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蔣春林
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齋一飲,不知可納芹意否?
《紅樓夢》第一回
《紅樓夢》開篇講了甄士隱和賈雨村的故事,鄉宦甄士隱由富貴的頂點一步步走向敗落荒涼,最后出家。窮儒賈雨村由窮困的底點一步步走向富貴權勢,進入大染缸。二人上升下降的路線不同,而他們插肩而過的交匯點就在第一回,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的姑蘇城仁清巷中葫蘆廟及隔壁的甄家。
困頓葫蘆廟中的賈雨村只因甄家丫鬟嬌杏偶然回頭兩看,以為此女為巨眼英雄,風塵中之知己,狂喜不盡,中秋佳節以詩抒懷,甄士隱走來聽見,以為此儒抱負不淺,同時盛邀同飲同賞月:“今夜中秋,俗謂’團圓之節’,想尊兄旅寄僧房,不無寂寥之感,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齋一飲,不知可納芹意否?”賞月過程中,二人話說投機,甄士隱慷慨贈送五十兩白銀并兩套冬衣,解決了賈雨村的燃眉之急,賈雨村連夜出發,踏上尋求功名之路。
不知可納芹意否是一句謙辭,顯示出甄士隱的儒雅,芹意用來謙稱自己微薄而心誠的奉獻和情意,還可以說是芹獻、獻芹、芹敬、野人獻芹,典故是《列子·楊朱》里的一個故事:“昔人有美戎菽,甘苔莖、芹萍子者,對鄉豪稱之。鄉豪取而嘗之,蜇于口,慘于腹。眾哂而怨之,其人大慚。”有人認為芹菜這一類的東西很好吃,是人間美味,對鄉里的豪紳稱贊,豪紳吃了卻很不舒服。眾人都笑話埋怨此人,讓他羞愧無比。
此處的芹是水芹菜,生于江湖陂澤之涯,在我國種植歷史悠久。它有著細小的翠葉,柔弱的莖,飄飄搖搖生長在池畔水邊。明代陳繼儒贊水芹道:
“春水漸寬,青青者芹。君且留此,彈余素琴。”
水芹菜有獨特的清香,脆嫩的口感?!秴问洗呵铩け疚丁罚骸安酥勒哂性茐糁?。”水芹菜是冬春之際的美物之一。嫩莖切成段,油鹽炒、臘肉絲炒、香干切絲炒,皆美味無比。近來為了延長水芹的莖,有一種新的培植方法,用松土掩蓋至植株頂部,待莖干長高,再以松土培之,如此等待莖一尺多長,起出土外,依舊青白細長。如此美物,鄉豪不會品鑒,只能感慨一句:各人口味有別,有時候我之美味,別人之毒藥啊。
“新漲綠添浣葛處,好云香護采芹人”是賈寶玉為稻香村所撰的對聯。采芹人是指讀書人。過去的書生在學堂祭拜時,要到旁邊的泮池采一枝芹菜插在帽上?!对娊洝贰八紭枫〔善淝邸保坝v沸檻泉,言采其芹”,想起那一束束的水芹掛在帽子上的模樣是多么的滑稽。無獨有偶,古希臘人也曾經用芹菜做成花冠,獻給各類競技的冠軍。曾經的時尚是對今人來說,多么的匪夷所思。如今水芹再不會和讀書人有什么瓜葛,也再不會有人拿水芹當作花一般的禮遇。歲月流轉,水芹的風采依然,風味依舊,而無數的讀書人已經雨打風吹去。
因此,在中國文學作品中,芹菜超越了食物的特性,成為表達禮節和情意的重要物件?!矮I芹”一詞有著深刻的含義,李白有“徒有獻芹心,終流泣玉啼”,高適有“尚有獻芹心,無因見明主”,杜甫有“獻芹則小小,薦藻明區區”。辛棄疾獻宋孝宗《美芹十論》,陳述抗金救國的大計。這些人的胸中塊壘,心中抱負,都和那個獻芹人一般不被理解。
被貶黃州的蘇軾,一日出行,在茫茫雪野中見一棵小小泥芹,便期待著春天的芹芽燴春鳩,“泥芹有宿根,一寸嗟獨在。雪芽何時動,春鳩行可膾?!?/p>
而我們偉大的《紅樓夢》作者曹雪芹,以芹圃、雪芹、芹溪為號,小小泥芹在雪底萌發,雖然弱小,但春來將成長為芹圃,蜿蜒成芹溪,是充滿希望的詩化的意境。
回頭說紅樓,那甄士隱的五十兩銀和兩套冬衣并非菲薄的贈禮。劉姥姥口算過,賈府一頓螃蟹宴大約有二十多兩銀子,夠莊家人過一年了,甄士隱一出手就是五十兩,兩倍于劉姥姥家五口人一年的費用,不可不謂豪爽!賈雨村不告而別,甄士隱也不以為意。只是倘若他知道賈雨村發跡之后,對自己寶貝女兒英蓮的命運如此漠視,會不會仰天長嘆并深深后悔?
賈雨村第一次做官,他聯系上了甄家,得知英蓮丟失,對甄士隱的岳丈封肅信誓旦旦:“不妨,我自使番役,務必探訪回來。”也不惺惺作態,直接要了甄家丫鬟嬌杏作二房。
賈雨村第二次做官,第一個案子就找到英蓮了。他對甄家的承諾歷歷在目,他的嬌杏夫人已經為他生子。他明明知道甄家的落腳之處,他也清清楚楚英蓮的去處。他是唯一清楚明白雙方的人,他雙手拿著斷線的兩頭,一頭是英蓮,一頭是甄氏夫人,連接這根線對他而言是舉手之勞,然而他從未發聲,懶于稍有動作。他的眼界寬闊著呢,從未將此事放置心上。
而他恩人甄士隱的唯一女兒,由英蓮為香菱,再為秋菱,平生遭際實堪傷,她哪里能忘記自己幼年被拐賣的經歷?哪里能忘記親生父母的疼愛?和父母團圓是她深藏心底的夢。
每次讀到香菱嘔心瀝血的詩句“博得嫦娥應借問,緣何不使永團圓”,我便捶胸頓足,恨不得從書中揪出賈雨村來問個明白。真是字字血淚。作為讀者,我們知道,她的團圓夢只須賈雨村的一句話便可實現。
甄士隱豐厚的芹意,為什么換來賈雨村如此忘恩負義的回報?無他,因為在一個富貴心兩只體面眼的賈雨村眼中,甄家已無可利用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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