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煬帝楊廣最后一次南下江都(今揚州),踏上了他生命的不歸路。
當時,天下叛亂四起,隋煬帝在江都別宮引鏡自照,嘆息道:“好頭頸,誰當斫之!”不久后,楊廣遭到身邊的大臣背叛,被縊弒于江都,大隋帝國走向崩潰。
江南,筑造大運河的千古偉業,訴說著帝王的紙醉金迷。
隋朝滅亡四百多年后,失意的白衣書生柳永醉倒在江南的煙花巷陌,他用詞描繪此間風光:“重湖疊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多年后,金主完顏亮讀到柳永這首《望海潮》,竟為奪取江南而派兵大舉南犯。
江南,有人間天堂般的理想都市,傳承千載的如夢繁華。
柳永去世七百年后,窮困潦倒的曹雪芹時常回想起自己在江南的少年往事,那里有他至死不能忘懷的家鄉。曹雪芹深感世態炎涼、盛衰無常,寫成偉大的古典小說《紅樓夢》,將書中最憐惜的的12名女子冠以故鄉之名,稱為“金陵十二釵”。
江南,書寫才子佳人的悲歡離合,孕育不朽的傳世名著。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江南”。
這片世間絕無僅有的神奇土地,究竟從何而來?
蘇州姑蘇閶門。圖源:圖蟲創意
如果穿越到唐代以前,與古人談起江南,他們絕對會一臉懵圈。因為他們所知的“江南”概念,與后世有所不同。在先秦至秦漢的典籍中,“江南”一詞的本義是指長江中下游以南、洞庭湖南北的廣大區域,向南一直延伸到南嶺一線,包括今湖北、湖南、江西等省,而非后來特指的長江三角洲或太湖流域。
現在所用的“江南”概念,是從唐朝設立江南東道開始形成。
在此之前,這一區域一般稱為“江東”或“江左”,因為古人以左東右西來劃分地理,而此地位于長江之東。秦末項羽的江東子弟兵、漢末孫權割據江東,這些歷史事件中的“江東”大致上就是后來所說的“江南”。
遠在“江南”誕生之前,太湖流域還有另一個為人熟知的名稱——吳越。
太湖水系(局部)。圖源:江蘇省自然資源廳
先秦時期,吳越地區可不是溫婉動人的江南水鄉,而是斷發文身、民風彪悍的狂野大地。
從商代后期開始,吳人與越人在太湖流域建立起各自的國家。
《史記》中記載諸侯國的三十世家,第一篇叫《吳太伯世家》,寫的就是吳國的歷史。
《吳太伯世家》放在“世家”的第一篇,是因為吳國創立者泰伯和仲雍的輩分比周文王姬昌還大,他們分別是周文王祖父古公亶父的長子與次子,也就是周文王的大伯和二伯。
古公亶父除了這兩個兒子外,還有個小兒子叫季歷。季歷從小就表現出超凡的才干,他哥哥們也知道父親最看好季歷,于是,為了避免同室操戈的局面發生,泰伯和仲雍離開了周人的老家岐山,千里迢迢南下來到太湖之畔,隨后與當地人結合,繁衍后代,建立吳國。
吳國湖泊眾多,氣候濕熱,其土著居民有著與中原截然不同的生活習俗,他們平時剪短發,裸露半身,在身上刺上蛟龍的圖案,跟現在的“古惑仔”一樣。泰伯和仲雍尊重當地人的習俗,也跟著變服易俗,得到了土著居民的尊重,才被奉為吳地之主。
后來,吳王壽夢有一次到中原朝見周天子,途中經過魯國,看到魯國國君為他展示周公時定下的禮樂制度,不禁為三代之風深深感慨,說:“孤在夷蠻,徒以椎髻為俗,豈有斯之服哉!”
在太湖的東南部,還有一個越國,他們也以“蠻夷”自居,與吳國并立,關系十分緊張。
《孫子兵法》有一處用吳越兩國關系來舉例,說:“夫吳人與越人相惡也,當其同舟而濟,遇風,其相救也如左右手。”意思是,兩個國家即便有深仇大恨,但在共同面對危難時,也應該攜手合作。但是,吳越兩國長期交惡,鮮有關系和諧的時候。
越王勾踐劍。圖源:圖蟲創意
從泰伯奔吳到春秋中后期,吳越的相關史料極少,兩國僻居東南一隅,與中原諸國較少來往,周王室也很少想起吳國這個遠房親戚。
到了春秋后期,吳越以一場跨越兩代人的恩怨走入歷史,并打破了長期的孤立狀態。
吳王闔閭堪稱一代雄主,他刺殺吳王僚奪位后,重用楚國人伍子胥與齊國人孫武,掀起一場轟轟烈烈的變革,確立了“立城郭、設守備、實倉廩、治兵庫”的施政方略,在強盛之后帶兵西進,打敗了強大的楚國,并一度占據了楚都。
吳國的崛起是驚動列國的大事件,甚至改變了天下的格局。楚國被吳軍打到幾乎滅國,不得不向秦國求助,才迫使吳國撤軍,之后,另一個強國齊國為了與吳國交好,主動派人來攀親戚。
隨著吳國“西破強楚,北威齊晉,南服越人”,中原諸國終于注意到吳越這個地方強悍的戰斗力。
正所謂驕兵必敗,吳王闔閭在大舉伐楚后,又揮師攻打越國,結果吃了大虧。
新即位的越王勾踐不是吃素的,他利用越人不怕死的特點,下令賞賜一群死刑犯的家人,隨后命死罪刑徒組成軍隊,在與吳軍交戰時走到前頭,當場自刎,以此震懾對方。吳軍一下子就愣住了,沒想到你們越人比我們吳人還猛,結果遭到越軍后續部隊的猛攻,吳王闔閭在戰敗撤退時被越軍砍中腳趾,不久后傷重而亡。
之后,故事的主角成了闔閭之子夫差與越王勾踐。
影視劇中的吳王夫差。圖源:電視劇照
夫差即位后勵精圖治,為報父仇,日夜操練軍隊,終于一雪前恥,把越國打到幾乎亡國,而越王勾踐被俘后,也不甘失敗,一直韜光隱晦、臥薪嘗膽,十年后,他利用夫差麻痹大意的時機,出兵反攻吳國,打敗夫差,取代吳國成為霸主。
吳、越兩國是遲來的霸主,春秋末年,吳王夫差與越王勾踐先后北上會盟諸侯,使歷史的重心一度從中原轉移到江淮。他們建立的霸業都十分短暫,卻讓中原從此不敢輕視吳越,也使江東子弟戰斗力爆表的形象留在史冊之中。
六朝以前,江東長期為荒蠻之地,“無積聚而多貧”,物質財富匱乏,當地民風多強悍尚武。
秦末亂世,避居吳縣的楚人后裔項羽隨叔父起兵,帶領江東子弟,北上逐鹿中原。
《史記》說項羽“長八尺余,力能扛鼎,才氣過人,雖吳中子弟皆已憚籍矣”。這里說的是項羽威震天下的勇猛形象,同時也表明江東子弟尚武好斗,連他們都臣服于項羽,更能體現項羽的勇武。
自江東起兵后,吳中子弟如影隨形,跟著項羽屢立戰功,直到垓下四面楚歌,項羽打了人生難得的一場敗仗,江東子弟兵仍然拼死作戰,最后只剩下一百多名壯士護送項羽渡過淮河。
看著手下將士一個個倒下,項羽卻不愿獨自過江,回吳中東山再起。項羽說,他無法面對江東的父老鄉親,便自刎于江邊。
世人常言,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江東何嘗不是多輕銳敢死之士呢?
影視劇中的項羽形象。圖源:電視劇照
江東風氣從尚武轉到尚文的嬗變,要從六朝說起。所謂六朝,是指漢代以后,定都江東的六個朝代——孫吳、東晉、南朝宋(也稱劉宋)、南齊、南梁與南陳。六朝皆以建康(也稱建業,今南京)為都。古稱“金陵”的南京,在江東書寫了六朝古都的風流往事,這一時期的南京,被認為是與羅馬并稱的“世界古典文明兩大中心”。
在長江、秦淮河的懷抱中,以及鐘山、石頭山的拱衛下,南京一帶形成“龍蟠虎踞”的格局。據說,諸葛亮曾路過南京,觀察一番后說:“鐘阜龍蟠,石頭虎踞,此乃帝王之宅也。”
這一時期,我國氣候出現了由溫暖轉向干冷的變化,南方地區逐漸擺脫了“江南卑濕,丈夫早夭”的偏見,反而成為適宜居住的魚米之鄉。
南京秦淮河畔。圖源:攝圖網
東漢末年,孫氏政權憑借強悍的武力入主江東后,發現江東早已不是像黑社會選話事人那樣推崇暴力,當地居民大多數已經漢化。江東吳郡出現了以顧、陸、朱、張為首的世家大族,在地方上享有極高的威望與話語權。
吳主孫權為了鞏固統治地位,一改其兄長孫策時期的高壓政策,與江東大族達成和解,協力合作。孫權在外與曹、劉兩家縱橫捭闔,在內制衡江東大族,使孫吳得到平穩發展,老謀深算的他也成了漢末三國時期執政時間最長的一位君主。
孫吳政權立足于江東時期,以吳都建業為中心的長江下游經濟持續發展,逐漸繁榮富足。西晉文學家左思在《吳都賦》中如此寫道:
其四野則畛畷無數,膏腴兼倍……煮海為鹽,采山鑄錢。國稅再熟之稻,鄉貢八蠶之綿……富中之甿,貨殖之選,乘時射利,財豐巨萬。
經濟崛起,往往伴隨著文化興盛。
西晉一統三國后,孫吳名將陸遜的孫子陸機、陸云(合稱“二陸”)北上,來到洛陽,迅速躋身中原頂流文化圈。當時的文壇領袖張華說:“伐吳之役,利獲二俊。”意思是,西晉滅吳最大的收獲,就是這兩個青年才俊。
二陸北上入洛,雖然使江東士族的文風名揚天下,但中原世家大族仍然對江東文人充滿歧視,在他們看來,江東依舊是一個落后的地方。
有一次,陸機、陸云兄弟去參加中原士人舉辦的文化沙龍。出身范陽盧氏的尚書盧志當著眾人的面問陸機:“陸遜、陸抗是你的什么人啊?”陸遜、陸抗是江東陸家的名人,也是二陸的祖父和父親,盧志應該知曉他們與二陸的關系。盧志在大庭廣眾之下直呼二陸父祖名諱,其實是一種公開羞辱。
但陸機不落下風,也用盧志長輩的姓名回答,說:“就像您與盧毓、盧珽的關系一樣。”
[晉]陸機:《平復帖》。圖源:網絡
后來,中原局勢混亂,善于結交權貴的陸機、陸云受到牽連,死于八王之亂。
這場動亂導致西晉國運迅速滑落,之后的永嘉之亂,“雒陽蕩覆,衣冠南渡”,大量中原士民南下避亂,帶給華夏無盡的哀傷,也帶給江東新的機遇。
學者范文瀾說:“東晉南朝時期,長江流域開發出來了,使隋唐封建經濟得到比兩漢增加一倍的來源,文化事業發展起來了,使隋唐文化得到比兩漢提高一層的憑借。”
晉室南渡后,南北士族在江東共居一地,南北文化的隔閡逐漸消失。曾經被鄙視為蠻夷之地的江東,承接魏晉風度,已然成為華夏文化的傳承地。
經過三百多年的南北對峙,公元589年,隋文帝楊堅派兵滅南陳,繳獲了南朝的清商樂。這是一種繼承先秦雅樂的樂舞。楊堅聽完演奏,興奮地說:“此華夏正聲也!”
此后,一條千里運河從江南出發,溝通南北,貫通古今,屬于“江南”的時代,到來了。
大運河地圖。圖源:錦繡人文地理
隋煬帝楊廣是一個充滿爭議的皇帝,他在位期間,不恤民力,大行征伐,一番瞎捯飭,把自己的江山給葬送了。
然而,隋煬帝并非全無功績,他對后世影響最深遠的舉措之一,便是開鑿大運河。
隋煬帝征發兩淮數百萬民眾,開通連接黃河與淮河的通濟渠,挖通連接涿郡(今北京)的永濟渠,疏通連接淮河、長江的古邗溝與江南運河。這幾段運河,加上隋煬帝的父親隋文帝在位時開鑿的廣通渠與山陽瀆,以及后來的廣濟渠,構成了隋唐大運河。
傳統農業社會,最高效的運輸方式就是水運。
隋唐大運河在神州大地上呈現出一個橫向的“人”字,它的一撇貫通隋唐帝國的核心區域關中與日益富庶的長江三角洲,它的一捺伸向北境的幽燕之地,而一撇一捺交匯處的洛陽,是楊廣心心念念的東都,大運河與長江交匯的江都(今揚州),是他魂牽夢繞的歸處。
隋朝歷史在隋煬帝的暴政中落下帷幕,但大運河經過歷朝歷代不斷疏浚,河中的水不斷流淌,一直發揮著南北動脈、轉移財富的作用。
隋煬帝遇弒兩百多年后,唐朝詩人皮日休站在大運河邊,為這個遭受罵名的暴君與眼前的千古工程說了幾句公道話,作詩曰:
盡道隋亡為此河,至今千里賴通波。
若無水殿龍舟事,共禹論功不較多。
隋煬帝畫像。圖源:網絡
唐代,“江南”的概念終于形成,以揚州為中心的江南地區成為全國重要的經濟中心,江南物資經過大運河源源不斷地流向中原。
作為盛唐的轉折點,歷時八年的安史之亂(755年-763年),也是一個改變江南經濟地位的重要事件。
安史之亂爆發后,叛軍的進軍速度讓唐朝措手不及,洛陽、長安兩京先后被安史叛軍攻破。此后數年,雙方在中原展開激烈爭奪,歷來被唐朝當作政治中心的關中與河洛慘遭兵燹之災,城市、良田付之一炬,很多地方人煙斷絕,千里蕭條,主要的賦稅來源三河(河南、河北、河東)、淮泗等地“太倉空虛,雀鼠猶餓。至于百姓,朝暮不足”。
戰火彌漫之際,安史叛軍欲將魔爪伸向江南,將兵鋒指向淮泗一帶,試圖切斷大運河的運輸線。
危機之下,唐朝河南節度副使張巡率領部下與安史叛軍之間進行了慘烈的睢陽之戰。孤軍奮戰的張巡憑借數千兵力多次擊退兵力強盛的叛軍,擋住了其南下的步伐。睢陽是江、淮屏障,守住睢陽,也就守住了長江以南的廣大地區。到最后,睢陽城中糧草用盡,張巡的軍隊甚至“羅雀掘鼠,煮鎧弩以食”,“殺馬食,既盡,而及婦人老弱凡食三萬口”。
盡管睢陽守城戰最終還是失敗了,但張巡的苦守,不僅牽制了叛軍大量的兵力,還使安史叛軍無法攫取江南的物資,“唐全得江淮財用,以濟中興”。
安史之亂中,中原地區備受摧殘,而江南再度成為移民避亂的去處,如《舊唐書》記載:“兩京蹂于胡騎,士君子多以家渡江東。”
有了人口,也就有了更多財源。安史之亂后,藩鎮擁兵自重,中央朝廷難以掌握中原地方的財賦,于是,江南成為了中晚唐重要的財賦來源,所謂“當今賦出于天下,江南居十九”。
隋唐大運河在拯救大唐國運的過程中,扮演著經濟命脈的角色。揚州得益于位于運河、長江十字交匯處的地帶,成為財富薈聚之地,也是大唐的經濟中心,號稱“揚一益二”,長江下游的揚州GDP排第一,長江上游的益州(今成都)第二。
當時有一句民謠說:“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
這句話蘊含著一種價值取向。當時,揚州為一線城市,到揚州當官,自然是官場得意;“腰纏萬貫”就是形容財富;“騎鶴”則是得道升仙的比喻。這句話最早是用來諷刺人的欲望膨脹,升官、發財、升仙三者都想兼備,從中也可看出揚州商品經濟發達,因此喚醒了人的縱欲主義。
唐宋以后,江南的風氣也在悄然轉變,偏向柔弱,變得“趨文重商”,文化上重儒習藝、耕讀傳家,經濟上工商業發達、城市經濟繁榮。
文人到江南,時常流連忘返。
唐代詩人白居易曾在蘇州、杭州為官,他在杭州期間修理西湖井,修筑湖堤,擴大了西湖的蓄水量,他平日里坐著畫舫,乘著酒意,在江湖之間巡游,觀賞江南鶯燕呢喃、水云纏綿。
多年后,白居易回到北方為官,身在洛陽,仍心念江南,為此寫下了《憶江南》三首: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江南憶,最憶是杭州: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何日更重游?
江南憶,其次憶吳宮:吳酒一杯春竹葉,吳娃雙舞醉芙蓉。早晚復相逢?
杭州西湖。圖源:攝圖網
兩宋時期,隨著經濟重心繼續南移,江南經濟、文化進一步繁榮。對此,北宋學者李覲直言道:“當今天下,根本在于江淮。”
李覲發現,杭州、蘇州、京口(今鎮江)、揚州、金陵(今南京)等江南市鎮,不僅將南方的物資財富源源不斷地運往北方,同時也為北方輸入了江南的人文習俗,而當時北方在物質文化上對南方幾乎沒有什么回饋,所謂“不聞有一物由北來者”。
江南名城蘇州、杭州更是并稱“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這出自范成大在文章中引用的諺語:“天上天堂,地上蘇杭。”
荷塘月色的湖泊、古色古香的園林、云霧繚繞的山峰與綠意盎然的蒼松翠竹,種種倒映在人們腦海中的印象,使江南成了詩情畫意的代名詞。
▲[元]倪瓚《獅子林圖卷》(局部)。圖源:網絡
在北宋一次科舉放榜的名單上,“深斥浮艷虛薄之文”的宋仁宗看到了柳永的名字,說:“此人風前月下,好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于是把柳永的名字劃掉了。后來聽別人舉薦此人,宋仁宗也毫不客氣地說:“且去填詞。”
此前,柳永所作的《鶴沖天》詞有一句:“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正是這一句,惹惱了宋仁宗。
出身仕宦之家的柳永只好“奉旨填詞”,當了一段時間的專業詞人,成為大宋流行樂壇的一哥。他的作品流傳甚廣,很受歌妓喜愛,被時人稱贊為,“凡有井水處,皆能歌柳詞”。
科場失意的柳永長期流寓江南,江南的城市風景、湖光山色成為他詞作的主要內容。他寫杭州,“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望海潮》),寫蘇州,“萬井千閭富庶,雄壓十三州。觸處青蛾畫舸,紅粉朱樓”。(《瑞鷓鴣》)
多年后,柳永病逝,家無余財,平時與他相識相知的歌妓們出錢將他安葬。之后每年春季,歌妓們都會去祭拜柳永,稱為“吊柳七”。
影視劇中的柳永形象。圖源:電視劇照
隨著經濟文化的崛起,江南地區人文薈萃、書院林立,興起了一股崇文重教之風。
北宋教育家胡瑗是江南興辦書院的關鍵人物。他年少聰穎,被視為奇才,卻七次應試不中,于是在40歲時放棄科舉,返回故鄉江蘇泰州,靠講授經學度日,成為一名專業的補習老師。
范仲淹到江南為官時,聽說胡瑗的賢名,請他到蘇州開辦郡學,擔任教席,也就是主講教授,范仲淹把自己的兒子也送去當胡瑗的學生。之后,胡瑗接受官員任命,先后在蘇州、湖州興辦書院,采用“分科教學”的方式教育學生。
在湖州辦學期間,胡瑗說:“致天下之治者在人才,成天下之才者在教化,職教化者在師儒,弘教化而致之民者在郡邑之任,而教化之所本者在學校。”
胡瑗創立的這一套教學方法,史稱“蘇湖教法”。在他之后,江南興學之風大為興盛,江南成為天下書院最為密集的地區之一,也孕育了一批千古聞名的文化家族。
南宋建立后,經過幾番輾轉,定都臨安(今杭州),這里成為當時中國最大的商業中心,集長江、錢塘江、大運河與海上交通的集匯樞紐于一身。
到了元代,杭州仍是馬可波羅口中“世界上最美麗華貴的天城“。江南的商貿業乘著宋元海外貿易發達的春風,遠播海內外。
從波羅的海到太平洋,從西伯利亞到波斯灣,橫跨歐亞世界的航線與商路上,幾乎無人不知蘇、杭的名稱。在14世紀一本意大利小冊子上,一個從頓河河口的塔那出發的商人寫道:“往來于這條大道的商人們說,無論白天還是黑夜,在塔那到中國的路上行走,是絕對安全的。”
據統計,元朝時,江浙行省的人口密度為全國之首,江浙行省征收的糧食數額為全國的幾近一半。從宋代開始就有這么一句諺語:“蘇湖熟,天下足。”意思是太湖流域的蘇州、常州、松江、湖州等府縣豐收,便足以供養天下。
[清]徐揚:《盛世滋生圖》(局部)。圖源:網絡
明清時期,江南文化經過千百年來的飛速發展后,走向成熟。
清初,蘇州人汪琬在京擔任翰林院編修,有一天跟同僚聊起了家鄉的特產。正當眾人各自夸耀家鄉的土產時,輪到汪琬說了,只見這位進士出身的江南文人緩緩道,我們蘇州的特產只有兩樣:一為梨園子弟,二為狀元也!
汪琬這話可沒有吹牛。據學者統計,從唐朝晚期,到清末科舉結束,整個蘇州全部6縣(蘇州、吳縣、常熟、吳江、昆山、太倉),共產生了45位狀元,數量為中國城市之最;而中國有史記載的科舉狀元,一共也就600位,蘇州一個城市,就獨占了7.5%,不愧為狀元之鄉。
歷數中國古代有籍貫可查的狀元,各省出狀元最多的,首先是江蘇76人;其次是浙江64人。對此,歷代的說法是,“天下英才盡出東南”。
明清時期,江南文化大家輩出。
出自吳地的沈周、文徵明、唐寅和仇英,并稱為“吳門四家”,他們的書畫為后世留下了一大筆珍貴的藝術財富,至今仍是無價之寶。
江南地區的通俗文學在市民階層廣泛流傳,蘇州人馮夢龍、烏程人凌濛初、如皋人李漁等,分別寫出了各自的代表作。家道中落的曹雪芹,將家族在南京的興衰榮辱作為原型,寫成了名著《紅樓夢》。
明末三大思想家中,反對君主專制的黃宗羲、主張經世致用的顧炎武,生前都曾活躍于江南,他們是東方的微光,在時代的壁壘中,砥礪出思想的鋒芒。
航拍蘇州拙政園。圖源:圖蟲創意
還有一種說法認為,江南是中國最早出現資本主義萌芽的地區。
可遺憾的是,中國歷代王朝大多實行重農抑商政策,在城市經濟、民間工商業迸發出勃勃生機的同時,商人階級卻遭到長期貶抑。所謂的資本主義萌芽,只能長期止步于萌芽的狀態,難以長成參天大樹。
近代以后,西方列強的堅船利炮打開了中國沉睡的大門,中國人為救亡圖強開始了漫長艱辛的探索。
江南地區,也進行了新一輪的洗牌。
1843年,上海開埠。憑借靠近長三角這個商品產源地和銷售地的地理區位,以及進入海洋時代后天然的港口優勢,曾為江南小城的上海實現逆襲。
尤其是太平天國起義時期(1851-1864年),包括蘇州在內的整個長三角陷入戰亂,大量人口和產業紛紛遷移到了上海租界內避亂,促成了江南城市群C位的遷移。在開埠之前,曾為小縣城的上海長期被當作蘇州的“衛星城”,被稱為“小蘇州”,到了20世紀初,蘇州則反過來被稱為“小上海”。
在一個世紀中,上海從籍籍無名的長江河口城市,躍居為“遠東第一大城市”,成為中國的國際貿易、航運、金融中心,“海派文化”應運而生。
1907年建成的上海外白渡橋。圖源:攝圖網
對此,日本著名東洋史學者宮崎市定指出:“事實上,近現代上海的繁榮,無非是以太平天國為契機,蘇州的繁榮轉移過來的結果。與此同時,蘇州的風氣也轉移到上海來。上海并非突然出現的,其歷史背景即是蘇州的存在。”
上海,繼承了江南千百年來的經濟文化底蘊,又海納百川、包容萬物,就此成為江南三千年進擊史的終極產物。
江南如此多嬌,依然風華絕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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