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個普通的中國農(nóng)民的經(jīng)歷說起。
福貴年輕的時候是個敗家子,用他爹的話來說就是個孽子。
頂撞私塾先生,虐待仆人,青樓鬼混,打罵妻子,辱罵岳父,十足的不肖子 ,終于老天開了眼,讓他賭光了家產(chǎn),連只雞也沒剩下。
從那之后。福貴就成了個窮人。自他從磚瓦房搬到茅草屋的那一刻,苦難就已經(jīng)開始了。
首先,福貴的父親一病不起,沒幾天就病死了。
再到后來,福貴去城里謀生卻在陰差陽錯下被抓去當(dāng)大兵抬炮,九死一生:
躺在坑道里,福貴聽著幾千傷號呻吟,一大片一大片的,像一陣陣潮水涌過來,漸漸的,聲音小下去,開始嗚嗚咽咽,聲音一段一段的,飄來飄去,輕輕地在臉上飄過。
最后,天黑了,雪花落下來,他們死在不知名的地方,成了孤魂野鬼。
福貴大難不死回到家,迎接他的不是“后福”,而是新一輪的苦難。
先是得知母親病死了,女兒變聾啞。然后,生活困頓,盤算著賣女兒。終于在潦倒中撐了過來,到了五八年,又趕上人民公社,農(nóng)田交公,砸鍋,煉鋼鐵,后來鐵沒煉成饑荒來了,每個人都餓得青了臉,東倒西歪,家珍也累出了軟骨病。
而后,一系列的死亡開始拉開序幕:
有慶為縣長夫人獻血,被醫(yī)生抽血過度死亡;昔日戰(zhàn)友春生在文革中不堪侮辱自殺身亡;女兒鳳霞成親后沒過幾天好日子就因難產(chǎn)而死;兩年后,妻子家珍重病而死;苦根四歲時,女婿二喜也因一場工地事故死亡;外孫苦根吃多了豆子死了。
命運猙獰的爪牙,將福貴的親人一個一個劫掠走,最后,只剩下一個孤獨的老人,一頭老黃牛。
余華以殘忍的筆觸,勾勒出一幅“百死圖”。 死亡在這里已是無處不在,眾多的偶然與巧合構(gòu)成的死亡令人震驚不已,不禁感嘆命運的無常,生命的荒誕。
如此頻繁地寫死亡,讓余華備受質(zhì)疑,懷疑其真實性。那么,余華這樣寫的意圖是什么?
在我看來, 余華大概是想通過描寫小人物的生活,描寫他們面對死亡與意外事件的態(tài)度,來讓更多的人直面人間林林總總的苦難,關(guān)注底層人民的生存狀態(tài),對他們的苦苦掙扎給予更多的同情與關(guān)懷,以及向從們剖析造的他們苦難的根源,從而引導(dǎo)人們超然地面對生死無常。
那么,福貴苦難的根源來自何處?
賀靖婷在文章《“生命不該承受之重”——〔活著〕悲劇性新探 》 中解釋認(rèn)為:
首先,來源于社會。
最明顯的是老全和春生的死,他們一個死于國內(nèi)戰(zhàn)爭,一個死于政治斗爭,國共內(nèi)戰(zhàn)與文革都是特殊時期產(chǎn)物,他們無疑都成了錯誤時代的犧牲品。
接著是有慶的死,有慶表面上看是死于醫(yī)療事故,但是進一步思考就會發(fā)現(xiàn),那是一個混亂無序年代造成的悲劇,官重民輕,窮民賤命等思想根深蒂固,共同催生了有慶之死。
再次,來源于主人公本身的性格弱點。
福貴的游手好閑,吃喝嫖賭直接導(dǎo)致了徐家的敗落,父親因此去世,家庭困頓導(dǎo)致母親生病而死,妻子家珍勞累過度得了軟骨病,女兒也因病聾啞。
是福貴的放蕩愚昧使得家產(chǎn)揮霍一空,才造成如此不堪的局面。
然而,往深層次講,這亦是社會造成的。
在新舊社會的交替下,世家子弟即使有著自由、開放的思想,仍摒除不了封建大家族腐朽的氣息,于是兩者僵著,共同催化了福貴醉生夢死的狀態(tài),這不正是時代變動下人的迷亂與混沌嗎?
最后,我們得出福貴苦難的原因:
“窮困無序”的生活環(huán)境為主,個人性格缺點為輔。
這個結(jié)論,其實是很令人絕望的,因為個人主觀方面是占少部分的,而我們又很難撼時代的客觀存在?;蛘哒f,在很大程度上,福貴的悲劇是不可避免的,那是社會造成一種命運的悲劇,是人與一種不可知的力量抗拒沖突后碎落一地的殘片。
在這方面來說,人似乎是不可能勝利的。
然而,回歸小說情節(jié)的本身,福貴是活下來了,這似乎是個異像,連命運也沒料到。
那么,我們是不是可以說,他戰(zhàn)勝了命運?
這個問題的答案似乎太絕對,我們不妨采取一種折中的方式來回答。
我想,他大概是找到了與命運妥協(xié)的方式,獲得了某種力量可以在絕望中活下去。
那么,這種力量究竟是什么?
我想,大概有三種。
其一,堅韌,亦或者是根植于國民骨子里的忍耐力。
沒有什么能比承受過親人不斷死亡的折磨之后還能頑強樂觀的活著更加偉大。活著,不是源于周遭的叫喊與鼓舞,也不是來自于內(nèi)部對外在環(huán)境的對抗與進攻,而在于忍受,去忍受生命賦予我們的責(zé)任,去忍受現(xiàn)實給予我們的幸福,苦難,無聊和平庸。
其二,苦難中的溫情,那是一種盛開在死亡之地的希望之花。
曾有人問余華,福貴這個人,究竟是在活著,還是一直幸存?
余華說,在別人看來, 福貴是幸存,而在他自己看來,他一直是活著。所以,余華采取了第一人稱的敘事手法。別人看待福貴, 大多看到了他受的重重苦難,而對于他自己來說,他看重的是那背后的東西。
他有堅韌賢淑的妻子,美麗聰明的女兒,善良淳樸的兒子,勤勞樸實的女婿,還有活潑可愛的孫子,以及不離不棄的愛情,承歡膝下的溫存,踏實認(rèn)真地耕耘生活……
那是狹促善嫉的命運給予福貴的禮物,也是命運與人妥協(xié)的契機。
其三,超然,對待一切的超然。對善與惡,生與死,苦難與溫情的一視同仁,用淡泊寧靜的心態(tài)生活。
正因如此,他才能向別人平靜地講述,講述那些年的荒唐與動蕩,講述他那賢淑的妻子,聰明的兒女,他們是那么的美好,卻又都因各種天災(zāi)人禍意外死去;講述他曾經(jīng)的痛苦,掙扎,絕望;講述他在夕陽下一遍遍呼喊著他們的名字,直到湮沒在荒莽原野……
那就是放下,就是空。
當(dāng)陽光照滿他那溝壑縱橫黑黝黝的臉龐時,當(dāng)田壟上再次布滿青草的香氣時;當(dāng)月光像灑落一地的鹽時;當(dāng)他再次撐起竹筏響亮地吆喝起:少年去游蕩,中年想掘藏,老年做和尚時,富貴終于明白,絕望只是短暫的。
人活于世的終極意義在于人的靈魂深處對于塵世的眷戀與執(zhí)著,人是為了活著的本身而活著,而不是為了其他事物而活著。
參考文獻:
1.對余華《活著》的解讀 作者:崔鋒娟
2.“生命不該承受之重”——《活著》悲劇性新探 作者:賀靖婷
3.余華《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