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蘇軾、李清照、辛棄疾,這四個人在時間上正好成為一縱列,是宋朝兩個朝代(北、南)的杰出文學代表人物。
宋朝的代表文體是詞牌,這四個人,都是宋詞上的大人物,所以在詞牌上的文藝欣賞我們可以一作比較。但是題主說的是“詩詞”,因為宋代詩詞分野和詩詞合流是明顯的,但是詩詞別是一家之說又是大多數文人共同的認識,所以我們要分開來看。
詩的成就
對于這四位詞牌大家來說,詩都不算是頂尖。特別是柳永和辛棄疾,可以說是乏善可陳,基本沒有流傳得廣的詩作。
蘇軾的詩代表了宋詩說理、孤清的思考特色,得益于學識淵博如海,他的詩在宋朝這個小高峰中能夠觸碰到天花板,但是相對于他在散文、詞牌、書法、國畫其他方面的開創和建樹,算是最為平常的一個方面。
我們大概能記住的蘇軾的詩,就是“只因身在此山中”,“春江水暖鴨先知”,“春宵一刻值千金”,“一樹梨花壓海棠”,但是這些膾炙人口的詩句,對詩歌史和文學史除了豐富之外,還有沒有其他更高的到達?能不能作為標桿?很難。
而李清照的詩雖然有完全不同于她詞作的豪邁大氣,如“死亦為鬼雄”,“ 氣吞江城十四州”等,但畢竟數量少,創作重心放在拿手的詞牌中,詩歌成就也就點到而止。
這也和詩歌格式逐漸固化,文人表達更趨向浪漫自由的詞牌有關。整體來說,宋詩雖然在說理表達上另辟蹊徑,別開生面,但是創新、發展遠不如唐朝。
所以對于上面這四位的詩的欣賞,也就僅限于蘇軾、李清照前面所列幾句的詩。相對而言,詩就可有可無,詞牌才是重頭戲。
詞的成就
所謂唐詩宋詞,成為宋代之代表文學,詞牌的成長、高峰、規范、平靜都在南北兩宋完成。正像詩在初唐成長、盛唐綻放、中唐發散、晚唐沉靜,詞牌走過的路,和唐詩一模一樣。
奉旨填詞柳三變
柳永在北宋初,他對詞牌最大的作用是開辟了長調格式,讓晚唐五代流行的小令從形式上突飛猛進的壯大,得以用來詳細敘事和豐富抒情。而他的詞牌特色,雖然我們今天在課本上學到的大多是凄婉的愛情表達,但實際上他有大量的歡場之作,使用民間喜聞樂見的意象和詞語,為聲色犬馬增添感官刺激。
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流俗,用李清照的話來說,就是“語出塵下”。
經過時代的挑選、我們今天喜歡、看重的是柳永對情感的細膩描寫,要學習的也是這種觀察入微的角度和詳盡表達的手法。
去蕪存菁,是適合柳永詞的欣賞態度。
開天辟地蘇東坡
蘇軾對詞牌站上時代文體,得以與唐詩并駕齊驅的功勞是巨大的。但是蘇軾對詞牌的作為是基于個人性格和文學功底,其實和對詩的態度是一樣的。不一樣的是,詩歌已經雅化,而詞牌的題材局限,還沒有人嘗試著打開。
蘇軾走出了詞牌上的第一步。不論是有心,還是無意,客觀的貢獻是第一位的,也正因為如此,才有后來葉夢得、張孝祥、辛棄疾等人對豪放派詞風的追隨。
他的詞牌特色就是“以詩入詞”,不但在題材上對詞牌作了天地拓寬,萬物萬事皆可入詞,在表現手法上也把詩的高雅、詩的放達、詩的豪情都放入了詞牌之中,打破了柳永傳下來的婉約詞風。
蘇軾最重要的是打開了詞牌的選材內容,真正開闊了詞牌的書寫空間,并非只是開創了“豪放派”這么簡單。可以寫豪放,也可以寫婉約,在詞牌創作中第一次給了文人們選擇的權利——用我們今天的話來說,怎么選不重要,有得選才重要。
這種選擇的權利,我們今天稱之為“自由”。
同樣的,我們今天在課堂上大多學到的都是他“豪放派”的作品,實際上蘇軾的詞作中,豪放類的不過十分之一罷了。他的婉約詞同樣動人心扉,感人至深,如“明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被動愛國李清照
在詞牌史上起到關鍵作用的三個人,柳永、蘇軾、周邦彥(詞中老杜),這都是在體式、題材上做出突破或者集大成的人。而在此之外,大量的北宋詞人都是按照這三位開拓的路線、風格走下去,不過文采各異,精彩紛呈。
李清照,就是值得大書特書的一位,更何況是一位女性詞人。
她的人生和作品,大家太熟悉了,就不贅述了。前半生美好幸福,后半生國破家亡,一生才情,既有妮儂女兒態,又有老病哀愁身。喜歡美好情懷的,看她衣冠南渡之前的作品,會心生艷羨,舉目全是小星星;喜歡悲傷消磨的,看她流離失所之后的作品,會心有戚戚,滿眼都是寒涼重。
“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是她早期代表作,讀來嘴角留香,讓人情不自禁地微笑。“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是她后期作品,讀來字字如雪,寒冷透骨。
客觀來說,文采是一流的。但是李清照處在南北宋之交,前面有蘇軾大開詞牌選題之門,又有周邦彥整理所有詞牌規制,她在這個時期,卻囿于女性的身份,對詞牌的發展做出了《詞論》的總結,對“詩詞合流”唱起了反調,提出“詞別是一家”的理論。
當然,她并不反對蘇軾的“豪放派”,而是認為詞的本性就是婉約,同時對音樂的附著性非常強,她覺得蘇軾在開拓題材的同時,用詩寫詞的手法打破了詞的音樂性,所以稱之為“句讀不葺之詩爾,又往往不協音律”。這是基于她個人認識局限提出的論調,但是在當時是主流看法,同時也影響了南宋末年直到元明清的詞牌創作。
李清照的詞很唯美,讀起來有柳永的感覺。說得更細致一點的話,李清照的詞雖然和柳永一樣婉約,但是格調要高一些,實際上這是不同于柳永的一條路子。柳永走的是民間路線,而宋初另外有一條,就是從南唐閑相馮延巳、后主李煜傳下來的,以晏殊、晏幾道、歐陽修為主力的詞牌風格,我們稱之為“晏歐派”。
而李清照,正是詞牌往豪放、婉約齊頭并進路上一次“晏歐派”的回光返照。
那為什么她寫得非常好,但都是生活小調調,我們卻稱之為“愛國詞人”呢?因為她經歷了那段最慘烈的時期,她的作品雖然只反映她自身的生活,但在無意中契合了當時代大部分老百姓的形態,同時家國之恨也是普通老百姓所能體會到,并且需要表達的。而李清照作為一個詞人,她有能力,也做到了這種時代共情的表達。
宋詞之龍辛棄疾
辛棄疾的奇特經歷,造就了他在詞牌創作上無人可以并肩的高度。他是個真正了不得的人物,是那種“文能安邦、武能定國”的人,可是時不我予,南宋王朝偏安一隅,無心也無力重整河山,空留下許多遺憾。
辛棄疾和李清照不同,他沒有經歷衣冠南渡,卻是北人南投。按照當時的地域劃分,他是個金地的漢人,在起義中投奔南朝為官,一生積極推動北伐,奈何官家沒有北向之志,郁郁而終。他是個家學淵源之人,但又是武將出身,并有單槍匹馬殺入敵營的光榮事跡。南朝為官,卻深受排擠,既有武人北向的志愿和行動,卻不得不困于求和的大勢。
所以他的作品,既有武官的豪氣,又有文官的隱忍,既有俠客的情懷,又有詩書的浪漫。大氣與陰柔的性格他都練就,豪放與婉約的兩種詞風在作品中互相兼容,北人的風俗習慣、文化教育和后來多年在南方生活,各種環境融合,各種文化交流,讓他的寫作表現方式也是融會貫通,不拘一格,形成了豪放中有細膩,婉約中有曠達的特有風格。
蘇軾開創豪放派,像《密州出獵》就豪情天縱,婉約詞如《十年生死兩茫茫》就哀怨斷腸。也就是說蘇軾的兩種風格是并存的,但是相對孤立的。
而辛棄疾的詞,打通了任督二脈,在同一首作品中,可豪放、可婉約,剛柔相濟,五光十色。《詞則·閑情集》中說:“艷語亦以氣行之,是稼軒本色也。”
辛棄疾的代表作很多,個人最喜歡就是《青玉案·元夕》: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艷光四射,卻暗藏悲傷涌動,文辭流美,卻依舊氣宇軒昂。
當然還有非常多的其他代表作,這里就不舉例了。
如果不以詞牌發展變革命為依據,只看作品文藝水平,宋詞第一人,非辛棄疾莫屬。
而站在宋詞的最高峰,自然是中國詞牌史的頂峰了。
柳永、蘇軾、李清照、辛棄疾四人作品各有特色,最喜歡誰的,其實是要排除讀者心境這個波動因素才能區別的。僅從文藝創作水平來說,毫無疑問,從詩的角度來說,蘇東坡第一;從詞的角度來說,自然是辛棄疾第一。
當然,這也跟辛棄疾時代最晚有關,畢竟文采天生,這幾人都是一流,但是社會人文環境,國家政權流替,仕途波瀾曲折,人生顛沛流離,都會對每個人的作品風格產生巨大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