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譜》札記(一)
《書譜》這篇大文章,學字的人都不陌生。我的感受有三個點:其一,用駢文寫成,對仗之工整,語音之抑揚頓挫,用詞之豐富,即使用今天的普通話讀起來,也是朗朗上口。用詞的豐富,多是互文見義。舉個例子:“質以代興,妍因俗易”,如果斷開來理解,就是“質樸之美因時代變化而興衰,妍媚之美隨事世事變遷而改變”,這就不太好理解,很亂。其實就是說質樸和妍媚是隨著時代發展而變化的。這是針對有人說“現在的字寫得妍媚了,不如古人質樸好”這種說法辯論的。妍媚是時代發展的產物,沒辦法,要么你就抱著古代的質樸不撒手,喜歡質樸,你就不去住華麗的房子,去住山洞。
其二,是書法成就,宋代那個愛挑剔的米顛說“甚有右軍法”,“凡唐草得二王法,無出其右”。已經推到了唐人草書第一,顛張醉素是不放在老米眼里的。至于水平多高,親自寫寫,和歷史上的草書大家對照,才有感覺。
其三,就是內容了。從頭到尾,句句珠璣,換句話說,沒有一句廢話。有人認為讀書譜就像“食多骨魚”,費勁,還吃不到肉,那是讀者的問題,反正我是不這么看。孫氏自己也很自信:以前的書論,要么是老生常談,毫無新意,要么就是胡說八道,對學字的人一點幫助也沒有。書譜是“庶使一家后進,奉以規模;四海知音,或存觀省。緘秘之旨,余無取焉”,老孫的書論沒有什么藏掖,全都要告訴你。
“兼通”,就是孫過庭的主要觀點之一。
《書譜》札記之二
在《書譜》這篇大作中,孫過庭提出了“古不乖時,今不同弊”這八個大字。
孫過庭在當時,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不是什么大人物,沒有貴族、高官的光環照著。是率府的錄事參軍事,,太子所屬一個機構里的小官,他是靠自己實力在書法史上寫下重要一筆的人。同時代的,人家歐陽詢、虞世南等等是何等人物,皇帝信任,官居要職,名聲大,影響力大。比起他們來,孫過庭是個小人物,居然在后世享有盛譽,可見其功力水平要厲害的多,從《書譜》這篇文章的文風、見解、書法水平,可以有這樣的結論。
這八個字,是談到書法的發展(馳鶩沿革,物理常然)時,說出來的。
這八個字很重要,每個時代都涉及到這個問題,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風氣,時代特征,時代追求,要學古人,又要適應時代追求,這八個字就用上了。但這八個字很難說清楚,據說當年吳玉如大師,半天的講座,就講這八個字。我等凡夫,如何能說清。但還得說,因為太重要。
這八個字,有三個關鍵點:古、時、弊。
古,好理解,是古代經典,擴大點說,古人留下的遺跡。我們要向這些討營養,我們線條的追求與磨練、結構的技巧、招數,字與字配合的章法規律,以至于格調、品味的培養,無不是從古先賢那里淘來的。
還有個“時”——時代的追求。古人有人總結什么晉人尚韻、唐人尚法、宋人尚意,都是時代特征,很明顯。比如明末清初那陣子的傅山、王鐸、張瑞圖等,確實有很相近的的東西。
我們今天的特征是什么?當今是百花爭艷,你說找寫什么的,甲骨的、金文的、楚簡的、小篆的、詔版的、漢隸的、章草的、王羲之的、顏真卿的等等等等,每樣都有一大幫人在那里,異彩紛呈。但還是有明顯的相近的追求,就是個性突出,他們對古人挖掘的很深,那些平穩的、個性不突出的,則作為法源的不多。對于用筆、結構、章法、用墨、情緒等方面的探索非常細致。比如張羽翔教授的書法的表現形式的研究,邱振忠教授的字體中軸線對章法的影響的研究,結構中空間分割的研究,都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書法的學習更加重視在一定的理念指引下進行,而不是一味地下傻功夫。概括講,當今的書法,是花大力氣挖掘、運用書法藝術性的時代,人們更加重視書法的藝術性。
“弊”,由于功利性導致的“趨風”,大家都想入展,想出名,那就研究什么樣的風格容易入展,什么樣的形式容易入展,我們可以看看如雨后春筍般大大小小的集訓、培訓、魔鬼訓練班,正是這個心態的寫照,而且,美術界也是如此。似乎“唯入展論”是至高目標,書法學習從一種文化活動,化成了一種“展化”,或者叫“奴化”。當然,不可否認,入展、獲獎作品的水平,不論從哪方面說,都很高。但書法學習的狀態,是否有些問題呢?或許,這也是書法界受了大氣候的影響的緣故。
回過頭來,再看看“古不乖時,今不同弊”這八個字,書法學習又何去何從呢?
《書譜》札記之三
讀《書譜》,里面有一大段描述書法的語言,是這樣說的:“觀夫懸針垂露之異,奔雷墜石之奇,鴻飛獸駭之資,鸞舞蛇驚之態,絕岸頹峰之勢,臨危據槁之形;或重若崩云,或輕如蟬翼;導之則泉注,頓之則山安;纖纖乎似初月之出天涯,落落乎猶眾星之列河漢;同自然之妙,有非力運之能成;信可謂智巧兼優,心手雙暢,翰不虛動,下必有由。一畫之間,變起伏于鋒杪;一點之內,殊衄挫于毫芒。”
起初,是不太在意的,只是覺得,古人用很多比喻,幫助人理解書法。時間長了,又覺得,沒那么簡單!孫過庭在這篇文章中,講了很多別人說不到,或者叫說不了的話,句句振聾發聵,不會輕易說一堆無關緊要的話,應該是很緊要的。
十駕齋在認識到了很多書法技巧層面的東西后,忽然覺得從點畫開始,先賢就賦予了他一種生命,回過頭來,再想想孫氏所言,頓覺他的高明,真是了不起!
所謂生命,即是鮮活的,用文雅一點詞說,叫活脫。歐陽中石先生就有過專門說《九成宮醴泉銘》的活脫的文章。啟功先生在論書札記說,比較喜歡墨跡,有人問為什么,他說你把捉來的蚊虻放在青蛙面前,它根本不看,而“飛者掠過,一吸而入口,此無他,以其活耳”。
從點畫上看,有輕重,有筆勢,有燥潤。碑刻,墨色無法體現,加之刀不能夠完全體現點畫的的細微處,所以啟先生有了這樣的感受。但也有刻碑比較好的,比如《雁塔圣教序》,我們找兩個字,看看有心人能否覺出來點畫的微妙,放大些更好看:
再比如結構,都說蘭亭序好,為什么?字都不是老老實實的,千姿百態。要是都一樣了,一個姿勢、一個模樣,有什么意思,那叫“狀若算子”,過去計數的小木棍,一般長短粗細,那有什么意思?圣教序精彩,也不是老老實實的,再看黃庭堅的草書,米芾的,王鐸的,哪個寫出來是老實的。選兩個王鐸的字:
這樣看來,再回頭琢磨琢磨孫過庭的話,你就覺著他說的是真話,很多人是不說真話的,要不就說得很玄,讓你摸不著頭腦。他講的“之異”、“之奇”、“之資(姿)”、“之態”、“之勢”、“之形”,做的比喻都是鴻飛、獸駭。你想想這是什么樣子。
當然書法還會表現出更多的深層次的內容,比如“之情”、“之趣”、“之品味”等等。如此看來,書法真的是有生命的。
關于草書的用筆,有兩個人說的話,我們要好好琢磨琢磨。
一個是孫過庭,他說:“草以點畫為情性,使轉為形質,”。這句話看似不起眼,說的是草書的本質。
使轉為形質,使,縱橫牽掣,轉,勾環盤迂。這是草書本來具備的,天生的,大蒜是辣的,西瓜是甜的,這是他的本質。使轉也是一樣,是草書,就是這樣,使轉會造成一種什么結果呢:活潑、跳躍。換言之,草書,指的不是章草,他就是活潑、跳躍的,你想讓他不活潑、不跳躍都做不到!但要注意了,這還不是他最值錢的地方,最要緊的,要寫出性情、味道,精致精巧來,從哪里來,點畫——點畫為性情。人家孫過庭這穴位點得多準!一語中的,人家把寫草書搞明白了,所以《書譜》的草書那樣精彩,既有理論又有實踐。
所謂點畫為性情,就要在點畫上花大力氣,點畫要清楚、清晰,不要纏繞起來沒完沒了。就像唱歌的呼吸,一口氣一口氣地唱,不可能一口氣把這個歌曲唱完了,憋死了。再就是點畫要精到、精致,那才顯出水平。搞不明白這個道理寫草書,繞一輩子也繞不出來的,為什么?沒搞明白。
還有一個人,清代的劉熙載,寫了一篇文章,《書概》,講了很多書法相關的東西,非常到位。他把草書的用筆講得更明了,他說了這樣一段話:“草書尤重筋節,若筆無轉換,一直溜下,則筋節亡矣。雖氣脈雅尚綿亙,然總須使前筆有結,后筆有起,明續暗斷,斯非浪作。”
他提出了一個概念:筋節。就是講草書的筆畫起、止要很清楚。類似于唱歌時的呼吸,唱歌的人是很講究呼吸的,因為直接影響到下一句旋律的質量,這就像草書用筆的筋節,下筆處在哪里,要搞明白。這樣,我們看到的草書效果是連綿不斷的,但實際是一節一節的。做不到這一點,就是“一直溜下,則筋節亡矣”。后面的十二個字極為重要,“前筆有結,后筆有起,明續暗斷”,可謂草書用筆要訣。下面從《書譜》和《遠宦帖》中找出一些例子,細心觀察,或許對理解草書用筆有所幫助。
草書學習中,《書譜》是必須要用心研究的,一是可以給我們提供最扎實的基本技術訓練,豐富,斷、連、方、圓、輕、重、曲、直、鋪豪、聚豪等等;二是墨跡本,這一點,如果與各種版本的《十七帖》對照,會感覺到墨跡的重要,刀刻的東西會在用筆細節上損失極多;三是最接近王羲之,拿《書譜》與那些王羲之的摹本相比,會有這樣的感受。書法史上,在用筆環節,即使是對王羲之下了極大功夫的趙孟頫,也是不及孫過庭更接近王的。
對于初學者來說,進行專門的用筆技術練習是至關重要的,可以更專門地體驗、把握這些技術。
1、方筆練習,如:
2、沉實筆畫練習,如:
3、輕靈筆畫練習,如:
4、各種弧線練習,如:
5、筆畫筋節搭接練習,如:
《書譜》總體上,結構和章法比較平和,變化不大。尤其是章法,我們感受不到更多的啟示,但是,我們可以從中抽取出一些內容,進行專項練習,這些練習,會對我們的創作有更多啟發,我們可以在結構與章法上,在同一個筆法系統內拓展創作技術容量。比如,字的連寫,《書譜》中最多也是就四個字連寫,比例很少,但至少給我們提供了連寫的方法,這種連寫方法,與懷素、張旭、黃庭堅的連寫連法是不一樣的,這樣的專門練習,會讓我們在本系統內,把更多的字聯系起來,在創作上,給我們擴展更大的空間,我們可以把更多的字連起來,以適應章法的需要。再比如扁字,在《書譜》中也是比例很少,不是他的主流處理方式,我們也可以做更多這樣的專項練習,熟練掌握這樣的技術,對我們的創作提供技術環節的支撐。這里舉出的例子很少,有心人可以找到更過的字例強化練習。
1、扁型字練習
2、開合變化練習
3、倚側練習
4、字的連貫練習
5、大小輕重搭配練習
《書譜》札記之四——文字兼通的意義
在談到楷書與草書兼通的意義后,孫氏有提出這樣的觀念:“故亦傍通二篆,俯貫八分,包括篇章,涵泳飛白。若毫厘不察,則胡越殊風者焉。” 胡,通常是指中國北方以及西方的游牧民族,風俗習慣和文化自然有自家的特色。小時候,有一種用玉米面做的“胡餅”,不知道是不是與胡人有關。二胡肯定是與胡人有關了。越人是在春秋早期生活在長江流域的古老的民族,自然與胡人差別極大。
這主要說的是字體的兼通。而且如果要是做不到,對字體不了解,就會感到楷書、草書等字體像胡和越的風俗差異一樣,感到字體之間風馬牛不相及。漢字有一個發展的脈絡,字體之間存在著血脈聯系,割舍不得。
十駕齋近來學草書,在識草法過程中對此意義感受頗深。今草主要由章草再加減省連帶而成,草書的形成過程也有個清晰的脈絡,大致沿著“祥其始末,略其中停”的習慣,大部分草書可以看到省去了什么,存留了什么。草書字形的形成脈絡與楷書、隸書字形比較,很清晰,比如:
當,從繁體字形“當”上,中間略去,留下上面三筆和下面一個田:
邁,從繁體字形“邁”里面的,留下“草”,中間的“田”省略:
但有些字形與現存楷、隸字形好像是“胡越殊風”了。比如,“疑”,草書作
比較難理解,我們在《漢印文字征》里可以找到這樣的字形:
右面上“子”下“皿”,“皿”在章草變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