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不會想到,在北京南城一座普通的宅子里,竟住著毓嶦先生。見了面,就更不相信,那樣的謙遜,那樣的隨和,絲毫也找不到當日親王的儀度。
89歲的毓老先生,喜歡推開窗子,去看那一小方屬于他的田園。他收養的那只流浪貓,在那里上竄下跳。毓先生看著它就高興。這是南城帶給他的快樂。恬淡至極的他,對于北城那座著名的恭王府,那座與和申與《紅樓夢》與兩代恭親王密切相關的府第,似乎沒有什么興趣。
然而,當他打開《愛新覺羅宗譜》時,我們還可以清楚地在甲冊里看到他的非凡來處:努爾哈赤—皇太極—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嘉慶—道光—奕訢—載瀅—溥偉—毓嶦。
愛新覺羅·奕訢,是道光帝的第六子,道光三十年(1850)正月以宣宗遺詔封恭親王。同治朝時,慈禧太后將和申與慶親王用過的宅子贈予奕訢,而成為恭親王府。恭王府從此天下聞名。1898年,愛新覺羅·奕訢逝世,他的王位由孫子溥偉承襲。1936年第二代恭親王溥偉逝世。1939年,溥儀在長春頒詔,令溥偉子毓嶦襲和碩恭親王。
就這樣,16歲的毓嶦就成了第三代恭親王。
如此光華閃爍的背景,毓嶦先生提起來的時候,卻是一聲聲的嘆息。
為讀書,清貧王子進駐偽皇宮
1922年秋天,溥偉從青島移居大連,在黑石礁筑室“星浦山莊”次年10月10日,毓嶦出生。
雖然王室式微,但嚴格的皇家教育是不打折扣的。毓嶦幼學開始的時候,篤信“半部論語治天下”的老王爺溥偉就請教師教他學習《大學》《中庸》等儒家經典。同時,溥偉要求毓嶦每天除了誦讀經書外,還要規規矩矩地書寫一篇大楷和小楷。一旦發現有不規矩的地方,父親就要撕毀,讓他重寫。除了臨帖之外,父親還命他向叔父學習。這就決定了他日后非成大器不可,所謂取法乎上名師出高徒。叔父溥濡是北方宮廷畫派的代表人物,與張大千齊名,世稱“北濡南張” 溥濡見了毓嶦,一眼就看出他是天才書法家的氣象,他安靜內斂,穎悟強記。于是,溥濡開始了“誨侄不倦”經過叔侄二人近十年的刻苦努力,毓嶦終于領略了中國書法的基本精神。
然而,1936年父親老恭王去世。家里的生活,一下陷入窘境。“沒有生活來源,母親帶著三個孩子,把家里留下的一點東西,今天當一些,明天賣幾件,拿這個換生活。”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學習生活自然要中斷了。
偶然的機會,毓嶦聽族人說在長春的偽滿皇宮里,溥儀辦了一個私塾,愛新覺羅家族的后裔可以去那里讀書,每月還能領到一筆生活補助。有書讀,有飯吃,還有錢拿,這對于毓嶦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1937年,毓嶦與母親告別,前往長春投奔溥儀,那年他只有14歲。初入偽皇宮,對里面的一切都讓他感到新鮮而神秘。溥儀和皇后婉容分屋而住,皇宮里同時住著溥儀的弟弟溥杰,溥儀的妹妹、妹夫等若干人。白天,大家各司其職,晚上,所有人都要陪在溥儀身邊。雖然封建帝制早已被推翻,但是在皇宮之內,君臣之禮依然要嚴格遵守。“七、八點吃完飯,之后兩個來小時,溥儀在那兒坐著說話。你就得站著聽,一直站著,手都朝下,一點都不能動彈。
溥儀私塾里的學生一共5人,都是清朝王室的后裔。在這里,毓嶦刻苦學習四書五經、清朝歷史、日文等內容。溥儀偶爾有興致時,也會親自講課。而講課的重點,依然是給學生們灌輸君臣之禮:“我要是不當皇帝,就跟你們一樣,我們都是愛新覺羅家族的人。現在我當皇上了,就不一樣了,換句話說,也就不是親族的關系了。皇上跟誰不論親戚,只論皇上,你是奴才,我是皇上。”
對于眼前私塾里的這5個學生,溥儀做了嚴格的限制。不許他們與偽皇宮里的日本人接觸,不許隨便外出;沒結婚的學生一個月可以出門一次,結婚的學生一周回家兩次,但是回來要如實報告外出情況。復雜的規矩,讓初進皇宮的毓嶦很不習慣。
襲王位,他經歷了大半生的磨難
毓嶦自幼家學深厚,到了宮里很快就在宗室子弟中脫穎而出了。在溥儀看來,他是德才兼備的優秀少年。因此,非常喜歡他
1939年,溥儀頒詔,讓毓嶦承襲了父親和碩恭親王爵位。溥儀對毓嶦說,你們家這個恭親王王爵是世襲罔替,你得繼承這個,我用大清國皇帝身份,再賜你承襲恭親王。這樣,就把你們家里頭這一把乾隆爺御用寶刀“白虹”,還有這個世襲罔替的上諭還給你。
按照規矩,毓嶦趕緊趴在地上給溥儀磕頭。然而,顯赫的王位并沒有給他帶來榮華富貴,反而讓他經歷了大半生的磨難。
他在偽皇宮一共生活了8年,從14歲到22歲。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告投降,徹底粉碎了溥儀的復辟夢,當時唯一可以做的選擇就是逃跑。1945年8月16日,溥儀召開了偽滿洲國最后一次“御前會議”,宣讀了他的退位詔書。
按照原計劃,溥儀帶著弟弟溥杰、侄子毓嶦等8人從通化坐飛機到沈陽,然后從沈陽機場轉機逃往日本。但是誰也沒想到,溥儀一行人一降落在沈陽機場,就被在此等候多時的蘇聯紅軍抓捕。
雖然淪落為俘虜,但是蘇聯政府對溥儀和他的8個親信還是格外地優待。他們被安排住在前蘇聯赤塔一座環境優美的療養院中。在這里,毓嶦第一次看到了他從未見過的中文書:《聯共(布)黨史簡明教程》和斯大林著的《關于列寧主義問題》。從來都不知道列寧、斯大林為何人的毓嶦,好奇地翻開這些共產黨的書。
在蘇聯,毓嶦生活了5年。他回憶說,在頭兩年,他和溥儀的其他幾個親信還輪流伺候溥儀,替他打飯、燒水、洗衣服。但是同樣關押在此的偽滿大臣對待溥儀的態度則頗為微妙。他們見到溥儀已經不再像原來那樣畢恭畢敬,對他的稱呼也由原來的皇上變成了老溥、溥大爺。
1949年10月1日,當新中國成立的消息傳來,毓嶦興奮不已,他熱切地期待著回家與母親相聚。
1950年7月30日上午,蘇聯伯力紅河子看守所所長阿斯尼斯上尉當眾宣布了蘇聯政府的決定:即刻遣返所有被關押在蘇聯的偽滿大臣和將軍們。為了確保安全,押送偽滿戰犯的列車,窗戶全部被糊上。走了一天一夜后,列車到達了中蘇邊境綏芬河車站。在這里,毓嶦和溥儀家族的其他成員,被蘇軍移交給中國政府。一路上,溥儀精神緊張,神情恍惚,“半夜也不睡覺,在火車上來回走,見誰給誰磕頭。”樂天派的毓嶦,想的是聽天由命。
中國政府將偽滿戰犯關押在遼寧撫順戰犯管理所。撫順戰犯管理所的管理頗為嚴格,規定不是一個監號的人不可以交談。只有溥儀得到特別優待:每天在院子里散步時可以和家人說一會話。毓嶦那會見到溥儀沒話,覺得沒什么說的。溥儀還假裝關心關心他,問,你怎么樣?好不好啊?
毓嶦先生和大家一樣,在這里整日學習《東北日報》、《中國近百年史》、《新民主主義革命史》以及幾本毛澤東的著作。在進戰犯所的兩年后,領導安排大家每晚兩小時的糊紙盒的勞動改造內容。大家圍坐在一起糊,別人還好,都能把紙盒糊得像個樣子,符合上級要求達到的標準。只有溥儀笨手笨腳,一而再再而三地生產殘次品。管理所的領導也不計較,改造的重點放在思想上,而并不一定要提高他的勞動技能。
1957年1月27日,最高檢察院的代表向毓嶦宣布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檢察院免予起訴書”。從蘇聯監獄到中國監獄,34歲的毓嶦終于告別了12年的囚犯生涯,重獲自由。
和意料中的欣喜完全不同,出獄后的毓嶦憂心忡忡。在蘇聯待5年,在戰犯管理所待7年,前后12年。這12年吃喝穿住全有人管,現在釋放回家了,以后靠什么生活?他心里一片茫然。
回到北京,毓嶦和母親、弟弟暫時住在一起。不遠的地方,就是祖上的基業——恭王府。而此時,毓嶦卻沒有心情舊地重游。后來,他在天堂河農場做了一名農業工人,成為一名光榮的勞動者。
1966年“文革”爆發,由于出身問題,毓嶦夫婦兩人被下放到遼寧的凌原,進行勞動改造。1979年,回到北京,在“文革”結束后獲得了平反。1980年,他回到了北京的天堂河農場。
劫難后,找到了大書法家的位置
嘆息終于結束了,結束于劫難的終結。
在新時期,毓嶦的生活發生了重大變化,其方向是他盼望已久的幸福。
有一門藝術,決定了毓嶦先生后半生的幸福指數,這就是書法。
無論是在蘇聯,還是在撫順,毓嶦先生始終沒有放棄對書法的執著追求。他每日臨池不輟潛心砥厲。
到了晚年,毓嶦先生的書法藝術已瓜熟蒂落。他精通楷、行、草、隸、篆,尤善楷、行、草。楷書宗歐陽詢,行、草習王羲之、趙孟頫。更重要的是,他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即神韻灑脫,雄健渾厚,體態靈動,章法嚴謹。其楷書端莊秀麗,行草筆墨瀟灑飄逸,隸書清雅高致,篆書清秀勁健。成為當代中國卓有成就卓越的大書法家。
近20年來,毓嶦先生多次應邀到日本、韓國和東南亞其他國家和地區興趣辦個人書畫展,得到了海內外書畫界同仁的高度評價,其作品為世界各地的收藏家和機構團體的廣泛收藏。他成了我國的文化外交使者。
從1987年開始,毓嶦先生的書法作品陸續在日本的大阪、福崗、茨城等地展出。在廣島的愛新美術館,日方還為他僻出專門的展室,名為“愛新覺羅. 毓嶦書道展“常年對外開放。日本媒體對毓老先生書法的清雅高致贊不絕口,有的甚至稱他為當代中國的草圣。
2002年9月,韓國舉辦“中國名人書藝家招待展,對于毓嶦先生,韓國書畫協會會長尹相在先生這樣評價:“愛新覺羅. 毓嶦先生是清朝皇族,經過特殊的磨難和人生歷程,有著成熟的藝術經歷。作為德高望眾的藝術家,為促進韓中文化交流,來此舉辦書法展,令人激動萬分。”
2003年12月,毓嶦先生應邀到澳門興趣辦“愛新覺羅家族書畫藝術展“,作為第一嘉賓 ,他受到了全國政 協副 主席馬萬祺、澳門特別行政區行政 長官何厚鏵的接見。馬萬祺盛情邀 請毓嶦先生到家里作客,并與他進行了親切的交談。稱贊他在繼承中國傳統書法藝術、擴大中國書法藝術在海外影響方面所做的貢獻。何厚鏵先生親臨展會現場,與毓嶦先生合影留念。毓嶦先生非常高興,他揮筆書寫“政通人和”四個大字送給何厚鏵先生。
愛家鄉被毓嶦先生視為愛國的一個重要內容。有一年,老家遼寧受災,他慷慨解囊,成為當時遼寧省收到的國內捐款數額最多的人;聽說老家的農村有一所小就改建校舍遇到了困難,他傾其個人所有外匯積蓄寄了過去。
毓嶦先生利用出國訪問、講學、辦書展的空閑時間,寫出了長篇回憶錄式的紀實文學《末代皇帝的20年—愛新覺羅.毓嶦回憶錄》,書出版后引起轟動,并且得了獎。
談及寫作目的,毓嶦先生說:“我就是要把我知道的事告訴人們,我不會編,我是寫實。一切都歷史造成的,如今那段歷史都過去了,就讓一切苦難都過去吧。我只是要把活生生的歷史告訴大家。”
正如我們所說的那樣,晚年的毓嶦先生生活得很幸福。他的老伴麗水女士也是書法家,他們天天在一起切蹉書藝,這讓老人的幸福感與日俱增。他的兒女們也很孝順,經常來看他們。
作為大書法藝術家的毓嶦先生,他享受著海內外觀眾的崇仰。這無疑也是他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