬,正準備回去喝茶吃早飯,在馬群的一側,發現一匹騍馬躺在草地上要生馬駒子了,我騎馬過去看,這騍馬見有人過來,就爬起來跑進了馬群,看來也許還沒到生的時候,我也沒有理會就騎馬回套包了。

當吃完早飯喝完茶,我再次回到馬群,正準備轟馬群去飲水,又看見那匹騍馬平躺在草地上,我騎馬過去,這次騍馬沒有起來,而是在努力使勁生馬駒,小馬駒的頭已露出了大半,我推算了一下時間,從早晨到這會該有兩個小時了,看來是有些麻煩了。

我下馬又仔細看了看,不能再等了,時間長了小馬駒會憋壞的。我們在內蒙草原放牧已有四年的時間了,以前春天放羊接羊羔時,遇到難產的羊,我們都會處理好,我們已是老牧民了。我將騎的馬絆好,走到這騍馬邊上,這還是一匹訓過的馬,不是生個子。我先過去拍了拍馬頭,讓這騍馬不要害怕,然后用雙手在馬肚子上有節奏的按壓,讓騍馬再用些力氣。當這騍馬再一次用力生產時,我看見小馬駒的嘴下方露出了兩個前踢,我趕快抓住兩個小前踢,慢慢往外拽,此時這騍馬也用出了最大的力氣,終于小馬駒的頭部和兩個前腿都出來了,最難的一關過去了。

這騍馬可能也感覺到了,它一用勁,由平躺的姿勢變成了臥姿,再一用力,兩個前腿撐直了,這騍馬再次發力一下站了起來,就在騍馬站立起來的同時,小馬駒也順利生出來了。這騍馬立刻回身過來,去找小馬駒。此刻小馬駒臥在草地不停的晃著頭,正在積蓄力量,試圖站立起來。這騍馬一邊開始舔去小馬駒的胎衣,一邊用頭去碰小馬駒的頭部,試圖幫助小馬駒站立。見險情已經排除,我急忙后撤,因為有的騍馬護小馬駒時,也會用后踢子踢人的。我牽著馬,來到旁邊的一個小坡上,坐下休息,先別去圈馬群飲水了,在這歇一會,等小馬駒可以站起走了再說吧。

要說新生的小馬駒在出生后一個多小時,還沒有認準馬媽媽,就可以跟著馬群來回跑了。蒙古馬特別護小馬駒,大騍馬生下小馬駒后,幾乎寸步不離地呵護著小馬駒,不管馬群是否已走遠,依然在那里等待著,直到小馬駒站立起來,可以跟著大騍馬跑了,才帶著馬駒跑回馬群。

說起小馬駒也怪可憐的,有時我們轟著馬群去葦子地里喝水,在馬群后面落下一個大騍馬,還有一個小馬駒,一看就知道這小馬駒剛出生不足一個小時,站是站起來了,但還站的不穩,晃晃悠悠跟在大騍馬后邊,馬群已經走遠了,大騍馬也十分著急,不停地圍著馬駒子轉圈,總想帶著馬駒往馬群的方向跑,但小馬駒的腿還沒有足夠的力氣,跟了幾步,左右搖晃險些摔倒,大騍馬只好再次回到小馬駒身邊,帶著往馬群那邊再走。

這時我們騎馬跑了過來,本想幫一下小馬駒,用套馬桿幫小馬駒把握方向,這套馬桿子一揮動,把大騍馬給嚇著了,奔著馬群就跑了,小馬駒那跟得上呀,一下找不到媽了,就沖著我們的坐騎過來了,我們也不著急,慢慢向馬群方向走,小馬駒這會也有了些力氣,慢慢地跟著我們的馬跑了起來,快到馬群時,那大騍馬又沖了過來想把小馬駒帶走,但小馬駒是給搞糊涂了,不知道哪個是媽媽了,我們往哪走它就跟在后面往哪走,急得大騍馬跟在小馬駒后面,又是叫又是咬,用嘴唇去親昵小馬駒,小馬駒就是不明白,為什么這個大馬對我這么不友好,一個勁要咬我。這樣小馬駒跟我們騎的馬貼得更加近了,看著大騍馬著急成這個樣子,我們也十分好笑,還真是一個護駒子的,早干什么來著,看著馬群已經很近了,我們用套馬桿在后邊擋住小馬駒的去路,這時大騍馬趁機擠到小馬駒前面,小馬駒這才認準了媽媽,跟著大騍馬跑進了馬群。當然出生一天后的小馬駒就不會犯這樣的錯誤了。

滿都草原的日出     拍攝于2011

滿都草原的晚霞      拍攝于2011

屬于知青馬群的獎狀

在春天也有馬倌不輕松的時候,在內蒙草原,四月雪、五月雪都是常見的,也是一種危害較大的天氣。剛剛熱了兩天,又來了冷空氣,開始變天了。白天下小雨,天黑后雨又變成了雪,這種天氣很可怕。白天牲畜淋個精濕,夜晚又凍成一身冰甲。馬群就怕這種天氣,受不住這春天的嚴寒,順著風就跑,似乎是要靠運動來取暖,下夜的馬倌如有怠慢就會圈不住馬群。這種天氣下夜的馬倌只有奮斗通宵了,在馬群前面左擋右沖,盡量減慢馬群的奔跑速度,最好的辦法就是盡快將馬群轟到背風草高的山洼里,在那里馬群才能避過這春天里的嚴寒。馬倌自己也要穿戴好,在交接班時一定要穿上干的皮得勒和皮打哈,否則這種春天的風雪也會將人凍傷。這年的春天,我們也領教了兩次風雪的襲擊,好在我們三人準備充分,齊心協力保護好了馬群,使暴風雪造成的損失降到了最低。

進入五月,天氣一天天暖和了起來,葦子地邊背風的濕潤處已長出一些青草。馬群在飲水時能吃上些青草了,所以馬群就長時間待在葦子地里不肯上山,長時間泡在水中容易爛蹄子,會出瘸馬。所以每次飲馬群,我們都不會在水邊長時間停留,讓馬群嘗些鮮草,我們就把馬群轟上山坡。看著馬群向山上散開走去,我們也有時間去葦子地里轉一轉。前兩天朱馬倌在飲馬群時,看到有許多野鴨子飛來飛去,就在葦子地里轉了一通,居然發現了許多野鴨子的窩,還撿回了十幾個野鴨蛋。這可讓我們開了葷,來草原后還沒有吃過雞蛋,這有了野鴨蛋也很是不錯了。朱馬倌說野鴨子的窩都在葦子地深處,周邊都是水,騎馬靠近后,不能下馬,只能在馬上貓腰撿上來,每個窩中都給留下一枚野鴨蛋,就算是讓野鴨子優生優育吧。那天我們吃了一大盤炒野鴨蛋。

這兩天又聽說在汗烏拉山上的幾個山溝中有一種野菜,現在正是采摘食用的好時候,于是忙里偷閑,我和楊馬倌吃過早飯就騎馬奔那里去了。汗烏拉山分為東汗烏拉和西汗烏拉,東汗烏拉山上有三座山峰,緊挨在一起,山下平緩,越往上越陡,所以三座山峰下有被雨水沖出的兩個深溝,聽說這種野菜就長在這深溝中。不多時,我們兩個策馬來到這山溝旁,只見這溝由于常年雨水的沖刷,在山的中部出現了一個像人工開挖的深溝,溝深有一米多,溝底卻較為平坦,溝中長有一人高的蒿子草,當然是去年的干蒿子草。

我們下馬將馬絆好,下到溝中,野菜在哪兒呢。四處看都是一人高的干蒿子,低頭往下看,這才發現干蒿子草的根部竄出了許多十幾公分長的綠苗,葉子就像茼蒿菜的葉子,原來這種野菜是長在這的。由于前兩天在牧民家見過這野菜,我們俯身就去摘這些綠苗苗,誰知這野菜的莖上長有許多銀白色的絨毛,手一碰上還有些扎人,而且很快就使被扎的部位發癢,看來這植物自我保護有絕著啊。我們只好用衣袖隔著去一點一點摘,好不容易摘滿了一書包,這時雙手已是麻木不仁了,我們就此罷手,騎馬回家了。聽牧民講,這種野菜叫“哈拉蓋”,由于吃起來有菠菜味,我們知青都叫它野菠菜。這天晚上我們用“哈拉蓋”和羊肉做了頓包子,味道很不錯。

時間很快,來到了六月,全隊的營子和的全隊的牲畜牛馬羊又搬回到了夏草場乃林郭勒,這里已是綠草茵茵,鮮花漫山遍野。由于這里有條小河,地勢低平綠草比其它草場長得早也長得齊,六月蚊子還沒有起來,所以牲畜在此都上膘很快。這一年全隊大豐收,冬天雪大時,我們隊的牲畜全都遷到雪小草好的西夏布拉了,牲畜掉膘不多,春天雖說有兩場大風雪,但持續的時間不算長,加上全體牧民和知識青年的共同努力,也都抗了過去,沒有多大損失。如今在這美麗如畫的夏草場上,羊羔馬駒牛犢一個勁在嫩綠的草地上撒歡。

滿都草原上盛開的芍藥花     拍攝于2017

我們的馬群的收獲也很大,這三個月新生馬駒一百一十多個,馬群凈增一百多匹。雖說一年里也被狼咬死了幾只,但比起另外三個馬群,我們是最好的,那三群馬新生的馬駒總和才與我們馬群新生馬駒數相當。付出了總有回報,一年的辛苦放馬,為集體增加了財富,同時也鍛煉了我們這些知青馬倌。一年來我們的騎術也大幅提高,套馬,走夜路也同牧民馬倌一樣自如。在1971年七月初的全隊社會調查會上,我們的工作成績得到了全體牧民的認可。那一年兵團授予我們三個知青馬倌集體三等功一次,由于是在那個年代,我們雖然沒有見到過那屬于我們的立功獎狀,但這立功的喜訊卻在我們大隊里家喻戶曉。

轉眼間已過去四十多年,那放馬的經歷讓我再難忘記。我自然而然地將內蒙古大草原當成我的第二故鄉,對草原,我心中充滿了無限的愛。

2014年3月31日 于北京

附錄: 1971年7月知青馬群的統計數

這份統計數據資料,是我在1971年7月隊里進行畜群社會調查前,對我們放牧的知青馬群做的詳細統計,我記在一個小日記本上,珍藏至今。馬群總數384匹,另外馬群中還有供牧民乘騎的騸馬約一百多匹,但不在此統計之內,馬群實際規模在五百多匹。

作者介紹:王志民,1966年北京五中初中畢業,1967年11月16日赴東烏旗滿都寶力格牧場白音高畢大隊插隊,放羊放馬近十年。1977年2月到北京市建筑設計研究院工作,2010年底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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