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褒衣博帶的魏晉風度
︱戚志雯︱
一、“魏晉風度”
自曹魏建立至東晉滅亡這一段時期為中國歷史上的魏晉時期,但在這兒“魏晉”并非一個單純的時間概念,它處于“風度”之前,看起來更像是一個有著特定含義的形容詞,一種具有代表性的典型……
了解一些歷史背景或許有助于我們理解這一概念。這是一個少有的全社會都充滿著死亡的年代:自東漢后期以降,泛濫的天災致使“家家有強尸之痛,室室有號泣之哀,或闔門而殪,或舉族而喪”,同時人禍造成的傷亡亦不遑多讓,如曹操《篙里》所言:“愷甲生蟣虱,萬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上至帝王公卿、士大夫,下至平民百姓、販夫走卒,都強烈感受到來自死亡的恐懼。在死亡面前,信仰的偶像被打破,思想的危機已發生,怎樣在短暫的人生中獲得快樂,自然而然地成為魏晉文人重點考慮的問題。
但是誠如宗白華先生所云:“漢末魏晉六朝是我國政治上最混亂、社會上最痛苦的時代,然而卻也是精神史上極自由、極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濃于熱情的一個時代。”在這充滿血腥與殘暴的兩百余年間,有這樣一群超拔不凡的名士,他們以無比的智慧與深情,開創了一種至今為中國知識分子所津津樂道的真正的名士風范——“魏晉風度”。
魏晉名士,風流千載,而“魏晉風度”指的正是魏晉時期名士們所具有的那種率真任誕、超然物外、清俊通脫而風流自賞的行為風格。他們身上匯聚了一系列獨特而又極具美學意蘊的文化符號,如人物品藻、清談、服藥、飲酒和穿著打扮,這些文化符號反儒家綱常倫理,越名教而任自然,瀟灑脫俗,揭示了傳統禮教對人的自然本性的限制、壓抑和改造。其中“穿著打扮”一項——也就是服飾,不僅是構筑名士身份的一個重要元素,而且更是士族階層生活態度和審美傾向的一種外在表現,同時也從一個側面反映了他們所處時代的特征。
(晉)顧愷之 女史箴圖卷 (局部) 絹本設色
縱24.8厘米 橫348.2厘米 〔英〕大英博物館藏
二、“魏晉風度”與服飾境界
我國服飾的發展經歷了商周的莊嚴肅穆、秦漢的凝重理性,到了魏晉南北朝一下子進入了風流時期,清瘦纖巧灑脫娟秀,以“初發芙蓉”的清新自然,代替了“錯彩鏤金”的華麗濃艷。而這種任意隨性的審美意識,必然是深受同時代的社會風氣與哲學思想的影響,只有把它放到那個特定的時代,才能更好地體察它的原貌。
魏晉社會,禮崩而樂壞,儒家為尊的局面土崩瓦解,服飾的形質正如魏晉的社會現況一樣變動不居。東晉葛洪的《抱樸子》有記:“喪亂以來,事物屢變,冠履衣服,袖袂財制,日月改易,無復一定。乍長乍短,一廣一狹,忽高忽卑,或粗或細,所飾無常,以同為快。”不過“所飾無常”并非無可把握,《晉書·五行志》記載:“晉末冠小而衣裳博大,風流相仿,輿臺成俗。”當時的名士對服飾有自己的一套心得:上衣的袖子從肘部開始做得特別寬,幾乎可以拖到地面。衣料以柔軟輕薄為主,腰間系長帶,有的還披散衣襟。一時間這種褒衣博帶、瀟灑風流的形象為人們爭相效仿。
(晉)顧愷之 女史箴圖卷 (局部) 絹本設色
縱24.8厘米 橫348.2厘米 〔英〕大英博物館藏
“褒衣博帶”一詞首先出現于《漢書·雋不疑傳》:“不疑冠進賢冠,帶具劍,佩環,褒衣博帶,盛服至門上謁”。唐代訓詁學家顏師古注:“褒,大裾也。言著褒大之衣、廣博之帶也”。“褒衣”可理解為寬襟或大袖之衣,“博帶”是用于束腰的大帶。我們通常將其作為中原華夏民族傳統儒服的稱謂,但在魏晉時期,魏晉風度賦予它與前代不同的寓意。我們從傳世畫作和考古資料可以發現許多這樣的材料。
《女史箴圖》相傳是東晉大畫家顧愷之的作品。有文獻記載此圖依據西晉張華《女史箴》而作,原文十二節,所畫亦為十二段。雖然原作已佚,但我們仍可從現存的唐代、宋代摹本中一窺時人的風貌。唐摹本現藏于大英博物館,絹本設色,留存有自“馮媛擋熊”至“女史司箴敢告庶姬”共九段,作品注重人物神態的表現,用筆細勁連綿,色彩典麗、秀潤;宋摹本藏于故宮博物院,紙本墨色,多出樊姬、衛女兩段,繪畫水平稍遜。我們一般提及《女史箴圖》多指唐摹本。
《女史箴圖》中對不同身份的人物形象的描繪,是作者所處時代生活情景的真實反映。除卻第三段的“崇猶塵積”,其他部分皆是純粹的人物故事畫。我們可以看到無論是作為帝王的漢元帝、漢成帝,還是作為后宮佳麗的馮婕妤、班婕妤、女史官,抑或是普通的士人階層男女,甚至是最不起眼的武士、隨從,他們的著裝都是寬袍大袖的。《顏氏家訓·涉務篇》記載:“梁氏士大夫者,皆尚褒衣博帶、大冠高履。出則車輿,入則扶持,郊郭之內,無乘馬者。”由此可知,衣袖寬博的服飾風尚早已上下相沿成習,這點史料鑿鑿。
當風尚一經形成,其本身便成為強大的社會力量,對人們具有內在約束力,它形成了一個貌似必然的邏輯,追隨風尚而動者是先進的,是受到褒獎的,而與此相對者則是落伍的,該受到貶低與嘲笑的。此時,服飾的審美功能已大于其政治意義了,但是卻并不止于審美,它更像是一種標識,與社會身份、價值取向關聯在一起,它的審美趣味反映了身份的高低貴賤,甚至才學的高下有無。
與此相印證的還有于魏都平城所發掘的瑯琊康王司馬金龍墓中出土的五塊木板屏風漆畫。據墓志銘和《魏書》記載,司馬金龍系晉宣帝司馬懿弟太常馗之九世孫,所以墓葬形制和隨葬品皆受傳統漢文化影響。漆畫每塊縱0.8米,橫0.2米,厚2.5厘米,榫卯結構拼接,兩面皆有繪畫和題記,且每塊版面均分四層畫古代帝王、名臣、孝子、列女等故事圖像,每層又為一單獨畫面并附榜題。所繪故事中的人物無論身份的尊卑貴賤,皆袖口寬闊、衣帶飄舉、衣擺低垂、儀態宛然、氣質雍容,風格自然無華。其中“班婕妤辭輦”的構圖及人物刻畫方面,特別是魚尾狀裙擺垂地后拖,襯托以輕拂的裙帶,這一垂一拂的處理,更增人物飄逸靈動之神韻,其繪畫風格頗似顧愷之的《女史箴圖》。
(南朝)竹林七賢與榮啟期畫像磚(局部)
南京博物院藏 穆泉攝
另外不得不提的還有“竹林七賢”。“七賢”之稱始見于東晉孫盛的《魏氏春秋》:康寓居河內之山陽縣,與之游者,未嘗見其喜慍之色。與陳留阮籍、河內山濤、河南向秀、籍兄子咸、瑯琊王戎、沛人劉伶相與友善,游于竹林,號為七賢。他們在生活上不拘禮法,常聚于林中喝酒縱歌,清靜無為,灑脫倜儻,可以說算得上是“魏晉風度”的典型。關于他們的故事相信大家早就耳熟能詳,不過仔細考究過他們形象衣著的人恐怕并不多。
20世紀60年代,考古工作者在南京西善橋發現的南朝大墓中出土了一件可填補歷史空白的磚畫,被認為是時間和風格最接近魏晉時代的原作,學術界稱之為《竹林七賢及榮啟期》大型拼鑲磚印壁畫。該磚畫分布在墓室南北兩壁,南壁自外而內為嵇康、阮籍、山濤、王戎四人,北壁自外而內為向秀、劉伶、阮咸、榮啟期四人,8人均席地而坐,或撫琴嘯歌,或頷首傾聽,孤傲高雅,寬衣博帶。其袖子之大,據《宋書·周朗傳》記載:“凡一袖之大,可斷為兩;一裾之長,可分為二。”每個人之間以闊葉竹、銀杏、垂柳、松、槐等同根雙枝樹作間隔,線描及表現手法與顧畫《洛神賦圖》幾乎相同。
此題材的磚畫墓還有五座,并且更令人驚訝的是,除了一些細節不同和個別人名錯亂,這些墓內的人物造型幾乎相同,這足以說明當時在貴族中流行“七賢”題材的陪葬,將其作為“魏晉風度”的典型研究對象來參照對比是非常有說服力的。我們可以從中看到他們寬衣粗服的形象與高逸玄遠曠達的風采是何等的和諧統一。
(北魏) 司馬金龍墓漆畫屏風 陜西省博物館
三、“褒衣博帶”緣何
“魏晉風度”一詞,作為一種獨特時代的思想文化和行為方式的凝練,最早大約出自1927年魯迅先生那篇題目頗為拗口的演講《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類關系》。在演講中魯迅先生從病理學出發,將名士褒衣博帶、穿屐的行為都歸因于服藥所致。服散藥發以后,“因為皮肉發燒之故,就非穿寬大的衣服不可。現在有許多人以為晉人輕裘緩帶寬衣,在當時是人們高逸的表現,其實不知他們是吃藥的緣故。”清末文史學家余嘉錫先生寫有一篇名為《寒食散考》的長文,從五石散的藥方、服用后的癥狀等方面進行考證:五石散藥性至熱,服藥發作之時皮膚發熱,須盡快將熱量散發出去,謂之“行散”,稍有不慎即致百病,甚或殞命。如晉初重臣裴秀,服散后當飲熱酒卻錯飲冷酒,結果“寒熱累月,張口大呼,眼視高,精候不與人相當,左右以冷水洗之,用水數百石,命絕于水中”。綜上,魯迅先生的結論是具有很強的說服力的,當時學者大多接受了這種觀點,在論及魏晉服飾時莫不征引此說。不過在我們今天看來這一結論也并非是唯一的,當我們以一種歷史的視野來看待這個問題時,似乎還應考慮更多。對于服藥所產生的不適,確實可以視為“褒衣博帶”的原因,但“褒衣博帶”一定是服藥所引起的嗎?
《寒食散論》曰:“寒食散之方雖出漢代,而用之者寡,靡有傳焉。魏尚書何晏首獲神效,由是大行于世,服者相尋也。”何晏作為魏晉時期享有很高知名度的人物之一,不僅是魏晉清談風氣的煽動者,更是魏晉服藥潮流的發起者,為此魯迅先生曾稱何晏為“服藥的祖師爺”。問題在于,如果“褒衣博帶”的服飾風尚確因服藥所致,那么它應該出現于何晏所處時代及其以后才對,但翻檢史料,我們發現并非如此。
(魏晉三國)佛造像
洛陽博物院藏 穆泉攝
前面提到,我們通常將“褒衣博帶”作為中原華夏民族傳統儒服的稱謂。先秦時期便有對儒服的記載,且“褒衣博帶”一詞最晚在漢代便出現了。《淮南子·氾論訓》中記載:“古者有鍪而綣領以王天下者……豈必褒衣博帶,句襟懷章甫哉!”再如《后漢書·郭太傳》:“身長八尺,容貌魁偉,褒衣博帶,周游郡國。”在后漢士人中影響甚巨的郭林宗為著名儒生,“褒衣博帶”的裝束符合他身份,他與雋不疑二人均在何晏之前,且顯然是不食五石散的,那他們“褒衣博帶”卻是緣何?
無需征引更多史料,以上文字足以表明,“褒衣博帶”本就是儒生服飾的特色。這種風格之所以在魏晉時期得到了突顯,一方面由于“褒衣博帶”的儒生服飾具有瀟灑高逸的美學效果。名士們在魏晉歷史的舞臺作為一個群體閃亮登場,他們超越塵世、逍遙放蕩、超形而上,而“褒衣博帶”“輕裘緩帶”的裝束,無疑會在客觀上造成瀟灑高逸的審美效果,而這正是魏晉士人所極力追求的;另一方面這可以視為當時時代精神的一種投射,體現了思想文化對服飾的滲透。秦漢以來漸成體系的華夏文化,在魏晉這個大動蕩時代受到沖擊,并加入某些新的特質,在以“禮”為正統觀念的另一面,又增加了不拘禮法、放蕩不羈的精神因素,遂作為儒家“攝威儀身體觀①”考量的“褒衣博帶”也沾染了魏晉色彩,變得越發“越名教而任自然”起來,顯示出靈動、超然的氣質。至于魯迅先生提及的服藥,客觀上倒是會促進這種風氣的滋長蔓延。
試想,一位面容清朗的魏晉名士裹服在飄逸的褒衣博帶中,伴以林泉;或臨風長嘯如閑云野鶴般超然脫俗,清高傲岸;或靜坐清談似維摩詰般神超形越,不染塵滓。清風拂鬢,衣帶飄舉中,真有一番獨立塵世的率真曠達,這才是褒衣博帶的魏晉風度。
作者為中國藝術研究院碩士研究生
(編輯:張楠)
︱全文刊載于北京畫院《大匠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