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 浩 | 食金石力 養草木心——以“印宗秦漢”涵育篆刻藝術之正大氣象
傳統篆刻藝術是方寸之間的藝術,其特征和魅力就在于能以方寸之間展現中國文化致廣大而盡精微的追求,偏離軌轍,可能就喪失了優勢。在中國印學史上“印宗秦漢”的藝術理念歷久彌新,在實踐和探索中,從方法論的建構到藝術精神的傳承弘揚,形成了中國篆刻藝術質樸渾厚雄健典雅的正大氣象,內涵不斷拓展。
中國的印章從記事憑信發展到抒情言志,從滿足實用發展為提供審美享受,歷代篆刻家印中求印、以書入印、印外求印。一方面向內,學古代印章范式以立身;一方面向外,在中國文化中求滋養以拓疆。而“印宗秦漢”從提出到繼承發展,體現的就是強烈的問題意識、有效的實踐方法和一個群族的精神傳承。
但凡一個藝術主張的提出,一個流派的初創,都有著鮮明的問題意識,分析現狀,提出思路。個性追求是自古以來藝術創造和發展的不二法門。然而,古代就有印人好古高談彝鼎而失之偽者;媚時師心自用而失之纖者。或板拙欠雅,或稚而欠老,或牽率欠自然。元代趙孟頫等針砭時弊,以“印宗秦漢”挽狂瀾,于秦漢印立印學之精神。古賢治印擇字入印,考鏡源流,追古溯今;謀篇布局,負陰抱陽,蘊含哲思;奏刀運筆,熟而生巧,得心應手,因字生勢,應勢布局,巧奪天工,不著痕跡,賦予印章高古雄渾、綺麗天真、典雅深秀之美。篆刻藝術蘊含文字演進,文化境遇和審美追求的訊息,是人們樸素的哲學思維在日常勞動和生活中的跡化,所謂自然妙造,妙機其微。一個藝術主張付諸實踐,總是先依托于一定的范式加以鞏固延續,久而久之核心穩固,方法多元,外延拓展,否則便會流于僵化,喪失活力。元代趙孟頫推崇漢魏印章的“質樸”,而反對“不遺余巧”的做法;吾丘衍從漢摹印篆入手,圍繞漢印探討印章藝術的規律;明代篆刻家用集印譜,樹理論,仿漢印的方式,心慕手追以表達對漢印的崇尚;清代古璽印出土,拓展了印中求印的疆域,在創作上合乎古的“印宗秦漢”價值觀不斷得到鞏固。西泠四君子之一葉銘曾有言“印中求印者,出入秦漢,繩趨軌步,一筆一字,胥有來歷。”“印中求印”,運用秦漢印章字法,不斷創新奏刀方法,貌合神契秦漢諸類印章風格,保證了印之所以為“印”,建構了篆刻藝術的基本學理。穩定的印式,合乎六書的字法,妥帖的分朱布白,心手相應而行之有效的刀法……中國的篆刻藝術,從古代璽印到文人篆刻,從形式、內容、技法等方面,按其發展規律形成了基本的理法。
在此基礎上,為了追求個性,清代印人提出“印外求印”,以此不斷拓寬創作疆域,拓新創新思路。鄧石如等倡導“以書入印”創自家面貌,以金石修養助篆刻創作。趙之謙上追鐘鼎法物,下及碑額、造像,迄于山川花鳥,而以漢為大宗,胸有數百顆漢印,動手自遠凡俗。吳昌碩“導源漢人”,道在瓦甓,“一空倚傍,自辟門徑”“參以獵碣、秦篆,旁通古璽、碑碣、金陶、封泥文字”,他們的“印外求印”關鍵在養,重在能化。這些大家向外求印不是簡單搬用古代金石文字,依樣畫瓢,而是參悟秦漢印章之氣象,取精用宏,將向外求得的文字不斷印化、經典化,融會而貫通,創造博大之格局,雅正之氣象。“印宗秦漢”從向內在印章形式上“印中求印”,拓展為內化“秦漢”,以秦漢之氣象、格局和意境,在大文化滋養下“印外求印”,萬取一收。
一個藝術主張能傳之久遠,發揚光大,它必然已凝練為一種精神氣質,既具體又抽象,以一種感召力不斷催發行動力。所謂“變者,天也。”對于今天而言,“印宗秦漢”隨著時代的變遷,必然已不止于范式的模仿和繼承,而是突破范式藩籬的觀念傳承,精神賡續。“食金石力,養草木心”。篆刻家于印章藝術應既識全木、知根芽,更能曉花葉、通大本,以一隅之精深,體察萬物,以小見大,感通天地,闡幽發微,在觀物與觀我間格物以致知。數百年間文人篆刻家群體在學術上研究璽印制度、審釋文字、考證時代、鑒定實物、探討技法、建構體系。創作實踐上,繼承優良傳統,發揮個人專長,猛利和平,各有陣地,百花齊放,競艷爭妍。“印宗秦漢”隨著時代變遷,學術發展,不斷呈現新的藝術面貌和學術內涵,涵育著中國篆刻傳統譜系之正大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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