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木恒
無水草場
牧放馬群
飲馬井邊
兒馬家族
馬倌節日
曹格勒布
以夢為馬
蒙古馬殤
無水草場
五十年前我曾是知青馬倌,牧放江岸大隊一群六百多匹的馬群。
當年的江岸大隊,隸屬四子王旗北部的腦木更公社,是蒙古族為主的一個純牧業隊,蒙漢回各族,加上11位知青,總共才有二百一十多口人,占有草原面積六百四十多平方公里,近100萬畝草地。
說來湊巧,“神舟”一號實驗飛船,1999年11月21日凌晨,如一匹天馬,橫空出世,飛落在我牧放馬群的那片蜃幻般的無水草場。從此,“巡天使者”把浩渺天空和美麗神奇的杜爾伯特草原牽手在一起,把這塊神州福地,推向世界,使華夏北疆邊陲的四子王旗名揚四海。
無水草場,說是一片,它延綿幾十里,是草原上隆起的一塊起伏不平的高平臺,由于打不出水井,被當地牧民稱為無水草場。沒有水井,也就沒有畜牧點,羊群、牛群和駝群上不到這里,馬群是大畜,腿長,可以探到這片豐美草地。
除了馬群,這片草場,藍天上有草原雄鷹、遷徙天鵝、成群沙雞、歡唱的百靈鳥等各類飛禽,草地里有狍子、兔子,狐貍、狼,還有大群大群的黃羊;天高憑百鳥飛翔,草闊任走獸跳躍,那里是沒有人跡打擾的天堂草原。
無水草場的西邊緣是江岸大隊的夏營盤,因為地勢較高,江岸牧民稱“梁上”。從梁上過無水草場往東三十多里的東邊是烏蘭希利大隊,往東南五六十里是阿木古郎牧場,南鄰的紅格爾丁吉大隊,是2003年楊利偉乘坐的“神舟”五號降落之地。
還記得,江岸一個名叫準薩拉的夏營盤畜牧點,我每天飲完馬群,朝東往梁上斷馬(牧民把轟趕馬叫斷馬),映入眼簾的是那道醒目的紅色梁坡,那是一道又長又陡、被紅粘土覆蓋的坡,上了梁坡,就是隆起的方圓百八十里的無水草場。
怎么想,我都認為那道醒目的紅色坡梁,和驚艷當世的腦木更大紅山(2014年大紅山被國土資源部正式批準授牌為國家地質公園),有同樣的地質結構,是一脈相承,起源于同時期的古老地質遺跡。
大紅山位于江岸偏東北四五十公里的地方,也是草原上隆起的一塊方圓上百公里、起伏不平的高平臺,經過千萬年的風雨剝蝕和洪水沖刷,平臺邊緣形成紅色粘土層的奇險山狀地貌形態,記得當年人們叫它“塔柄套勒蓋”(蒙語五頂山)。
江岸的無水草場邊緣,雖沒有大面積的紅色粘土覆蓋層,沒有大紅山山體險峻,但是,也有頂平、身陡、麓緩的山狀地貌,還有比大紅山更好的生態、植被,今天,這里還沒有被專家學者們關注,但兩座天外來客紀念碑(神舟一號、六號)卻永遠屹立在這片無水草場上。
2018年8月12日,年近古稀的幾位老知青,重返故地。
傍晚,我站在“神舟一號降落點”紀念碑旁,眺望西落的紅日,草原上常見的、一抹抹、直刺蒼穹、霞光四射的火燒云不見了,天幕間卻掛出了一朵朵、一片片、連在一起的奇異彩云,好似赤兔、棗騮、灰青、墨黑毛色的烈馬,在落日余暉映襯下,呈現出一副天馬行空的美麗畫卷。
不遠的一處淖爾泊,猶如明亮的玉盤,鑲嵌在暮色墨綠的草地上,托起天際線上那片濃彩重墨,好似神話般的馬群。我凝視著,腦海中浮現當年在這塊神奇草地上的牧馬情景。
如今,年已古稀,藍天百鳥感耳,白云綠地悅目,過眼煙云。草原空灑涕,依稀長調中,唯蒙古馬群,難以釋懷,終生思念。
那是,這片方圓百里的無水草場,有過一代知青的歷史身影,留下牧馬人的青春足跡,牧馬情愫如同草原晚霞,時常浮現,升騰。
作者在江岸嘎查無水草場攝于2018年8月12傍晚
牧放馬群
我初上馬群時,住在江岸夏營盤的一個畜牧點,名叫虎頭山丹,在神舟一號降落點西北面不遠的梁邊上,我的馬群就在虎頭山丹溝壑間的一口水井飲水。
夏季,每天飲馬過后,將馬群朝東南方向斷走,六百多匹由八大兒馬群匯集在一起的馬群,爬上那片無水草場,散落在起伏平緩的草坡上,悠閑自得地享受那里鮮嫩肥美的牧草。
牧放馬群,簡述是一項簡約的牧業勞作。
天蒙蒙亮時,馬倌就要騎馬出(到的意思)草場尋(尋找)馬,尋到馬群,將散落在草坡上的馬群呼落(聚攏的意思)在一起,再斷到畜牧點附近的水井處,馬倌用帆布水斗從井里提水,倒入水槽,直到每一匹馬喝足,不再爭槽。
飲完馬群后,馬倌再騎馬到馬群中套住一匹自己的專用坐騎,將當天的乘騎放歸群里,換馬,鞴鞍,騎馬,將馬群朝預想的草場方向,慢慢從水井處推出。
馬倌如同送客一樣,跟在邊吃邊走,緩慢行進的馬群后面,待馬群悠然散開,才可調轉馬頭,結束一天的放馬,來日,朝當天推出馬群的方向,再出草場尋馬。
馬倌牧放馬群一天,尋常騎乘幾十里,回到住處,靽馬、卸鞍,已是黃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寒來暑往,刮風下雨,日復一日,天天如此。
牧放馬群,細說又不簡單。
至今還記得,1970年春,我剛上馬群時,認(蹬的意思)鐙上馬,心悸發怵,以至每次上馬,先要尿泡尿,要說沒出息,真是身不由己。
大馬倌李二娃,人稱二娃子,是我的師傅(那時隊里一群馬要由兩位馬倌牧放),為我示范,左手握籠頭嚼繩,扶鞍,右手撐套馬桿,左腳認鐙,翻身上馬,一氣呵成。
二娃跟我說,馬倌的左手握住籠頭和嚼繩,右手橫端著套馬桿。因為籠頭繩較長,要把籠頭的繩頭一段折上幾道小彎,用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握住,一旦掉馬,籠頭皮條從手中抻出,繩頭還可握在手中,拽住籠頭,乘騎不會跑掉。
二娃用左手食指與中指、無名指與小手指的指縫夾提著嚼繩,左右擺動,控制馬的走向,告訴我,碰上口硬(提嚼繩也不停)的烈馬,狂奔不停時,可以慢提一邊的嚼繩。
牧區的馬多為急性烈馬,當你左腳剛要認鐙,它前蹄開始踱步,上馬后右腳進鐙稍慢,馬已竄出。
二娃手握嚼繩比劃著說,上馬前,要把手中馬脖左面嚼繩拽的比右面的嚼繩略短一些,使馬脖子向左后稍彎,這樣上馬時,馬不消停,會圍你轉,順勢上馬,人馬才會協調。
當上馬倌,才知騎馬講究。什么鞴馬鞍要使鞍肚帶松緊合適,太緊了傷馬,稍微松了鞍座向前出溜;什么鐙扎皮長短要因人而調,調整好,騎上馬,人穩當舒適,馬省勁給力;什么騎長路半個屁股著鞍,左右輪換,側身騎馬不鏟屁股。
那么多講究,二娃子都細心跟我數落。
二娃大我10來歲,個頭不高,常穿件黑夾克,風天戴副金絲平鏡,有氣派。他愛人巴德瑪,勤勞、直爽,每天天還不亮就起身,小兒子還在熟睡,她就燒制奶茶,備好早飯,照料二娃子和我先吃。
和羊牛駝倌不同,天邊泛亮,馬倌就出草場,那時年輕貪睡,不習慣。二娃子對我說,晨曦浮現,雀聲泛起,是馬群爭食快走的時段,馬倌要是睡懶覺,馬群會探出草場很遠,分散難尋,呼落齊馬群,斷到水井處就晚了,幾百匹馬爭槽,水喝不好,再拉晚推出馬群,馬也吃不好。
知青下鄉五十周年,偶然在四子王旗政協編纂的“情在第二故鄉”第一集中看到,吳志偉整理的一篇“腦木更公社做知識青年工作點滴”,發現我的名字躍然紙上:“天津知識青年杜木恒放馬每天4點起床,下午五點才回家吃飯。”真實的一句話,還真讓古稀老頭沾沾自喜,其實,馬倌都是披著星星出,載著月亮歸,草原牧放馬群就是如此。
江岸知青與牧民李二娃(中)攝于2000年8月26日(右2為作者)
飲馬井邊
一段時間后,我慢慢明白,馬群喝足喝夠井水,會清爽無火;馬無火,毛色光亮,風寒不侵,能抵御嚴寒,健康順利過冬;尤其是盛夏,馬兒喝好井水,吃草不易干渴,不會亂跑,不去淖爾泊尋水喝,馬不得病。
牧區的井水,干凈、清涼、爽口、解渴。牧民說,這里的畜群,喝礦泉水,吃中草藥,拉六味地黃丸,尿太太口服液。
畜牧點準薩拉的飲馬水井,在平緩的溝灘中,溝灘是從無水草場梁邊的溝壑延申過來,地下水礦物質及營養成分豐富;水井邊靠水槽的一面抹有一塊水泥平地,可能是為了防備雨水大時,溝水對水井的沖刷。
有一次呼落馬群快到井邊時,坐騎不知怎的突然加速,朝井邊狂奔,緊急中我拽一邊的嚼繩,可能是過急過猛,馬一扭頭,連人帶馬橫拍在井臺邊的水泥地上,還好,沒有大礙,只是右肩搓掉塊皮肉,初上馬群的井邊一劫,沒致殘,沒要命,按蒙族的喝酒禮數,應該謝天謝地,謝高堂,天地老子讓我福大、命大,造化大。
飲馬是用水斗從井里提水,水斗是用帆布做的。將帆布縫成水桶狀,桶口縫上鐵箍,配上提手,提手中間穿根一米多長的木棍,如果水井深,就在木棍上接根駝繩(駝毛擰成的)。
飲馬時,手攥住駝繩,把帆布水斗扔進水井,灌滿水,上拽駝繩,倒把手,抓住木棍,將水斗提出井口,往井邊水槽一推。動作簡單,彎腰打水,直腰提水,側身推水,像磕頭機,機械重復。
井邊的水槽是木制的,一尺多深,二尺多寬,一丈多長,底窄上寬。
一開始提水,無論多快,都供不上馬喝,槽中總是見底,等到所有的馬喝了一個遍,槽里才能看到點積水。
一丈多長的水槽,大小六百多匹馬,怎么喝呢?當了馬倌長見識,排隊喝。
強勢的大兒馬帶它的家族先喝,兒馬喝完,站一旁看護,有外族夾塞者,上去就是兩蹄。
強勢兒馬并非霸槽不放,解了渴,就帶妻妾兒女一家子退到一邊歇息,讓另一群兒馬家族入槽喝水,順序排隊。
都喝了一遍后,喝過一遍水的馬再去喝二遍、三遍,待槽邊喝水的馬兒逐漸稀疏,這時馬兒可以隨意,想喝就去槽邊再喝兩口。
馬是個大水量,一匹馬能喝三四桶水。每天飲一群馬要兩千多桶,持續數小時,待槽中水漸滿,清風吹過,泛起紋漪時,馬倌才有這一天的輕松之感。
喝夠喝足井水的成年馬分散在井邊扎堆休息,安詳、靜默。只有小馬駒不知疲倦,在井邊嬉戲、相互啃咬,像天真無邪的兒童,伸脖抖動著卷曲的鬃毛,跳動細長有彈性的小腿,追逐玩耍,惹人喜愛。
一匹兩歲多,淺紅棕色的小兒馬,寬胸、闊鼻、長尖兒,一看就是蒙古駿馬。當我休息時,總會呆頭晃腦湊到井臺,沖我調轉屁股,我先給它撓癢,再把手慢慢伸到屁股溝下,撫摸它的蛋蛋,小兒馬乖乖不動,真讓人驚奇。
要知蒙古馬群中的馬,只要對人一掉屁股,就是要踢,人根本就湊不到跟前,哪有兒馬會主動找人的,天方夜譚。大馬倌告訴我,這匹小兒馬小時沒了媽,在蒙古包里喂養,才如寵物黏人,讓孩子們慣出了這個毛病。
小兒馬的呆萌可愛,讓人愉悅、愜意,提水飲馬的疲勞,全然不覺。
兒馬家族
說起小兒馬,總會想起大兒馬。兒馬家族,并不復雜,但規矩多。
我的馬群號稱八大兒馬群。每匹兒馬如同國王,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偏妃。與國王不同,國王靠專權選妃,多當擺設;兒馬靠雄風精力吸引,爭霸強搶,擴充家室;兒馬自然會主動承擔家室職責,對發情求愛的騍馬,一槍命中,抽出的龜頭,居然變成碗口一樣大的吸盤,甩動滴流精液,雄性十足,讓人驚愕。
八大兒馬群,每一匹兒馬至少擁有幾十匹騍馬(母馬),正當年的大兒馬足有七十二個偏妃,這些妻妾即騍馬(適齡母畜)要年年為兒馬生養子女,分娩時自理胎衣,舔干馬駒身上的胎液,馬駒立刻站立而起,三晃兩晃,似拜謝天地,即刻,馬駒就可顛跑,騍馬護馬駒于腑下,喂其奶液,盡妻室義務。
馬駒兩歲后,開始成熟,這些子女,都被族群主大兒馬無情趕出家門,一個不留,嚴格維系血統;小兒馬去爭霸立業,小騍馬自尋門戶嫁人。
兒馬如何上位?是由馬倌欽定的。騍馬產出的公子們,極少數出類拔萃者才被選定兒馬(即種馬),其余都在二歲左右被騸,稱騸馬。那匹淺紅棕色的小兒馬,因駿氣、靈乖,有兒馬像,沒被騸掉,留下了兒馬身。
騸馬少數被牧民騎用,多數作為商品出售,是牧業收入之一,記得那時一匹4歲,身高1米4以上(馬站立,從地到迎門鬃的高度,即脖梗兒離地高度)的騸馬,算一等馬,才賣400元。
沒有賣出和隊里分給牧民騎乘,暫時放到群里養膘的騸馬,它會投靠其他兒馬家族,兒馬會寬容接納,認同族員,合群生活。
這樣,一群祥和的兒馬家族,由騍馬、未成年子女、騸馬組成,兒馬自然為王。
為王者,八面威風,一年四季,膘肥體壯,即便春季青黃不接,屁股也滾瓜溜圓,毛色光亮如緞,耳尖目亮,胸寬膀闊,鼻孔圓大,一眼便知群中之雄。
兒馬自幼到老不剪鬃毛,發怒、撕咬時,鬃毛直立,看到外侵或不軌者,幾乎頭擦地皮,打著鼻響直奔過去,前蹄噠噠刨地,一副決斗氣勢。
兒馬自成年開始自立門戶,開始尋求伴侶,碰上情竇初開被逐出家門的小騍馬,一見鐘情,結為夫妻,有搶妻者,打斗不過,不用糾纏,夫妻雙雙一跑了之。
隨兒馬逐年強大,選妃納妾,擴大家族;若欺男霸女,偷情作奸,兩族的兒馬站立嘶鳴,鬃毛豎立,連刨帶咬,一決雌雄,一欲霸女、一要護妻,勝者成。
我的馬群,八霸鼎立,小兒馬獨立門戶,平時族群之間和平相處,每天喝完井水,按馬倌推出的方向,以族群為一體,行走吃草,夜間搭伙站睡過夜,互不騷擾,六百多匹的馬群散落在草坡上,族群之間方圓不出10里。
記得隊里從外地高價引進一匹高大的洋兒馬,放到群里,想改良馬種,沒想到,高出蒙古馬一頭,外表看上去十分英俊的洋兒馬,卻呼落不住一匹騍馬,還遍體鱗傷;沒辦法,將這匹洋兒馬放到離馬群幾十里外的飼料地,從群里選了幾匹騍馬給它,結果騍馬還是跑回群里,包辦婚姻失敗,洋馬窩囊。
馬壽長者20出頭,兒馬10幾歲以后,走向衰老,能力精力減弱,妻妾逐年減少,家族衰落,直至孤老,回歸自然。
有一錫盟的知青馬倌,回憶他最難忘的事,是一匹騍馬,硬是陪伴即將死去的老兒馬,離群不離夫,此番場景,令人感慨;我沒碰見過這一幕,只見過孑然一身、鬃毛垂地的老兒馬,獨立草原,步履蹣跚,走完一生,留下白骨。
兒馬一生是盡職盡責的一生,天天引領族群尋找美食,個別散漫,稍有遠離群體者,兒馬嘶鳴警示,不聽則追其歸群;遇電閃雷鳴,狂風驟雨,沙塵風暴,白毛大雪,兒馬都護群左右,絕不讓一匹馬散失;大馬群失馬,也不是個別,丟就是一群兒馬家族。
那年跑丟一群馬,二娃和我過無水草場朝東去尋找,結果還是大馬倌在第三天,從幾百里外找到了這群馬,一匹不缺。
馬兒膽小,因天氣變化,野獸驚嚇,跑丟是常事,馬倌尋馬不僅辛苦,還要靠常年的牧馬經驗,根據天氣、地形、草場等情況,判斷馬群走失的去向,去打聽、尋找;那時馬屁股上都有馬印,是馬群最明顯的標記,知情的當地牧民都會熱心提供幫助。
馬倌節日
江岸的兩大群馬,馬印標記是“江”字,各隊的馬印各式各樣。馬印是馬主“主權”的象征,馬兒跑丟,好識別,用當今的話語,把馬印說成商標、品牌、廣告、名片,也未嘗不可,央視節目曾播出一位蒙族馬印收藏者,把上千的馬印樣本印在白生生的羊皮上,印出了悠久的馬印歷史文化。
馬印是用燒紅的烙鐵燙在馬屁股上的,牧民把牧區的這項活叫“打馬印”,我把打馬印那天看成是馬倌節日,因為那天是馬倌們長桿善舞,展顯馬上功夫的一天,馬倌的套馬技術,迎來牧民們的青睞和贊譽。
游牧使牧民居住分散,一處畜牧點兩三戶人家,畜牧點之間相距十里八里,遠點二三十里,牧區又無牧閑,牧民相互聚會交流太少,因此,打馬印這天也可以說是牧民節日。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打馬印這天才是牧民聚集人數最多,最熱鬧的一天,也是展示隊里馬群興旺,牧業豐收的一天。
這天,人們蘢起火堆,燒上馬印烙鐵,殺羊、架鍋煮肉,擺好奶食,還有美酒款待遠來的朋友,濃濃的節日氣氛。
說是打馬印,一起要做的牧業活,還有騸馬蛋、剪馬鬃,調生個子(馴馬)。完成兩大馬群的這些活,不容易,定好打馬印的日子,要送信邀請周邊鄰隊的馬倌,外隊的馬倌騎一匹馬,牽一匹桿子馬,如同走親戚一樣,匯集過來,慶賀、幫忙、交流,當然還會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唱歌跳舞。
1969年春季的一天,插隊落戶已經半年多的我們,從飼料地坐大車,到大隊部前面的草坡上去看打馬印;有一千多匹的兩大群馬,看上去黑壓壓的一片,這是第一次看見這么多馬。
套馬是這天的重頭戲,無論是打馬印,還是騸馬、剪鬃、調馬,先要套住馬。馬群的馬幾乎就是野馬,彪悍,靈活,戒心很強,生來就沒讓人接近過,馬倌騎馬朝它一去,它就顛跑,稍一接近,便狂奔,套馬桿剛一伸過去,它就跑彎或驟然回跑,套住一匹生馬,談何容易。
記得那天兩位馬倌接連脫手失桿,一匹馬身上拖拉著兩根套馬桿,受驚嚇,連跑帶踢,將套馬桿踢斷,火上心頭的蒙族后生小蘇木亞催馬追上,見他彎身空手抓住馬尾,順手一提,馬被掀翻,滾躺在地,小蘇木亞跳下坐騎,抓住馬腿,馬四蹄朝天,乖乖不動。
這時,看到騸馬蛋的人手握小刀,緊跟追上,把馬蛋外皮挑個口,用木夾板夾住馬蛋,一擠,將馬蛋擠出,用燒紅的烙鐵在夾板上一推,往馬蛋傷口上噴口酒,再從袋子里抓把灰土一灑,騸馬蛋完成;另一顆馬蛋也如此而就。
人們將剛騸下的馬蛋放到火堆里,燒燒便吃,再看那匹被騸的馬,四腿發顫,站立不動,可憐的騸馬,人吃了它的蛋,還給它為人服役之身。
說起套馬,脫桿是常事,你想,騎乘馬四蹄騰飛,馬倌手握近兩丈長的套馬桿柄頭,追趕狂跑的逃馬,接近的一瞬間,將桿送出,抖腕甩動桿繩,套住馬頭,一連貫的動作,稍有差池,要么套空,要么桿繩進深,套在了馬脖梗處,這時馬倌縱有千斤之力,也比不上馬拉套之勁,脫手失桿,在所難免。
再說,馬與馬的性格、脾氣、速度各有所異,碰上匹刁鉆的馬,方顯馬倌的霸氣。
那天江岸年僅18的大馬倌蘇仁加布,技壓群雄。一匹兩歲的小兒馬,體壯氣盛,快速機靈,幾位馬倌追它不上。
蘇仁加布身騎棗紅桿子馬,縱馬追去,小兒馬竟繞彎奔跑,似乎還想戲弄馬倌,棗紅桿子馬奔馳中居然跑出兩個踱步,彎道追上。
只見蘇仁加布前身俯沖,似蛟龍探海,一只手握桿柄,將桿送出,手腕一抖,桿繩如海底撈月,不偏不倚勒住馬耳,套住了馬頭,要是一般馬,這一桿就讓馬扭頭,回身不動。
沒想到,小兒馬把頭一甩,側身回跑,桿繩脫頭入脖,蘇仁加布身腿較勁,人馬一體,像圓規一樣,桿子馬后腿沒動,前腿抬起,畫個半圓,剛一落地,蘇仁加布屁股已坐在鞍后,只見棗紅桿子馬后腿彎曲,屁股下沉,戳地紋絲不動,蘇仁加布一手抓桿,拽住兒馬,真是一個漂亮的套馬亮相。
一小伙提著燒紅的馬印烙鐵,跑到兒馬跟前,往馬屁股上一按,一縷青煙,兒馬站立不躲,打上了“江”字馬印,這一幕永遠定格在我的腦海里。
知道什么是桿子馬嗎?那是馬倌專用套馬的坐騎,是從馬群中百里挑一,經過調教,訓導出來的馬。桿子馬懂人意、提速快、聰明且靈動有勁,平時在馬群中養尊處優,只有打馬印,或抓逮生個子(生來沒被騎過)馬的場合才讓它出場。
蘇仁加布的那匹棗紅馬是江岸的首席桿子馬,它比一般馬高大,體形壯碩,很少能見到這么漂亮身材的蒙古馬;蘇仁加布,一副典型的蒙古族方臉盤,濃眉大眼,英俊瀟灑,手握的長桿足有兩丈,天生蒙古人與蒙古馬的一對絕配,套馬功夫,說天下無雙,并不夸張。
那天,蘇仁加布要抓套一匹桀驁不馴的生個子白馬,幾個馬倌在馬群周邊圍堵,將白馬趕進群馬中間;白馬狡詐,意識人要抓它,低頭扎進群堆,此時蘇仁加布突然驅馬,那棗紅馬如入無馬之境,硬是沖撞前進,直插群中,沒等白馬反應,已將其擒獲。
跑過一女主,手起籠頭,套住馬頭,干脆利落,這是江岸厲害的騎手波麗瑪。她鞴上馬鞍,翻身上馬,白馬前后發瘋似的四蹄騰空蹦跳,見掀不下騎主,一溜煙跑的不見蹤影,沒多久,看到遠方還沒返青的黃色草坡上,沖下一白馬,尾后留下長長的、一朵朵馬蹄踏起的塵花,如箭般的神速,瞬間回來,女主神采飛揚,白馬氣性全無。
那時隊里規定,凡調出的生個子,由個人騎用一年。
后來聽波麗瑪講,那匹白馬,人騎上它,越跑越快,口硬的提不起嚼繩,幾十里不帶減速;它還有一個壞毛病,生人騎它,嚼繩稍松,它會用牙咬住馬嚼,疾跑中頭一甩,將人拽下馬,一般人不敢騎它,波麗瑪給它起名叫“道克欽薩勒”壞孩子。要說波麗瑪是天下第一女騎手,也不夸張。
打馬印那天,知青按耐不住,躍躍欲試,烏蘭花女知青傅連枝也騎上一匹白馬。
白馬剛跑動幾步,付連枝身體歪斜,右腳顛出馬鐙,馬又跑幾步,傅連枝屁股離鞍墜馬,左腳套鐙,人頓時拖在馬下,出現了讓人驚恐的一幕。
受驚嚇的人們喊出了聲,隊長曹格勒布,急速朝白馬跑去,不知喊了幾句什么,又出現了讓人驚異的另一幕,白馬居然原地停步,曹格勒布趕緊把傅連枝抱下,人們那顆懸著的心才放下,真的是有驚無險。
牧民們說,騎牧區的馬套鐙,十有九死,付連枝命大,多虧有隊長曹格勒布。
后來才知,曹格勒布能叫停的那匹白馬,原來是他曾經調教過的一匹桿子馬,要說,馬認人,馬有情有義,還真不假。
曹格勒布
打馬印是我第一次見到牧民們馬上縱橫馳聘的套馬場景,這天的心情是激動、感慨、羨慕、驚奇,說不上來,都有吧。
童時對馬的喜愛,少時對鞭敲金鐙的憧憬,下鄉后對金戈鐵馬的期冀,這天一起涌上了心頭,夢想有朝一日,也能成為一位馬倌,信馬由韁,奔馳在草原上。
江岸大隊隊長曹格勒布1968年知青下鄉時的照片
插隊落戶頭一年,天津知青主要是在飼料地務農,要求去畜牧點放牧,是大家的一個心愿。下鄉第二個年頭,1970年春季,隊長曹格勒布讓天津知青包放一群羊、一群牛,還準我上馬群當了馬倌,心愿實現,逐夢成真,喜悅之情,溢于言表,曹格勒布是知青的知心人。
上了馬群,曹格勒布為我選出了五匹馬,專由我牧放馬群輪換騎用,其中就有那匹他調教出來的白馬,還有一匹大黃馬,一匹小黃馬,一匹紅白花馬,最讓我喜歡的是匹白馬一線,馬身雪白無雜毛,馬脊梁上有一條緞帶般的黑線,十分英俊,草原上傳說,成吉思汗拴在大帳前的戰神,就是匹白馬一線。
曹格勒布對我說,馬有的膽大、有的膽小,眼也有好有差,膽小、眼差的馬易受驚、愛躲閃,騎上容易墜馬,給你騎用的這幾匹馬都沒毛病。
看著為我選出的良駒駿馬,心中感謝之余,又想起了那匹棗紅桿子馬,很想騎它一把,我試著一說,曹格勒布點頭,欣然一笑。
當我騎上那匹棗紅桿子馬,它仰頭緊繃嚼繩,豎耳如剪刀,不停轉動,突然沖出,硬把前面一匹馬撞開,差點讓我翻身落馬,第一次騎桿子馬,嚇了我一大跳。
曹格勒布告訴我,騎上桿子馬,馬知道主人要騎它套馬,即刻興奮,蓄勢待發,馬倌稍有動作,它心領意會,反應迅速。
我騎上棗紅桿子馬時,馬躍躍欲沖,我卻不知所措;不明白又沒反應的我,慌亂中擺動套馬桿頭,桿子馬不顧一切沖向桿頭指向的馬,我還以為桿子馬有什么毛病,其實是我不懂它。
沒多久,我真的騎著棗紅桿子馬,躍馬揚威,套過一次馬,還上了鏡頭,用今天的話說,是次“擺拍”。
那年夏季,天津電視臺來人,要拍攝曹格勒布和我牧放馬群的情景,五十年過去,三組鏡頭,當時的場面彷佛還清晰地掛在眼前。
那是個雨過天晴的一天,一眼望去,那片無水草場,如同一塊延綿起伏的綠色地毯,伸展到天邊;曹格勒布讓我騎上那匹棗紅桿子馬,他騎著一匹黑馬,右臂夾著手握的套馬桿,跟在六百多匹的馬群后邊,左右跑動,照顧著馬群,由遠而近,慢慢向攝影機走去。
經過雨水洗禮,草原更顯得清新、幽遠,天邊的一道彩虹,猶如一條七色彩綢,陽光灑在掛滿水珠的青草上,晶瑩閃亮,草叢中不時蹦出野兔,鳥兒嘰嘰喳喳時起時落,無水草場一片生機而又顯得自然祥和,廣袤無垠的草原上,充滿活力而又靜謐,似乎只有曹格勒布和我兩位馬倌置身在這個綠茵世界,這組鏡頭讓人充滿無限遐想。
當馬群距攝影機百八十步遠時,把馬群圈停下,曹格勒布和我騎馬走到攝影機前,背靠馬群、綠地、藍天、白云,曹格勒布騎在黑馬上,邊說邊為我示范套馬技術,告誡我,套住馬頭,再抬屁股后移到鞍后,一是示意桿子馬停步,二是借助馬力拽住被套的馬;他拍著自己的腿,刻意提醒,沖進馬群套馬時,一定要加緊雙腿,避免桿子馬跑動沖撞時將腿劈傷。
曹格勒布言傳身教和他那微笑的面孔,記錄在這組鏡頭中,印在了我的心田。
讓我沖進馬群套馬,是電視臺專門為我設計的一組鏡頭。
那時,我上馬群時間不長,連騎馬都不算熟練,套馬就甭提了;心想,趕鴨子上架,那也得上呀,心一橫,抖擻精神,套馬桿一指,輕磕馬肚,棗紅桿子馬撩開四蹄,朝桿頭指向的馬追過去,這時,才感到桿子馬真給力,按示范動作,追馬、甩桿、套馬,順勢坐到鞍后,拽回馬頭,坐騎與套住的馬相對而立,一個亮相,知青套馬的表演,定格在那片無水草場。
其實,我追套的那匹馬,是匹調教好的一匹老實騸馬,要是套生個子馬,能否套住不敢說,就是套住,不是脫桿,也是連人帶桿一起被拖下坐騎。
70年拍攝的這三組影視,被編輯到一部名叫“廣闊天地育新人”的紀錄片中,當年,曾在天津電視臺、影院循環播放。
直到上世紀90年代,時興知青回訪,思憶心緒難抑,才想起尋找放馬視頻的念頭,意想考備成光盤,送給曹格勒布,寄托知青對曹格勒布和草原牧民的思念之情。無奈,當年由天津電視臺,拷貝了8部35毫米的知青紀錄片,已無蹤影。
1998年,江岸知青下鄉30周年,部分知青回訪草原,得知曹格勒布97年去世,懷念之心,寫篇“魂牽夢繞草原情”,對逝者道出幾句夢醒之話:
“每當揀拾已沉淀在歲月中的往事,一個熱情、善良的蒙古族人總是浮現在眼前,他就是隊長曹格勒布。嫻熟的套馬技術、豐富的牧業經驗使他成為當地遠近聞名的牧民。
直到多少年后,我才慢慢明白,曹格勒布和他的牧民們才是那片草地的真正主人。他們終年終生與牛羊為伴,與藍天草地共處,草枯草榮,日出日落,繁衍生息。
是他們那來自大自然的純樸性格,是他們固有的草原般廣闊的心懷,容納了這些來自城市的知識青年,感染了知青一代人的為人與處世、奮斗與抗爭的生活信念。”
以夢為馬
曹格勒布走了,他從草原來,是草原驕子,披著一生的風霜,又走向草原深處,融入藍天白云;知青們走了,從喧囂中來,又艱難地去尋找自我,匆匆的草原過客,走到今天,走進了歷史。
從草原走過一遭的我,因為思念,才去尋找,尋找走過一遭的心靈情感。牧放馬群的那一頁,有景、有事、有情、有愛,也有孤獨、寂寞。
放馬那段日子,無論是在溝壑縱橫的梁邊,還是走進無水草場,天天都會遇到零散的小群黃羊,尤其是那艷陽高照下的無水草場, 遠遠望去,似是奇觀蜃景,飄忽不定的風水中,顯現馬群的身影,當縱馬跑到近處再看,原來那是群黃羊,讓你白跑一趟。
記得有一天,我騎馬登上紅色坡梁,眼前的一景讓我驚呆了,放眼所及,黃黃的一片,滿滿一草坡的黃羊,少說也有數萬只,見到人來,像黃河之水,奔騰直泄而去。
鋪天蓋地般的大群黃羊,它們為什么會聚集在一起,讓人不可思議,它們從哪里來,又要到哪里去,留下了無盡的好奇和猜想,也許這是上蒼單獨送給一位孤獨知青馬倌的眼福。
如今,黃羊成了以往草原上的故事傳說。
牧放馬群,經常發生的事,就是騎馬挨摔、被踢、墜馬,這種事真不是小心注意能避免的。
剛上馬群時,騎馬行走,草叢中蹦出只野兔,馬稍微一閃,人肯定摔下;若馬踩鼠洞,或馬失前蹄,輕的翻滾墜馬,重的人從馬背射出數米;套馬時連人帶桿被拖下馬,也是常有的事;開始,我還有心數記墜馬次數,幾十次后,習以為常,也就記不過來了。
記得曹格勒布跟我說,草原上的牧民,馬背是兒時搖籃,馬鐙是人生起點,馬陪伴一生,牧民騎馬和對馬的感覺,比你們城市來的要好,你們從小就學習寫字,字寫的好,論寫字,牧民就不如你們。
幾個月后,騎馬才慢慢有了人馬一體的感覺,出現馬失前蹄、躲閃、驟停,一般不會墜馬,就是墜馬,也不至于死摔,可是,偶然出現意外,還是在所難免。
記得一次呼落馬群時,也許是離一匹騍馬太近,騍馬受驚,屁股突然一撅,后蹄撩起,狠狠地踹在我右腳踝處,幸好,沒有墜馬,有馬鐙護腳,也沒傷筋動骨,只是在馬背上趴了好一會,回到住處,腳踝腫痛的已經脫不下馬靴。
其實,墜馬,挨摔、被踢,是牧馬常情,念念不忘,我是誰?我行我知,現在才明白,壓根我就不是牧民,來自異鄉的異客,是騰格里的保佑,才讓我在草原上平安地走了一遭。
牧區放馬,因為馬群食量大,要不斷挪動草場,我也跟著換住處,開始住二娃家,后來又搬到小蘇木亞家。
小蘇木亞家包群牛,愛人叫毛女子,有個可愛的小女兒,還有毛女子的妹妹,叫溫格瑪,一家四口人,一戶溫馨的草原蒙族人家。和他們住一起,當年叫知青插包。
小蘇木亞為人厚道,毛女子善良;女主人很辛苦,要看孩子、做飯、還要擠奶、撿糞、操持家務。
記得每天放馬回到包里,溫格瑪給我端上碗酸奶,告訴我天熱喝酸奶下火,毛女子用覚肯(蒙語音,鮮奶飄到浮頭上的奶油)、白糖、炒米和一碗給我吃,真是又香、又甜、又解餓。
小蘇木亞一家人的實在,溫暖著一顆孤獨的心;進了蒙古包,以夢為馬的憧憬、期冀,融入一家人的溫情。
進入秋季,天氣變涼,畜群開始倒場,先小畜后大畜,最后是馬群。牧民們陸續從夏營盤搬到地勢較低的冬營盤;大馬倌二娃先行,去冬營盤安排馬群倒場的事情,我一人住到準薩拉配種站的一間土房中。
秋天的草原,天高云淡,極目遠眺,蒼茫浩渺;梁上周邊幾十里,廣闊天地間,只剩下我和馬群;夜幕降臨,湛藍深邃的星空,滿天星斗,伸手可摘,獨自仰望,思忖,哪里是我的命運星座?
夜深,萬籟俱寂,除了系著馬靽的坐騎,在不遠處守候著我,那些天,總有一位貴客降臨在屋頂,像小孩般的哭啼,是只貓頭鷹,好奇怪的叫聲,是想訴說什么,還是為我筑夢而來?天知道。
寒流襲來,馬群最后倒場到了冬營盤東北邊的畜牧點達呼爾。
江岸冬營盤畜牧點分布在南北走向的塔布河(干涸的草通子)周邊,草通子里長滿了一簇簇一人多高的枝芨,牧民講,塔布河早年雨水季節有水,自然災害那幾年,高北(后來人們又稱杜爾伯特草原)牧區恰是水草最好的年成,春季到來時,牛群莫名其妙地就從草通子里帶出來好多新牛犢,牛羊多的放不過來,那時牧區水草豐盛,畜群興旺。
我的馬群,在北鄰馬蓋圖飼料地(黑沙圖大隊)的一口水井處飲水,地處草通子東邊,這片草地上生長著一眼望不到邊的“草原紅梅”牧民叫不墩兒草(也叫駱駝草),一堆一堆的,草針葉狀,根莖發達似木質,發咸,是牲畜所愛。
從飲馬水井往西走,過了草通子,是江岸大隊最北邊的畜牧點崩毛,記得插隊第二年夏天,天津知青去崩毛打草,進了草通子,看到里面有大面積的蘆葦,水草、淤泥、淺水溝,還有眾多鳥類和昆蟲,這里就是塔布河的盡頭,真是一個完整的小生態體系。
初冬的一天,我在馬蓋圖西北的一處淖爾泊尋到我的馬群,出現了糟糕的一景,幾匹馬站在凍結的冰面上,四肢顫巍巍不能抬步,幾匹小馬駒陷在了淖邊沒上凍的冰凌水里,動彈不得;我只好下馬,走上冰面,將大馬慢慢推到淖邊,再下到水中,將小馬駒從淤泥冰水中抱出來,冰水灌滿了氈靴,真有刺骨扎心的感覺。
后來才知,馬群跑去,是想喝咸水。崩毛北邊,與黑沙圖交界的那些淖爾泊大都是鹽堿淖,那時牧民還常趕著馬車,到崩毛北邊的淖爾泊去撈鹽;為了讓羊群上膘,肉食鮮美,牧民每年有一個月要讓羊群去打堿(到咸鹽淖喝咸水或甜食干涸結晶的鹽堿)。
距淖爾泊不遠處,塔布河盡頭,數千平方米的草地上,生長著一種純屬天然的珍貴樹種“陶來”(蒙古語),即胡楊,這是當今世界上最古老的楊樹品種,被譽為“活著的化石樹”。今天人們才知道,胡楊是今日樹中國寶,插隊當年,近在咫尺,卻從沒聽人們說過,也沒人去光顧。
今天能把蒙古馬當成國寶嗎?這似乎是說笑話,可蒙古馬群能在冰天雪地中頂天立地,一年四季,寒來暑往,冒漠北嚴寒,受高原酷暑,無論狂風暴雨,白毛大雪,蒙古馬都是風餐露宿,這是真話。
蒙古馬群,野外生存,野性十足,大自然練就了蒙古馬吃苦耐勞的品質,賦予它強壯健碩的體魄,無以倫比的奔跑耐力,這也是一個知青馬倌的真話。
我無法忘記,冬日里外出尋馬,常常下馬走兩步,以緩解腿腳和身上的僵冷,坐騎跟隨我身后,兩個鼻孔下,流出鼻涕結成了冰掛,好像嘴角上長出兩顆象牙,此時,我心感愧痛,我無力為它驅寒,只感覺馬是我最近的伙伴,無論是寒風凜冽,還是白雪皚皚,馬與我一同前行。
蒙古馬殤
假如馬會說話,草原的馬說,我是蒙古馬,從遠古新世紀來,與人類為伴,草原自古就是我的家。
蒙古馬走到今天,這個家沒了;屯墾開荒、網圍化,游牧沒了;草原退化,馬草沒了;牧業方式改變、馬的使用價值、市場價值異化,大馬群的生存環境沒了。
伴隨改革開放,經濟發展,蒙古馬數量急劇減少,種群退化。據內蒙古統計年鑒表明,1975年內蒙古共有馬239萬匹,那時還是知青上山下鄉時代,到2010年,三十幾年過去,馬急劇減少,已經不足50萬匹;蒙古草原,擁有天然牧場13.2億畝,已經沒有蒙古馬群的容身之地。
知青在小蘇木亞家與毛女子(前排左4)合影 攝于2000年8月27日(后排左1為作者)
1998年,知青下鄉三十周年重返江岸時,草場嚴重退化,牧區改革,畜群、草場承包到戶,網圍欄將草場分割,草原的碎片化,使傳統游牧戛然而止,大馬群消失,不僅大馬群沒了,黃羊沒了,狼、狐貍也都沒了。
2018年,知青下鄉五十周年再返江岸時,數年風調雨順,加上牧區多年禁牧,草原大變,一望無際的草場,黃毯已然換綠坪;然心中仍存一絲憂傷,只因,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不現蒙古馬群,也不見牛和羊。
江岸無水草場,江岸草通子冬營盤,都曾是蒙古馬群的樂園,即使當代工業文明的進步,人們生活方式的改變,馬力被機械力替代,馬的運力服務、征戰工具等功能退出歷史舞臺,它們的家園也不能被剝奪,蒙古馬種群應該繁衍下去,大馬群、半野生、物競天擇、傳統的草原牧民的自然放牧還應傳承下去,這是現代生態文明的自然選擇,是草原牧民長期生產生活的歷史選擇。
蒙古馬的衰退,不僅是種群之殤,也是族群之殤;種群之殤以自然創傷為代價,族群之殤以民族性的迷失為代價。
考古發現,蒙古馬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馬品種之一,內蒙古地區上新世和更新世就有蒙古野馬的祖先三趾馬存在。
從草原大自然、生態平衡和物種發展的自然法則認識蒙古馬,做為自然界的人類,不能太自私,沒有理由剝奪做為自然界的馬類在草原生存的樂園。
史書記載,北方少數民族馴養蒙古馬已有五千年的歷史;草原蒙古族與蒙古馬的伴生、共存、共榮也有上千年的歷史。
蒙古族牧馬、愛馬、騎馬,視馬為自己最好的朋友,稱自己是草原馬背民族;蒙古馬為牧民生活、游牧,為牧民運輸、征戰一生奔波,給牧民帶來了幸福、歡樂、財富和勝利的喜悅;蒙古馬陪伴蒙古族的先民和現代的創造者共同推進草原文明,積淀了上千年的草原民族文化底蘊。
從人與馬交融的草原族群發展歷史認識蒙古馬,馬文化是草原民族文化的精髓,是蒙古族認同感和歸屬感的神圣象征,是蒙古族人民的靈魂圖騰。
人馬交融的關系,超脫金錢利益,市場經濟范疇內,將馬群歸屬公共物品,或公共資源,馬群的繁衍與市場取向并行不悖;人馬自然的關系,擺脫人類至上,回歸自然,馬群的傳承與自然的保護并行不悖。
基于現代生態文明理念,退耕還草,恢復江岸塔布河歸宿地的生態原貌,江岸草通子是塊洼地綠洲翡翠,江岸梁上那塊無水草場,即是馬群家園,又是神舟家園,蔚藍色的高臺草原是快藍寶,兩寶交互映襯,向北拱托腦木更大紅山,大紅山是塊草原上的古地質紅寶,三寶聯在一起,將杜爾伯特草原上這條珍珠彩帶,命名為國家草原公園,充實國家自然寶庫,這是知青馬倌的一廂愿景。
從草原上走過一遭的老知青,期冀天人合一的沒有受過創傷的原生態草原,人畜和諧的牧業草原,牧民權益受到保護的草原,民族文化不斷繁榮的草原。
這癡心愿景,源于花季之年的切身感受,明于花甲之年的感悟。一個美麗的江岸草原,總比隨意開墾網圍、生態退化的草原要好。
蒙族文化是藍天白云、綠地青草撫育的,是馬牛駝羊與牧民共生共榮中蘊含、綻放出來的一簇姹紫嫣紅的草原鮮花。
蒙族文化是族民生產生活中的汗水、淚水、鮮血的結晶,血肉與靈魂的融合。
千百年的歷史文化不僅是羊皮卷上的歷史印跡、不僅體現在街頭、廣場的雕塑上,也不單純流露在賽馬會、套馬秀、歌舞、服飾、祭祀禱告中。
是什么支撐一個馬背民族的文化?沒有蒙古馬群的牧業活動,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一場知青夢,醒來的鄉愁。
2020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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