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烽火臺
信仰與道德是人生和社會的兩大主題,是任何時代、任何人時時刻刻都在思考而又想不明白的事情。信仰與道德都具有來自于教育、發自于內心和關涉到社會的基本屬性,面對紛繁復雜的社會生活,一個人如何去把握和定位自己的信仰與道德,必須進行持續不斷的思考和探索,爭取做一個明白人,也不枉在世上走一遭。撇開那些虛妄的東西不談,按照求真務實的原則,我談一點自己的思考。實話說,關于這一類的人間大事,亙古以來各類方家的談資可謂汗牛充棟,我能生發出一點新意,還是有一定把握的。
一、關于信仰
信仰這個東西非常重要。按照人對自身的簡單分類,每個人都是由肉體和精神兩個部分組成,如果說有住房和工作的地方叫做人的物質家園的話,那么,信仰就是人的精神家園。精神家園雖然聽起來虛幻,但對每個人來講,沒有卻是萬萬不能的。
《金剛經》開篇就說:“云何降伏其心?”(用什么辦法能夠穩住這顆躁動不安的心)后面的三十二章內容,都是釋迦牟尼調動自己的智慧在回答這個問題,可見精神問題對人的重要性。實際上,自古以來的圖騰崇拜、各種宗教,乃至于五花八門的學問知識,無不在解決人類的精神依靠和歸宿問題,目的就是為了讓人心有一個安定的狀態,平平穩穩把日子過下去。
所謂信仰,就是人們認定一個或多個東西,或有形或無形,用來穩定自己的心性、引導自己的行為,使自己的生活有一個總的方向和目標。從原始社會到現代社會,由于人類演進具有不同的階段、不同的認識,信仰的對象和內容也就表現得五花八門。最早有圖騰崇拜,一個石頭、一條河流、一座山峰,就是古人的信仰所在;后來發展得高級一些,有神祗崇拜,火神、海神、女媧、夏禹,都是人們的信仰對象;再后來,就出現了所謂宗教的一神信仰,如上帝、真主、佛陀等。中國人的信教比例低,官方統計正式加入各類宗教的人數不超過10%。從整個社會群體來講,信仰的門類較多,有信宗教的,有信天道的,有信哲學的,有信神祗的,也有信仰金錢物質的。按照易中天的說法,只有一神信仰才算真正的宗教信仰,其他“信出多門”的情況,都不屬于正規的宗教信仰。
當今社會,全球化和城市化的進程,讓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不斷縮小,相互之間的交流日益頻繁,人們對信仰的認識,早已不是歐洲城邦時期和中國村莊時期的狀況了,信仰的交互影響和多樣化現象已是不爭的事實。在經濟高速發展、知識層出不窮和人們交往頻繁的狀況下,拿什么去做自己的信仰,幾乎成為了每個人的人生難題。有人甚至提出信仰危機的說法,也并非空穴來風和危言聳聽,于事實也是有幾分根據的。
信仰的內容可以由他人和社會做引導,個人予以接受,有些時代和有些群體甚至會帶有強制的色彩。但從根本上說,只有一個人真心實意、發自內心接受了的東西,才能算這個人的真正的信仰,那些表面上、形式上的說法和做法,并不一定代表一個人內心的真實想法。一句話,只有一個人真心認定的東西,才能算作他真正的信仰。
地球上有75億人,由于每個人的環境、閱歷和學習程度不同,對各種事物的認識內容也有很大的差別。況且差異性和多樣性是自然和社會的基本屬性,人類再怎么進步,也不能消除這一特性,甚至要提倡和保持這一特性。正如羅素所說:“層次多態,是幸福的本源。”這個幸福,不但包括人類,也包括自然界的一切事物。既如此,人對信仰的認定實際上也表現為千差萬別的狀況,大體上來講,能夠說清楚的或許有這樣幾種類型:一是圖騰,二是神靈,三是宗教,四是哲學,五是利益(含金錢、名譽、官位等);社會上還有這樣一部分人,一種東西不會成為他們的信仰目標,他們的內心一直行走在尋找信仰的路上,或許半途能夠找到,或許終身也找不到自己的信仰。如何描述這一類人的信仰狀態呢?我的看法是,這一類人多半是地球上相對聰明的一群人,他們有對知識的執著追求,有對未知的不斷探索,在沒有達到一定的認知水準的時候,不會在思想上形成一個固定的東西。可以這樣說:追求知識、尋找真理,就是他們的“信仰”!
人們常說,有信仰的人,就屬于有目標、有戒懼、有自律、有規矩的人;那么,為了知識和信仰,心靈一直行走在路途上的人,是否也屬于這一類人呢?是的。人只要有追求、有方向,生活就會有自律、有規矩,這一點不只是宗教門徒獨有的東西。
如何看待大眾信教及至全民信教的問題呢?這個是人類社會發展的初級階段的產物,從神話時代到宗教時代,社會缺乏法治,道德的約束也比較薄弱,為了整合群體生活,減少矛盾沖突,宗教不但發揮著心靈引導的作用,同時也發揮著言行約束的作用。對社會中的個體來講,在社會發展水平較低、開放程度不高的狀況下,除了追求精神歸宿以外,隨眾也是順利生活的有效保障,至于對宗教思想的認識,必然是參差不齊的。真正的信仰是不能有任何強迫因素的,而宗教自誕生之日起,就有各自的清規戒律,不少還帶有強制色彩,一旦違反,輕者受到懲罰,重者逐出教門。在這種情況下,宗教不僅發揮著思想的引導作用,同時也發揮著道德和法律的約束功能。
不同群體、不同個人對信仰的不同選擇,賦予了信仰充分的個體特性和地域特征,也就是說,只有經過個體自由選擇的內容,才能稱之為“信仰”。在開放社會,信仰選擇的高度自由特征,是確保信仰真實的根本法則,由此當今世界各國都不約而同地遵守著“信仰自由”的規則,在憲法和法律中充分保障了公民的信仰自由。
個人可以根據自己的閱歷、知識、經驗和想法自由地選擇信仰,那么,對社會來講,是否需要引導人們建立相對一致的信仰呢?在過去的實踐中,不論是宗教組織、政權機構還是社會賢達,都有這樣的愿望和想法。他們認為,只要人人都具備了良好的信仰,整個社會的精神狀態就會得到全面提升,社會治理的難度會大大減小,由此也出現了群體信教乃至全民信教的歷史階段。在歐洲中世紀,甚至出現了政教合一的情況,可以說把信仰的統一性推進到了極致的程度。即使到了當今的開放社會,仍然有學者認為建立全民統一的信仰體系是改進社會風氣、完善法治社會的必要工作。然而,在開放社會,什么東西能夠讓一個或數個群體全部接受它、信仰它、遵守它、執行它,恐怕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
既然思想自由是現代社會的基本特征,那么,要求一群或數群人去相信一個東西,就是一種非常愚蠢的設想。實際情況是,各人有各人的信仰,有人或許沒有信仰,有人的信仰顯得“高大上”,有人的信仰顯得“矮小下”,都是人類信仰的題中應有之義,試圖依靠統一信仰的確立來約束人類行為的想法,本身超出了關于信仰的確切內涵。一句話,信仰可以有各式各樣的選擇,這完全是每個人自己的事情,任何他人和外在力量最多只能發揮一點教育和引導的作用,絕不能帶有絲毫強制的特性,更不能試圖用自己認為的“高大上”的東西去統一群體的信仰,否則就會導致假信仰、假道學、假宗教和偽君子泛濫的狀況,這是人人都不想看到的結果。
二、關于道德
信仰的功能定位就在于它的自由選擇和真心實意,一個人如果選擇了“高大上”的信仰內容,其生活和言行的導向性和自律性自然會表現得比較高大上,他提供給社會和他人的結果就是一種正向的力量;同時,我們也應該看到,由于現實社會和人們認知的復雜性和多樣性,許多人也會選擇“矮小下”的信仰內容,比如一些臭名昭著的邪教,也有不少人會去追逐;日常生活中,雖然正面宣傳喋喋不休,“正面人物”為數不少,但也有許多人相信一些反面的東西,如做生意相信官商勾結,走仕途相信送禮行賄,過日子相信“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等等,乃至于有相信雞鳴狗盜、殺人越貨、鋌而走險來獲取利益的人(馬克思也說過,利潤超過40%,有人就會鋌而走險),這些東西,一旦成為一個人固化了思想認識,外在力量是很難改變的,一有機會就會表達出來,成為一種危害他人、危害群體和危害社會的因素。那么,既然在信仰領域內不能要求人們整齊劃一,只去追求“高大上”和“正能量”的內容,人的言行靠什么去約束呢?道德和法律。在現代社會,信仰、道德和法律是依次托底的三樣東西,越向后自由度越小、約束性越大:信仰是完全自由的選擇,道德就具備了群體約束的性質,到了法律這個層面,就屬于完全強制性的東西了。道德是信仰的行為底線,法律是道德的行為底線,雖然在不同的國家、不同的時代,道德和法律對人的約束范圍和具體內容會有所不同,但總體上說,后一層是前一層的兜底內容,是沒有任何異議的。
在現代社會,法律的概念和范疇相對清晰一些,這里就不細說了,需要討論的是如何定位道德的范疇和性質。傳統中國社會的治理方式主要是德治,法律只是依附于皇權的輔助措施,與現代意義上的法治完全不同,道德才是從上到下重點倡導和推行的東西。所謂“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有限的法律條文既對皇權和高層無效,也深入不到鄉村社會。傳統鄉村社會采用的是鄉紳治理模式,“三綱五常”、“三從四德”這些古老的道德規范,到了鄉村就演化為族規家規,依靠家長制的力量予以落實,等于把道德的要求細化為法治的力量,使道德染上了法律的色彩——此之謂傳統社會的“禮教”,其來源如此,管制堅硬,最終窒息了傳統社會的活力,遭到近代新興力量的口誅筆伐和強力摧毀。著名學者魯迅就是痛批傳統禮教的典型代表,近代社會革命也把摧毀傳統禮教、建立新的思想觀念和社會習俗作為主要的奮斗目標之一。
中國進入現代社會,吸收了東西方文化的先進成分,在社會思想、社會治理諸方面都有了長足的進步,經過百年奮斗和努力,整個社會已經能夠分清信仰、道德和法律三者之間的關系了。尤其是改革開放以來大力推進法治建設,基本具備了完整的法律體系和治理模式。時至今日,“上帝的歸上帝,愷撒的歸愷撒”,完全能夠把道德從概念和范疇相對模糊的狀態中分離出來,作為專門的社會課題進行討論了。
與信仰的完全個性化不同,道德是從個人出發而面向社會的行為選擇。也就是說,信仰是完全自我的東西,可以進行對外宣示,也可以不為外人所道;而道德的內容雖然由個人選擇,行為結果卻是沖著他人和社會去的。因此,信仰是偏重于自我認知的范疇,道德則是偏重于社會評價的范疇。
道德的底線是不影響和危害他人(包括群體和社會),道德的高線是無私奉獻(不包括個人基本生活保障)。在這個區間內,每個人可以選擇不同層級和內涵的道德標尺,無非就是為他人多一點還是為自己多一點。越過底線者叫做“不講道德”,超過高線者叫做“自我犧牲”。每個人生活條件和生活環境不同,會對道德的標尺做出不同的選擇,在道德規范的基本范圍內,也屬于完全自愿的事情,外力是不能干涉的。
歷來的政權和社會都希望公民擁有較高的道德標準,這樣,社會文明的程度就會表現得高一些,社會治理的成本也會大幅度降低。但從道德的性質來講,國家和社會只能發揮提倡和引導的作用,不能采取軟硬力量的方式干預個人對道德標尺的選擇。在信仰、道德和法律規范健全的社會,每個人都會根據自己的情況選擇道德標準,并在實際生活中身體力行。在正常的生活狀態下,人們對道德內容的選擇,是與自己的經濟實力、社會地位和活動范圍相匹配的,即使他人和社會采取了干預措施,也不會從根本上改變他的選擇標準。在外力影響的情況下,一些人可能會暫時改變自己的道德行為,但從自我選擇的角度來講,多半不會真心實意接受外定的標尺,臨時事件結束后,自然會回歸到原本的選擇狀態。這就是春秋管仲所講的“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識榮辱”的由來。
從縱向上講,鑒于道德層級和內涵的豐富性和多樣性,一個人可以選擇不同層次的道德標準;同理,從橫向上講,在不同的人生階段,一個人也可以選擇不同的道德標準。一般來講,當一個人處境較差的時候,所選擇的道德標準相對低一些,此時的行為方式主要以改善自己的生活為主;當其處境有所改善的時候,就會逐步提高自身的道德標準,此時除了考慮自己的利益需求,也會更多地考慮他人、集體和社會的利益需求。古人所講的“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表達的就是這個道理。當然也會出現一些極端的情況,如一無所有的人全身心投入集體的事業,為他人和集體拋頭顱、灑熱血,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可以稱之為死士和烈士,是人群中的英雄人物;又如一些富貴之人為富不仁、貪污腐化,則是人群中的道德缺失者,甚至是危害社會的敗類,是人人見而唾棄的部分。
由于道德是針對他人和社會的行為范疇,具有雙向和多向互動的特性,一個人選擇不同的道德標準,一般會接受到同樣標準的道德反饋。這里體現的是人與人、人與社會之間的利益均等原則,這是一種自然法則,人力是不能改變的。當一個人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不斷降低道德標準的時候,他人和社會反饋回來的行為結果也會呈現為持續下降的狀態;反之,當一個人不斷提升自己的道德標準的時候,他人和社會的道德反饋也會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提升。如果一個人明白了這個道理,無論他的生活處境是好是壞,都會對自己的道德標準做出明智的選擇。目前流行的這句“上層社會人幫人,底層社會人踩人”的說法,反映的就是不同環境的人對待道德選擇的不同之處。一句話,在道德的選擇方面,無論是何種群體的人,只有秉持“良性互動”的觀念,才能在社會交往中獲得更多的幫助和扶持。
從總的社會趨勢來講,人們對道德標準的選擇會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和文明程度的提高逐步獲得提升;對單個人來講,隨著全球化和城市化程度的加深,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日益密切,社會生活中的良性互動會日益增強,個人道德水準的普遍提高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三、結論
信仰、道德和法律是人們參與社會生活的“三駕馬車”,它們互為基礎、相互支撐。信仰是完全自主的東西,是個人根據自己的生活境況和認知程度做出的自我選擇,并隨著生活環境和認識水平的變化產生變化,任何外在力量不能根據自身需要干涉他人的信仰自由,不能提倡讓人人具有或不具有信仰、讓人人選擇或不選擇信仰。有信仰者固然是一種人生狀態,無信仰者同樣也是一種人生狀態,他們在思想上和權利上并沒有兩樣,他人和社會切不可分別對待。為了不斷提升公民的自身素質和社會的文明程度,國家和社會具有教育和引導公民信仰的義務和責任,但必須秉持開放兼容的法則,只能為人們的信仰選擇創造知識和環境條件,不能把自我的意志強加或誘導于他人和群體。
道德是介于信仰和法律之間的范疇,一個人不論信仰什么東西,其行為必須符合彼時社會的道德規范,越過道德底線的行為一定要受到法律的制裁,超過道德高線的行為只能是一種自愿的行動,不能誘導和強制他人跟進執行。國家和社會有依據時代演進的狀態調適道德內涵的責任和義務,個人也有依據社會變化調適自身道德標尺的責任和義務,并能根據時代變遷提出自己的道德見解,發揮改進引領的作用——這一條更適合于社會的精英分子。
對每個人來講,如果說信仰的選擇可以擁有360°的轉角,那么,道德的選擇只能擁有180°的轉角。也就是說,個人內心的想法可以天馬行空、不受拘束,但面向社會的行為必須摒棄負面和反向的內容——這就是信仰與道德對人的不同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