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事
易裕厚
下著小雨,刮著北風,冬日的周末有點寒冷。我剛打開微信,就看到虎哥在群里發出視頻,他正站在一家榨油坊里用壺裝茶油,口中還一邊吆喝著,“剛榨出來的新鮮茶油啦,香噴噴的,正宗鄉里貨,快來買呀!”看著那澄明透亮的山茶油,一股清香仿佛從手機屏幕里滲出,涌入我的鼻腔,彌漫著整個房子。
我的老家有許多油茶樹,記得那時村里按人頭分配,我家大小八口,當時分到了300多株油茶樹。每年深秋,等晚稻收割完,到了霜降時節,就是采摘油茶的時候。聽到村上傳來開山采摘的口訊,母親、姐姐就會立馬放下其他活計,抄起早已準備好的籮筐、背簍,捎上一摞蛇皮袋,隨著村里浩浩蕩蕩的采摘隊伍,跨過田壟,經過水庫,來到離家幾里路遠的油茶山上。
厚厚的油茶樹葉上沾著露珠,在陽光照耀下閃著亮光。一串串圓實飽滿的茶果掛在枝頭,有的青色,有的泛著紅。茶樹上向陽一邊的茶果,有的表皮已經向外綻開,露出了黑乎乎的茶籽。性急的更是只剩下一個空殼,茶籽早已掉入樹下的草叢。
手腳麻利的母親爬上山頂,姐姐們則從與鄰家交界的兩邊開始,分三路包抄,一樹一樹地采摘,慢慢縮小范圍直至會合。摘茶果也是有方法的,母親常說,先摘樹頂顯眼位置的,再摘四周的,最后找散落在地上枝條上的,這樣才摘得干凈,不會遺漏。一顆顆蓄滿油汁的茶果,或從樹枝上摘下,或從樹底下撿起,或從雜草叢中尋得,裝進背簍,再倒入一個個蛇皮袋中。
那時的我年紀尚小,母親怕我摔著,不讓我到山頂上去,只在靠山腳下的小茶樹上采摘,或蹲在大茶樹下撿拾掉落的黑茶籽。我有時候幫姐姐送工具,有時候幫母親扎緊裝滿茶果的蛇皮袋口。采摘下來的茶果大多由父親推著獨輪車運回家,我則站在獨輪車前,牽著系在獨輪車上的繩子,待獨輪車爬坡時就用力拉扯,幫父親省點力。
采摘油茶要持續好幾天,母親每天清晨就會做好飯菜,用飯盒裝著,帶到山上,待中午時食用,以節約回家吃飯的時間來更早摘完自家的茶果。摘完自家的茶果后,母親和姐姐還會跑到更遠的深山摘野茶果,或者到附近茶山里撿別人家的“遺漏貨”。帶著干糧和水,一出去就是一整天,一顆顆地摘,一粒粒地拾,每晚母親回來時,總是背著滿滿的一蛇皮袋茶果。那時,家里每年采摘回來的茶果有十幾擔,堆滿了堂屋。
天晴的日子,母親會把家中的茶果挑到曬谷坪里晾曬,直至茶果殼完全裂開。然后,鋪上門板,一邊扯談一邊剝去茶果外殼,把里面的黑茶籽分揀出來。黑茶籽經過響晴天氣晾曬到最佳成色后,母親和父親就會將它們挑到老街上去榨油。茶籽經過烘焙,放到大轉盤的石碾子里磨成碎末狀,再丟到大木蹭里燜蒸,然后由榨油師傅將其鏟出來,做成一個個茶餅,排放到榨機上一起壓榨。隨著杠桿的加力,茶油就從一個個茶餅中汩汩冒出,流入兩邊的鐵槽子,再匯入另一頭地面上的大鐵鍋中。榨出來的茶油就像父母久盼而生的孩子,一直守候在榨油坊的他們將鐵鍋中的茶油小心翼翼地舀到瓷壇里,滿臉喜悅地挑回家。
茶油,本是鄉下土產,卻因為生態、環保,營養豐富,早已成為城市廚房的新貴,聽說今年的價格更是賣到了七八十元一斤。如今,市場上花生油、菜籽油、橄欖油……品種繁多,而我獨愛這山茶油。站在5樓家中廚房的灶臺前,那山茶油散發出來的清香,總會讓我憶起當年家人們采摘油茶的辛苦,感受和珍惜著當下生活的幸福和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