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時長憶 惜君如常
己亥五月十六 宜賞花
周二 文章
杜 鵑文:雪小禪
圖攝:行走的宋宋童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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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鵑”兩個字真好聽啊。
花的名字,傾心于兩個:一個是薔薇,一個是杜鵑。聽著就是女孩子的名字,聽著就微微地惆悵了。
第一次聽到杜鵑的名字,是一句詩:杜鵑啼血。那是一種鳥的名字,也喚杜鵑。可是,更愿意它叫花的名字,一叫,就心疼了,就別樣了,就生出一番薄薄的香郁之氣了。
而杜鵑是紅艷艷的。單看一朵,花形那么一般,像鄉野里的丫頭,還不諳世事,還土氣未消。可是,如果你看一樹杜鵑,如果看它連成一片,是要心悸的。
成片的東西都會讓人害怕。
因為不顧一切了,因為把所有袒露出來了:我就是這樣愛你,把我的一切,完完全全地給了你!
是一種宣言,是一種吶喊。
杜鵑,以吶喊的形式向春天宣戰了。
它開,就開得這樣烈艷。紅,就紅得這樣徹底。不留后路地開著,把心的最里面的花也開了,也紅了——像愛一個人,往死里愛,不留后路了。此生,愛這一次,足矣。
杜鵑的性格中,有決然的一面。
像她的花開,以那樣迎風的姿勢,驕傲地開。幾乎不羞澀,幾乎不等待。
快點,快點,再晚了,就來不及了。
不像牡丹,要富貴。
不像薔薇,還羞澀。
不像梅花,還孤寂。
亦不像櫻花,一路討好地開……
都不是它們。
杜鵑,是那樣一意孤行地開著。是沒有任何心計的花,連婉約都忘記了,連端著一點架子都忘記了。
那花呀,紅得一點雜質也沒有。那樣奔放——是個急性子的女子,恨不得一夜之間就開透了,恨不得一生就這樣交給一瞬。
能有點心計嗎?哪怕是面對愛情這樣坦蕩、這樣邪惡的事情,能嗎?
答案是否定的。
這一生的因緣,從浩蕩的春天開始,從現在開始,從葉子紅了開始。
李商隱說:“望帝春心托杜鵑。”那是怎樣的一種惆悵和哀怨呢?那是怎樣一種難過和無言呢?
大美無言。燃燒到極致的東西,就想速死——連死,都帶著一往無前的華麗和冒險。
還能如何呢?
要命的美,要命的憂傷,都在這春天里鋪天蓋地了。沒有邊,也沒際;沒有天,也沒有涯。輕輕地一吟,幾乎就都綠了。輕輕地一嘆,幾乎就都紅了。
可怎么辦呢?
“杜鵑如火千房拆,丹檻低看晚景中。”我也喜歡它的另一個別名,映山紅。把整個山都映紅了,“這是我給你們下的最后通牒,請來赴我的約。我一直在等待你,你不來,我不走。”
《鎖麟囊》中,薛湘靈在春秋亭聽著轎子對面的女子在哭——因為沒有嫁妝,身世低微,就哭啊哭。“似杜鵑,啼別院。”中國京劇中古典詩詞的運用登峰造極美到極致。
杜鵑,不負責山盟海誓,只負責一意孤行地艷麗。
杜鵑,在秋天是告別的手勢,開得越烈艷,敗得越迅速。
小時候,鄰家有女,格外不與別人同。
她必是奇裝異服,在黑白灰的年代,穿了艷麗的衣裳,而且唱戲唱評彈,把頭發燙成大波浪。
名聲自然是不好的。
對象是空軍飛行員。那飛行員回來時,滿街上都去看……也有很多人去說壞話。于是,空軍飛行員動了離散之心,不久寫信來,種種不合之類。
她仍然笑得燦爛,但明顯瘦了下去,瘦得脫了形。
多年后遇到她,眼角皺紋極多,但是,卻依然不與凡花同。老,也老得那樣俏麗而頹燦,還是能在一群平庸的女子中一眼看到她。
有時候,人的年齡反而會增加她的氣質。如果光陰不斷歷練她,如果歲月不斷侵略她,她反敗為勝之后,當然會步步為營。
她就是杜鵑之花。
怒放時絕不客氣,甚至帶了些霸氣。開得讓人心里發了毛,可是,一直這樣開到你不想退路了。
凋落時,也保持著難得的從容。
沒有一種花更適合與血聯系起來。那樣的紅,似血,早年比喻了革命先烈。杜鵑,壯觀得讓人覺得蔚麗,一下子跌進一種意境——那是中國畫的大寫意,大從容。
盡管細微之處它不夠謹慎,但人生得意需要的是盡歡,需要的是五花馬千金裘,需要的是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這五花馬、千金裘,沒有比杜鵑更適合。
它就這樣醉意盎然地來了,不管不顧地開了。
甚至,帶著些輕狂,帶著些孟浪——人生最美的一季只一次,不盡情開,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呢?
作者 簡介
雪 小 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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暢銷書作家,知名文化學者,生活美學家,中國慢生活美學代言人。擔任中央11、中央10、山西衛視、黑龍江衛視、陜西衛視等多檔文化節目電視評委和主持人。
代 表 作
《惜君如常》
《我只向美好的事物低頭》
《在薄情的世界里深情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