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四季,我最愛秋天。
或許是小時候在鄉野長大,對時節尤為敏感。春日多情,夏日多夢,秋日多思,冬日多憋悶。人類之于自然,萬物之一種,不可能不受影響。所以一年四季,也多煩躁。
但秋日的煩躁與春夏不同。
春夏是要生發要打拼要遠行的煩躁,而秋天,是另外一種煩,雖也心系遠方,卻更適宜登高望遠。秋日之煩與冬日之煩有些相近,但無奈北方冬天太過蕭索,難免太過苦悶。相比之下,秋日的煩要靈動些,卻又比春夏之煩莊重靜雅。
我喜歡這種莊重。
應時應景,秋天便最宜吃茶。看似越吃越清醒,其實醉心。秋天其實才是最易動情的季節,所以,要拿茶香來化一化。
關于茶,我當然沒什么研究。雖然陸羽的《茶經》,國人、日本人寫的茶道也買了幾本,但都是翻兩頁就擱置一旁了。用一位年長的朋友話講,他說,你一個小姑娘,想必也沒喝過什么好茶。我便想,什么是好茶?
我對于茶,倒并不陌生。小時候父親便差母親買各種茶,逢人待客,我那時隱約知道一些茶的名字,龍井、碧螺春、鐵觀音之類。那時候家里還不用功夫茶具,北方民眾彪悍,更別提是東北,家里的茶壺是高壺紫砂,很大,壺身印細梅,配了八只杯,沒有成套的托盤,母親便精挑細選買了一只搭調的。
母親偶爾差我泡茶,卻又在一旁監工,無非就是茶葉放多了,母親在一旁說“多了多了”,我說“你怎么那么摳門?”母親說:“去你的,敗家子,這茶可幾百塊一兩。”放在今日,幾百塊一兩的茶,算不上頂好,但那時候是九十年代初。可惜,我無感,因為我不知道一兩是多少,只知道這茶葉貌似金貴,母親不讓放太多。嗯,還是摳門!
那時候我對茶葉無感,只知道聞起來香香的,喝的話,我情愿泡橘子皮。
在我眼中,花茶不是茶,是花。
但我喜歡上茶,卻是從花茶開始的。因為泡起來實在好看,干癟癟的一朵,丟到水里,沉下去,又浮上來,靜靜綻開,恢復了活力。好像還活著,還在枝上。
我早年便愛泡花茶,跟味道無關,單純為了好看。而且我覺得花茶味道一般,因為花色濃,聞起來驚艷,卻味不入茶湯。
味不入茶湯,便差了一層,總覺得缺點什么。才正式喝起茶來。
其實這里也有個緣由,姑姑家每年接的茶兩三年也喝不完,每次我去,便分一半給我。一來二去,我便養成了喝茶的習慣,而且買了喝各種茶的杯子和壺。
喝多了,也便大概分個好壞來。
中國人向來講究待客之道,“茶,上茶,上好茶”,這個“好茶”多半是家中有長輩來,我才會泡,顯得莊重一些。
你若問我什么是好茶?
簡單點說,不如問舌頭。
我手上存茶二十余種,去除花茶類,也有十多種紅茶、綠茶、青茶、黑茶。青茶聞起來香,卻茶湯味淡。紅茶、綠茶、黑茶中,唯獨覺得入口不滯的只一款。這個“滯”與“不滯”,要看舌頭。我這么多年喝茶,讓我有“不滯”之感的,唯有兩次。一次是我手中現存的一罐茶,一次是在一位老師家。雖然手上其他的茶,味道也不錯,但也止于香,不至于稱贊。
我想,所謂的一茶一坐一期一會里,大概有這一層意思。一切皆是偶然,得之珍重,安享觀望于當下。
碰到好茶,碰到好人,碰到好事,皆是此理。
我們生命中的那些好,都是因緣際遇中的一環,可遇不可求。
好茶的另外一層意思,是應時。
遂才分雨前茶和明前茶。所謂好,便是最應時。可這應時卻是難,因為時有限。這個時也不僅僅是時間,包括氣候、溫度、濕度、手法、工序、火候……所有所有的細節。
此謂應時,應時當然極好。可是,有幾捧茶幾個人能應上?
我曾說過,我們一生所求之事,不過是個應時,該成長的季節里青蔥,該成熟的季節里收獲,該戀愛的季節里有好的愛人,該奮發的季節里有好的機會。此乃應時。但太難。
因為人總是后知后覺。你在二十歲的時候,永遠不懂二十歲。同樣,你在四十歲的時候,也未必懂得四十歲。
我們總是應不上時,能應上的,少而又少,又何其聰敏幸運。
宮二說“想想說人生無悔,都是賭氣的話,人生若真無悔,那該多無趣啊。”人生自然不能處處應時,倘若真能,也是無趣。
而有趣,往往在無益里,往往在有憾里。因為人的情感,通常只關注自己喪失那部分。
很多人說秋日清冷,看似涼薄,我倒覺得喪失之際,正是情至濃時。
太濃了,才要喝口茶,壓一壓,化一化。
茶與人生一味,不管夕陽照舊還是窗含冬雪,之于何時、何地、何人、何事,一個“好”字,可遇不可求。能品的,只是一花一樹一念一恨的當下。
我之所以悲觀,是深覺當下也可遇不可求,稍縱即逝。生而為人,身置當下,卻又要永遠后知后覺。
也罷,不妨閑坐吃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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