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讀《紅樓夢》,是為著在這無趣的世間尋找到一絲慰藉。
讀到第七十六回《凹晶館聯詩悲寂寞》,有一段史湘云和林黛玉的聯詩,分曰: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
不由想起晚明才女葉小鸞的詩句:勉棄珠環收漢玉,戲捐粉盒葬花魂。
自古紅顏多薄命,一真一幻同為姑蘇人氏的兩個奇女子,竟都在17歲妙齡,因“婚”香消玉殞。
念及此,再讀“紅樓”,不覺心下凄然。
明末江南,吳江汾湖之濱的北厙葉家埭,葉小鸞降生于午夢堂,為堂主葉紹袁第三個女兒,自小才情非凡。
10歲時,葉小鸞與父燃燈夜坐,秋風乍起,簾外庭竹瀟瀟作響,簾前月明如晝。
葉紹袁剛吟出上聯“桂寒清露濕”,小鸞隨即接應“楓冷亂紅凋。”
12歲時,母親沈宜修教她學詠,從此能詩。14歲,能弈;16歲,通琴。而書、畫兩技,更是無師自通。
小鸞不僅有驚世之才,更有天仙之貌。
一日晨起,素面未洗、宿發未梳,至母親床前請安,其母竟發出“我見猶憐,不知畫眉人見了會有何種感覺”的驚嘆,可見一斑。
其父也曾贊嘆她有絕世之姿,比梅花,覺梅花太瘦;比海棠,覺海棠少清。笑笑生芳,步步生妍,亭亭玉立,逸韻風生。
小鸞性格高曠,愛清幽恬寂,生性清淡,不分寒暑,靜坐北窗下,一爐香相對終日,臨帖王子敬《洛神賦》,或懷素草書,終日與琴書為伴,且能飲酒、善言笑,瀟灑多致。
葉小鸞自幼許婚昆山大族、河南布政使張魯唯之子張立平。
17歲時,張家提出完婚要求,小鸞竟忽然得病。婚前5日,倚在母親懷中,口誦佛號,星眼閃耀著淚光,瞑目而逝。
明崇禎九年,葉紹袁將一門唱和之作輯為《午夢堂集》,一時海內咸傳,被譽為“吳分諸葉,葉葉交光”。
也得益于此,才令世人知曉,這世間曾來過這般一位有趣女子。
午夢堂如今只剩稍許殘垣,零落在一片鄉野。
當年的亭臺樓閣早已不見痕跡,唯有小鸞親手種下的一株臘梅,歷經400余年風霜雨雪,至今仍年年盛開不敗。
因小鸞的才情、性格,以及詩文作品與《紅樓夢》頗有淵源,學界不乏將葉小鸞比作林黛玉原型的引證。
而我于這樣一個午后,立于午夢堂內,看竹影婆娑,心卻突然豁朗,紅顏雖薄命,卻擁有一個永恒的花季妙齡。
惟有這不因時光流逝而老去的紅顏,才更叫人懷想與思慕,令人在這浮躁的世間,用戀人般的情愫,去閱讀與憐惜。
葉小鸞詩詞鑒賞
《浣溪沙·春閨》
幾日東風倚畫樓。碧天清靄半空浮。韶光多半杏梢頭。
垂柳有情留夕照,飛花無計卻春愁。但憑天氣困人休。
《虞美人·燈》
深深一點紅光小,薄縷微煙裊。錦屏斜背漢宮中,曾照阿嬌金屋、淚痕濃。
朦朧穗落輕煙散,顧影渾無伴。香消午夜漫凝思,恰似去年秋夜、雨窗時。
《雨夜聞簫》
紗窗徙倚倍無聊,香燼熏爐懶更燒。一縷簫聲何處弄,隔簾微雨濕芭蕉。
《疏簾淡月·秋夜》
窗紗欲暮。漸暝色朦朧,暗迷平楚。斷雁凄涼,點點遠天無數。
蒼煙染遍西風路。剪江楓飄紅荻浦。畫欄東角,疏簾底畔,徘徊閑佇。
漫贏得長宵如許。又錦屏香冷,繡幃寒據。滿耳秋聲,長向樹梢來去。
蕭蕭竹響還疑雨。悄窺人嫦娥寒兔。壁搖燈影,空階露結,怨蟲相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