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左右而言它
——談《山道上的腳印》
我是由工業題材創作走上詩壇的。那年代,提倡深入生活,寫自己身邊熟悉的事物。說實在的,要從單調、枯燥的齒輪和鍛錘中捕捉到詩情不是任何人都能夠勝任的。詩人必須熟悉工廠和工人,并且眸光銳利、文思敏捷,掌握較豐富的表現技巧。數年的艱辛探索,最大的收獲是:工業那片砂輪磨礪了我的思維、目光和文筆。
當我的創作領域由工區走向自然后,立即感到一種解放的自由,豐富多彩的大自然為我提供了取之不盡的創作素材。于是,我在一首詩中歡呼道:“在山中,隨手抓一把都是顏料啊!”由此,我的創作進入了第二個高峰期。
初初跳出工業,走進森林,在視點上仍然離不開勞動場面。記得在山中,初次看見燒炭時還是很新奇的,由此也自然而然地聯想到毛書中的那個張思德:燒炭時汗濕的古銅色脊背,出炭時黑得只剩下眼白和牙齒。但詩不是政治。將一段段臂膀粗的青岡柴燜燒成岡炭,的確夠辛苦的,可如何去表現燒炭工人呢,我不愿沿用寫工業題材的老路子,所以沒有立即動筆,而是坐在山巖邊陷入沉思。
思無所獲時,便抬頭看風景:山里的景色令人蕩氣回腸。詩云:“有山皆秀色,無壑不清幽。”當時,我好奇地想:這些美景與燒炭工人有關嗎?他們有閑情逸趣去品味造化的神奇嗎?
一邊是美景,一邊是艱辛,二者看似不相關連,春景與他們無關、秋景與他們無關、夏景與他們無關、冬景……寫到這里,我想起白居易的《賣炭翁》,心不由自主的沉入了悠悠古意。是的,只有雪地上才能留下他們的腳印。這時,是技法又一次幫了我的大忙,那就是“顧左右而言它”。可謂一通百通,我只字不提燒炭的場面,只字不提燒炭工人的艱辛,而是用最形象,最鮮活的文字去渲染山中的四季,可以說,將山中的季節表現得越深動,詩便越成功。因為這是反襯,因為燒炭工人無緣享受這些美景!他們給世界的不是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這首詩的成功之處就在于對勞動場面不著一字,而盡得風流,寫活了燒炭人的艱苦,以及的奉獻精神。
(附原詩)
山道上的腳印
柳條揚過絮了
桐花打過苞了,
季風已給植被上過三遍色了
——生氣蓬勃的春日,
他,沒有上道。
花艷得快凋了,
果熟得快落了,
濃蔭已把石板路洗得發青了。
——姹紫嫣紅的夏日,
他,沒有上道。
楓樹變急躁了,
溪水變含蓄了,
喬木向山外發出最后通牒了。
——天高云淡的秋日,
他,沒有上道。
晝縮到最短了,
夜拉到最長了,
寒潮把蟲鳴鳥啼冷凍起來了。
——大雪封山的日子,
他出山了,背著炭……
(詩原載《星星》1984、9)
(責任校對:錢定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