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賽人
改革開放以后的中國電影,比之前的任何一個時期都要多元、豐富、更進一步的講,是復雜。此前從未有過的規模、形態、狀貌,在這四十余年間蜂涌而上,又倏忽即逝。
不難發現,這是與中國千年未有之變局息息相關。應該說,幾乎所有的國家,電影既是經濟的投射,也是科技的垂恩,更是政治的外延,體制的內化。中國電影也不可能扯起頭發,脫離大地。
中國電影這數十年有多少浮沉跌宕,作為中國電影在專業范圍內的巡閱使,中國電影金雞獎就有多么的一言難盡。
現在,我只能從感性出發,去看一看金雞獎就我個人而言,有哪些觸動。
第一屆金雞獎在杭州、第二屆是在西安,每年都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本來的目的,是讓這個電影獎,有些休閑的意味,讓電影人在山水間更愉悅些。
(《廬山戀》、《巴山夜雨》)
后來的情況,恐怕不止于此,有文化搭臺,經濟唱戲的可能。金雞獎,包括后來的金雞百花獎,除選擇省會城市外,也會有佛山、寧波、蘇州、紹興、大連這樣的名城。
而上官云珠的故鄉江陰,也在此列。特別有意思的是,作為中國電影的發祥地上海,卻從來沒有主辦過金雞獎。
上官云珠(《太太萬歲》)
倘若硬要從中找到些象征意義,金雞獎從大江南北到長城內外,這一路走來,怕也只能說明金雞獎夠多情也夠多變。它設置了很多獎,也取消了很多獎。
像2003設置的表演新人獎,輪到下屆,就沒了蹤影。《婼瑪的十七歲》的女一號李敏,成為目前此獎項的唯一獲得者。
《婼瑪的十七歲》
不好說,頒獎地的持續位移、頒獎時間的變更、以及獎項的間歇性騰挪,是不是就是金雞獎的特色。它在外觀上最迥異于其他電影節的風貌,還是在獎項的設置上,它會為科教片、兒童片、戲曲片安排登頂的機會。
戲曲片是全然的中國風味,最早是老一代領導人,大多偏好西皮二黃,有的還身體力行,對此進行了大量而細致的改革,也許在某些行家看來,還是卓有成效的。而在學術界看來,戲曲既是國粹也是民粹,只是如今,它的生命力已遠不如昔。
第32屆金雞獎 最佳戲曲片
《挑山女人》(2017)
很多大導演都拍過戲曲片,如費穆、胡金銓、崔嵬、謝鐵驪。陳凱歌的父親陳懷皚也算是其中的一員干將,最厲害的自是李翰祥。
費穆導演《生死恨》(1948)
近十余年來,也有些名導加入進來,如張元、鄭大圣。而鄭大圣執導的《廉吏于成龍》以較新穎的視聽構成和古月照今塵的現實意味,毫無懸念地拿下當年的最佳戲曲片獎。
《廉吏于成龍》(2009)
至于科教片,這是個頗難解決的學術話題,它跟紀錄片在內容供給上有什么質的差異呢?如法國影片《微觀世界》,究竟是科教片還是紀錄片?又或者說科教片就不流露思想,而紀錄片就不傳播知識嗎?這些議題,一直以來就眾說紛紜。
《生命與蛋白質——人工合成胰島素》
暫且把這些爭端擱置一邊,先說件有趣的事情。
故事片自是影院的主流,但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以來,故事片也被稱為正片,也就是說,在這之前,常常會加映一些其它影片,短的五、六分鐘,長的會達半小時。這常使匆匆沖進影院的觀眾后悔不已,早知如此,就該更從容些。放映的有紀錄片、動畫片和科教片。
紀錄片還有個名字叫《祖國新貌》、動畫片則最受孩子們歡迎。科教片就五花八門了,天文地理無所不包。記得有次還放了計劃生育內容的科教片,片中女的人流男的結扎的畫面,把我們這些半大孩子嚇了個半死。
什么叫少兒不宜?這才叫真正的少兒不宜。
由于中國的經濟環境和教育水平參差不齊,外加更早些時候,電視還不普及,科教片無疑在那個年代,是最為熱心的宣傳員。我們的某些科幻作家,一開始并不是從《星球大戰》和《未來世界》獲得啟示,而是從本土的科教片,知道這個世界是如此的光怪陸離,便展開了想象的翅膀。
科教片中,最有影響的是2000年的《宇宙與人》,在世界影壇都有不小的地位,它也當仁不讓地拿下了金雞獎的最佳科教片獎。
《宇宙與人》
還可一說的是《圓明園》,在制作工藝上花了不少氣力。也是最佳科教片得主。
《圓明園》(2006)
金雞獎的特色當然不止這些,民間關于金雞獎的吐槽,說這是酷愛下雙黃蛋的金雞。
第一屆金雞獎,也許在不明就里的人看來是雙黃蛋碎了一地,在我看來,卻是不折不扣的實至名歸,它把最佳男女配角獎全部授予《巴山夜雨》中那些展現生命力量的演員們,記下他們的名字吧:
石靈、歐陽儒秋、茅為蕙、林彬、仲星火、盧青。
中國著名橋梁學家茅以升的孫女茅為蕙也成為獲得金雞獎最小的演員,當時年僅六歲。
《巴山夜雨》
同時,金雞獎玩空缺也不是一次兩次,還都是重要獎項,如最佳影片、導演和演員。
我喜歡這種態度,有則有,無則無,法無定法,師法自然。
1989年的金雞獎,在獎項的分配上是最特別的一年,最佳音樂、最佳錄音、最佳編劇、最佳導演處女作、最佳女配,也包括最大的獎,最佳影片均空缺。
但在最佳男演員獎上,卻下了一個空前的大大的雙黃蛋。陶澤如憑借《晚鐘》和《歡樂英雄》、謝園則以《大喘氣》和《棋王》,兩位演員靠著兩部影片登上影帝的寶座。
《晚鐘》
《大喘氣》
一般這種狀況,會有分票的狀況,往往還會為此便宜一位實力尚不足的幸運兒去漁翁得利。但金雞獎有個性,也夠率性。
陶澤如和謝園在那部影片的表演,也著實氣韻豐沛,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脈。陶澤如如刻刀般,雕鑿出人性的尊嚴與悲哀在忽明忽明地閃著奇異的光。
而謝園則是溫吞吐水般,仿佛是以慢半拍的方式,讓我們領略到專屬電影表演的節奏之美。兩人都不刻意將人物的靈魂揪出來,而是讓靈魂自由地進出、徜徉。
這一年,最大的贏家,還是吳子牛,他因《晚鐘》《歡樂英雄》《陰陽界》獲得最佳導演獎。這個第五代中最擅長拍戰爭戲的導演,讓我們看到了非同一般的革命敘事,革命因艱難而復雜,因復雜而更為艱難。
金雞獎,何嘗不是如此。
吳子牛
順帶說,吳子牛的影片總是難和觀眾見面,導致他后來基本告別了影壇,投身電視劇,也取得了不錯成績。
第五代導演里,最受金雞獎青睞的,得是張藝謀,僅他個人獎項而言,一次攝影、一次表演,三次導演。真是沒有他干不了的,沒有他干不好的。他也是金雞獎歷史上獲獎最多的個人。
第八屆金雞獎 最佳男主角
張藝謀(《老井》)
在張藝謀之前,風頭最健的當數謝晉,但也只憑《天云山傳奇》拿到了金雞獎首尊導演獎,之后,在此獎項上再無斬獲。
謝晉在金雞獎上最輝煌的一次,屬于《芙蓉鎮》,九項提名,最終拿下最佳影片在內的四項大獎。
《芙蓉鎮》
那是第七屆金雞獎,最大的贏家卻是第四代導演的宿將丁蔭楠執導的《孫中山》,和《芙蓉鎮》并列最佳影片,并拿下其它七項大獎。
《孫中山》這部史詩巨片也成為金雞獎歷史上獲獎最多的影片。
《孫中山》(1986)
在坊間,《芙蓉鎮》自比《孫中山》更有觀眾緣,更依循觀眾的審美慣性,或者說更符合對特定時代的拷問。在觀眾那兒,是控訴,在學者看來,是反思。
而在那一屆金雞獎評委眼中,《孫中山》比《芙蓉鎮》更具電影感,隱藏著我們這個苦難深重的民族更為浩蕩更為恒定的命數。就我個人而言,情緒收斂、情感克制要比一味的渲泄更經得起咂摸。
但《芙蓉鎮》的結尾確實力透紙背,那句「運動了」,宛若空谷回音,讓人無處話凄涼。我要說的是,這一次,我站在金雞獎這一邊,并無比尊重一眾評委們的慎重考量。
《芙蓉鎮》
2005年,金雞獎改為兩年一屆,金雞獎就變得不再像以前那么熱鬧。很多影片,很多人獲獎,都讓我很費解,也懶得解了。
但我還是會和我同好們就一些獎項,揣度一番,還有幾次給押中了。
一次是趙君,他在《看車人的七月》演一個無賴,那種無故尋仇覓恨的勁極具原生態。當趙君拿下最佳男配時,我和我的同好們相視一笑,頓生英雄所見略同之感。
《看車人的七月》
還有一次是上一屆最佳男配的得主于和偉,他演得自是得體而傳神,我一看他在提名名單里,就咬定是這位老兄。
其實《我不是潘金蓮》的一眾男相,個頂個的光彩照人,包括鏡頭不多的黃建新也自得其味。
我甚至在想,關于《我不是潘金蓮》完全可以效仿當年的《巴山夜雨》,頒一個大大的集體表演獎。金雞獎這一次沒有這么去做,也是我自己太貪了。
再有一次,是因為鄭振瑤,這是我極愛的女演員,她總是冷冷的,偶爾管不住的熱度流瀉出來,也不會給人太多暖意。
她是憑《美麗上海》拿下最佳女演員獎,她在那里面好是極好,但不是她最好的狀態。不管這些了,權當是補償她,也是補償我這幾十年對她的關注。
《美麗上海》
我周圍的很多同好都對金雞獎不夠關心,我毫不客氣地回敬他們,那是他們對中國電影并不關心。
后來一想,這話也不對。
很多曾獲得一些提名(包括單項提名)的影片,我隨便例舉幾個。《搬遷》《諾日吉瑪》《我是花下肥泥巴》《西藏的天空》《兩個人的教室》。這些影片,大多數人不光沒看過,只怕聽都沒聽說過。
《我是花下肥泥巴》
有人曾開玩笑說,金雞獎獲提名的影片,就是為提名準備的,除了評委和主創,再也不會有另一群人去看到這些電影。不管他們得獎與否,都如風過耳,予這類影片的進一步推廣,無太大益處。
這又引起另一個話題,早年的我,是從金雞獎上了解了很多人,如只演一部電影便早早故去的北京人藝的大腕董行佶(《廖仲愷》),如陜西人藝的臺柱戈治均(《押解的故事》)。
《廖仲愷》
《押解的故事》
他們沒有因影帝的加冕而盡人皆知,在我看來,也不是件壞事。歐洲三大電影節的歷屆影帝影后的大名,也不會被所謂的影迷放在心里,掛在嘴邊。它對工業流程不負責潤滑,倒也能圖個清凈。
但我始終記得,滕汝駿憑《那山那人那狗》拿下最佳男演員時,這個在銀幕上從不七情上臉的中年人,一反常態,激動地大聲喊道:今夜,我最輝煌。我同意他這句話,只是后來呢,他還是很會演戲,仿佛他越會演,越不容易被人記住。
《那山那人那狗》
好了,就說這么多。
真正想說的是所有的獎項都是被動的,電影好看,這個獎項才會好看。
所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不要本末倒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