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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被稱為中國傳統美學的一個巔峰。陳寅恪先生有言:中國文化“造極于趙宋之世”。這個“趙”,指的就是宋徽宗趙佶。
這位堪稱上下五千年最愛美的皇帝,在位幾十年間極力發展藝術,將整個朝代的美學水平推進了不止一個檔次。他專設宮廷畫院,選拔培訓各種年輕宮廷畫家,畫出《千里江山圖》的王希孟就是他親自教導出來的。
王希孟 《千里江山圖》 局部
他還從各地直接選拔繪畫人才,組建了一支50多人的頂尖宮廷繪畫官隊伍。這些來自全國各地的畫家各有專攻,從花鳥蟲魚、飛禽走獸,到亭臺樓閣,再到山川河海,以國畫的形式全面地記錄下了這個文化盛世的方方面面。
而在這群人之前,有一位被宋徽宗稱為“當朝最重要的畫家”,也被后世人譽為“宋畫第一”的佼佼者。他畫馬,超越前輩韓干;畫人,直追唐朝吳道子。他最著名的《五馬圖》,畫完之后竟是同時代的大書法家黃庭堅為他題字的。
他叫李公麟,是人才薈萃的宋朝最厲害的畫家之一。
李公麟 號龍眠居士
1049年,李公麟出生于安徽桐舒州。他家是桐舒州的大戶人家,父親李虛一是遠近聞名的書畫收藏家。所以李公麟耳濡目染,自幼就對藝術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與極好的天賦。
1070年,21歲的李公麟考中進士。在重文輕武的宋朝,李公麟仕途不算得意,卻也平坦。從參軍,做到中書門下后省刪定官,還有御史檢法以及朝奉郎。一直到公元1100年他因病辭退,終老于家鄉的龍眠山。
李公麟 《維摩演教圖》 右半部
歷史上最重視文人與藝術的皇帝宋徽宗正是在公元1100年即位的,一退一進之間,這位“宋畫第一”與文人皇帝擦肩而過,不能不說是一個藝術史上的巨大遺憾。
宋徽宗剛即位時感慨前人宮殿修建得富麗堂皇的“俗”,也對宮中畫師的水平感到失望。要是有李公麟在,想必在藝術上,徽宗不會如此寂寞。而他們兩人的交流又不知該會碰撞出怎樣的藝術火花,真是令人神往的時代與人啊。
宋徽宗趙佶字畫
李公麟一生勤奮,作畫特別多。這也是雖然年代久遠,又歷經無數次時局動蕩,依然能保留下來許多他的畫作的原因。他畫人物、佛像、鞍馬、山水、花鳥,都是學著之前最出色的前人畫作練習,再加以創造自己的藝術風格的。
所以后人評價他的畫作,其人物深得吳道子遺風,其鞍馬超越前輩韓干,其水墨山水如得王維真傳,而其著色山水則有李思訓風韻。集百家之所長,終成北宋第一畫家李公麟。
李公麟 《維摩演教圖》 左半部
他最出名的佛像人物畫《維摩演教圖》,現藏于北京故宮博物院。足有兩米的長卷上,構筑了21位神仙及一頭神獸相向而對的演教場景。其人物造型準確生動,運筆行云流水,仔細一看各種繁復精美的細節又準確得令人拍案叫絕。無疑是早期中國白描人物畫的最高成就。
故宮還藏有他的另外一幅畫:《臨韋偃牧放圖》。這是他臨摹唐朝畫家韋偃的一幅畫,超過四米長的絹素上,松弛有度地畫下了一百四十余人及一千兩百多匹馬,如此巨幅的畫作需要的精力、耐性與恒心,這種精神,到后世只需三筆兩畫的“文人畫”盛行時,就再也難覓了。
李公麟 《臨韋偃牧放圖》 局部
李公麟以畫馬為一絕,當然不是只靠臨摹。他最著名也最具傳奇色彩的一幅作品叫《五馬圖》。《五馬圖》畫的是當時西域進貢給北宋朝廷的五匹駿馬及牽著它們的五位奚官,用的也是他最擅長的白描技法。
這幅畫在清末民初動亂中被溥儀帶出紫禁城,而后來竟然被當做附贈品送給了向他購買名畫的日本商人。二戰后一度傳說毀于戰火,原作下落不明。而令人震驚的是,今年年初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的展覽上,它竟然重現人世了!
東京國立博物院 《五馬圖》展出現場
那么,這幅讓無數人趨之若鶩飛往東京只為看上一眼的《五馬圖》究竟好在什么地方呢?
首先,它是一幅白描畫作。用難控的中國筆墨,以線描的手法來表現近景寫實人物、動物,這是極難做好的一件事。上一個把這件事做得盡善盡美的人是唐朝的吳道子,人稱“吳帶當風”,是說他筆下的人物服飾靈動飄逸,像是有風吹拂起來一般自然。
《五馬圖》之錦膊驄
而李公麟此畫中牽馬的幾位奚官也表現得完全不落下風。其次是他的絕活:對馬造型的超強把控能力。線描這種畫,就是一筆下去,對就對了,錯就毀了。必須得對畫作對象有極深的了解,在胸有成竹的情況下作畫才可能每一筆都精準無誤。
李公麟白描的這幾匹馬,造型的精準完美程度,直逼千年后經過完整西畫造型訓練的另一位畫馬大師——徐悲鴻。據載,李公麟在畫馬時整天跑到宋朝宮廷御馬苑“騏驥院”,對著那些御馬反復觀察研究,還會在現場對著它們直接作畫。
《五馬圖》之照夜白
這不就是建國前后諸多留洋歸來的藝術家們聯合提倡的“寫實主義”嗎。彼時徐悲鴻、劉海粟、林風眠等等大師從國外背回各種解剖圖、石膏像,力勸國內藝術家們走出明清那種只在書齋中“感悟”的做法,走出去觀察自然畫寫實畫。
殊不知千年前我們唐宋的古人,如李公麟這樣的大家都是這么做的。只可惜后來文人畫興起,山水畫寫意畫成了主流,這些需要高度寫實技巧的題材就漸漸被遺棄了。有意者可能會發現,明清的很多山水畫意境深遠,但其中若偶有藏著一兩個人物形象卻往往簡陋不堪。
明 董其昌山水畫
《五馬圖》的寶貴意義,正是在于向我們展現了文人畫盛行之前的時代,有過一批李公麟這樣的畫師。他們既是腹有詩書的文人,又是畫工精湛的匠人。曾經我們的先人將扎實的畫藝與文人的意趣完美結合,創作出如此驚為天人的作品。
而到了后來,文人們將寫實功底貶為“低俗的匠氣”,中國畫也成了一個只用一條腿走路的跛子。幸而近代有無數有識之士引進西方繪畫理念,結合西方繪畫技巧,又深挖中國前朝先人們的優秀畫作,漸漸讓大家意識到一味追求“意境”的問題,中國畫才再次獲得新生。
徐悲鴻 《雙馬圖》
李公麟于1106年去世之后的20年間,北宋的繪畫、建筑等藝術在宋徽宗的帶領下迅速發展,熠熠生輝。奈何實在是太重文輕武的北宋最終覆滅在金兵的鐵蹄之下。但李公麟、黃庭堅、趙佶等人的書畫傳承至今,讓我們看到千年前,我們民族曾經達到的美學巔峰。
之后的我們經歷了很多次文明被入侵、被破壞之后的重建,文化被推翻、撕裂之后的新生。無數外在的內在的因素影響著我們文化藝術的發展,直至今天,名為“藝術”的這股不息力量身上疤痕累累,而從中又透出無限耀眼光芒。
既等待這我們這些后輩去發掘、去繼承、去發揚,也亟待著我們為之增添新的力量,為之創造更光明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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