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我的文章《永遠的四中》里寫到過鞋子,原文是:“那時候物質匱乏,老師和學生,穿布衣布鞋的居多,衣服大多是裁縫店里花了幾到十幾手工,由裁縫用老牌的飛鴿縫紉機縫制出來的。而布鞋,最初都是由無數母親的手,在農閑時候一針一線縫制出來的。”
可事實上,我幾乎沒有穿過布鞋,這不是因為富有。
那時候,父親一邊做著基層干部各種繁復瑣碎的工作,一邊和爺爺奶奶一起種植果園,又一邊不停地試著開各種廠子,一邊又四處跑著做各種生意。
而家里,總是有七八個孩子需要照顧,又養了許多牛羊,還有豬,還有雞,還有狗,還有十幾畝地,我的母親,是根本不會有時間,說我來搬一把椅子坐下,在映紅了姑娘的臉龐的二月的灼灼桃夭里,或者是在夏日黃昏的清涼舒適里,或者就在大雪紛飛時候,安然地坐在自己踏實而溫暖的土炕上,就著昏黃的煤油燈來細細地只用穿舊了的衣服,和一根針線,來為我們姐弟悉心地做出許多雙柔軟舒適的布鞋來。
于是,隔三差五,父親外出辦事,經過龍山鎮回來的時候,就給我們買鞋子,很大的尼龍袋子,每次都買一兩大袋最少七八雙。
父親忙,也粗心,忙而粗心的父親就循著男人粗線條的審美,買的鞋子也總是黑色或者灰色的運動鞋,永遠是運動鞋,而不是布鞋或者皮鞋,因為那時候,布鞋這樣手工樸拙的東西,是被人覺得了通身老土的根源上的自卑,是不能恬列在帶著洋氣的“商品”這個行列的,而皮鞋,又貴。
可孩子就是孩子,總是好動,總是愛踢騰,所以,鞋子總是破的很快。那時候,總體上物質還是匱乏,在我的印象里,父母永遠給我們吃的很好,可是,穿的,從衣服到鞋子,就很將就。所以,就不可能說每個孩子都會有很多雙鞋子,加之父親母親都忙,也總是沒時間去趕集。
于是,就出現了和補鞋的老王打交道的事情,起先,我在小學的時候,從來沒去過石板川,所以,破了的鞋子總是由母親捎給上學的姐姐、嬸嬸或者鄰人們去交給老王,后來去四中念書,就成了我自己到老王那里去補鞋。
再拿到手里,那補的不算很精致,卻絕對結實的鞋子,就又可以陪著我在上學放學的路上,在操場上,在去地里和父母一起干活的路上與我患難與共,同甘共苦了。
日子總是這樣,于是,我就特別渴望能有一雙,甚至很多雙像我的女同學們一樣的,穿在腳上,就能讓自己的少女的腳看起來不那么笨重,不那么僵硬的大,也不那么單調,而顯露出菱角一樣乖巧的樣子的,大紅大綠的或者其他五彩顏色的方口的布鞋。
好在,在我明白無誤地渴望著,這隱約之中被我察覺的能突顯女性的腳的小巧美麗的方口布鞋之后沒多久,我的大姐就被人用大紅的毛毯包著頭,嚶嚶地哭著出嫁了,看著大姐哭,我也嚶嚶地哭。
可是,哭完之后,沒幾天,歸寧的大姐,就給我們每個人帶了小禮物,給我的,是一雙黑色塑料底子,金黃色鞋面,鞋幫上繡著精致的色澤更加亮麗的也是金黃色的團花的,比手工做的布鞋不知道要洋氣多少倍的方口布鞋。
可真好看啊,我用一雙還沒有長大的手,輕輕地把這一雙美麗的鞋子抱在懷里,就那么站在青瓦的屋檐下無聲地贊嘆。
抱著這雙金黃色的珍貴的新鞋子,我的心簡直比吃了一大罐子的蜜不知道甜了多少倍。我的歡喜可想而知,可真是歡喜啊。
我甚至都等不到天亮去上學,哎呀,我也有方口的布鞋了啊,而且還是買來的,很洋氣的方口布鞋啊!
天雖然亮的比平日慢了很多,可是,終究也還是亮了啊!
跑操的時候,我是多么地小心翼翼啊,不敢把腳抬地太高,怕踩下來太重,鞋子容易破,又不敢離地面太低,怕磨損了鞋底,又怕北方干燥的天氣里,操場上綿密的浮土會灰白白地直撲進鞋殼里。
那幾天,我無論做什么事情,我的注意力都全部在我的腳上了,確切地說,全部在我的那雙無比珍貴的金黃色洋氣的方口布鞋上了。
“過來,娟,過來和我們一起玩。”淑娟拉我跳方,我不去。
“娟,來,不跳方,就和我們一起。”紅紅喊我去跳繩,我也不去。
小玉就來了,說她們跑城,缺個人,我還是不去,我的兩根烏黑的辮稍安靜地垂在我的肩膀上,我的庫管卷的高高的,襪子也新新的,還有我的金黃色的鞋子,簡直是在太陽地下閃著萬道金光了。
可是,跑著跑著,對方用力了些,文娟就摔倒了。
小玉就又來拉我,兩次,三次,我就想替文娟跑贏這一局了,是啊,我從小就跑地多么快啊,不然連班主任也給我起了個外號叫“七寸子”呢。
我就忘記了我的剛才還在我的眼里、心里閃著萬道金黃的方口布鞋了,迅速而果敢地加入到了和小玉一起跑城的行列了。
“哧……”,一聲撕裂地脆響,在我的耳際炸碎,唉,可惜,那時候我還沒有讀過白居易的《琵琶行》,不然我就可以說“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了。
就在我要跑完的時候,我的金黃色布鞋的扣子掉了,和我一樣只想著要贏的小玉,跑地飛快的小玉,一腳踩在了拖在地上的鞋帶子上,我的左腳的方口布鞋就那樣順著鞋帶的左側邊沿,被整個地撕裂了,毛茸茸的白皙的斷口,因為我少一秒的劇烈地跑動,和剛才強力地撕裂,和北方干燥的天氣里的寒風不停地吹,而顯出細微而凄涼的顫抖。
我頹然地直蹲下來,用我的白皙的雙手輕輕地把被撕裂的鞋幫連同鞋帶那一綹,按回到本來的位置,可是,卻再也長不上去了,我的眼淚就那樣無聲地順著我的烏黑的發梢,一大顆一大顆地落到了西臺小學操場上那一年四季堆積著的厚厚的灰白色的浮土里,發不出聲息……
又開始穿打著補丁的硬邦邦的運動鞋了,我就又開始盼著弟弟過生日了。
是啊,弟弟是貴氣兒,貴氣兒就是很寶貝很寶貝的意思。
我為什么盼著弟弟過生日呢,因為弟弟的生日,每年都是大過,什么是大過呢?就是從一歲到十二歲,每個生日,都要戴黃金鎖,都要得很多錢,都要殺羊,都要大備宴席,家里都會來上百個甚至更多的親朋好友,以及弟弟的干爺爺干奶奶,干爹干娘干哥哥干姐姐們,就那么一整天從早到晚地劃拳飲酒,恭賀弟弟又添新歲新禧。
好多禮物啊,這里面肯定會有鞋子。
嘿嘿,這就是為什么我總是盼望弟弟過生日的緣由了,因為客人們拿來的成堆的帽子衣服鞋襪里,衣服雖全是男孩的,鞋子中間,卻總會有寸碼稍大點的,比父親買給我們的運動鞋高級的漂亮潔白的運動鞋,送禮不比日常嘛,總是要高檔些才好。
因為我離弟弟年齡最近,所以,這大了寸碼的鞋子,就必定是我的了。
而弟弟的生日,恰好是在冬天,我真的是無論如何都忘不了,那些因為弟弟的生日,親朋們就都無私地拿來,卻穿在我的腳上的鞋子啊。
在我童年少年時候的每一個寒冷噬骨的冬天里,這些美麗而舒適的鞋子,給我的還未長成的稚嫩而年輕的身體和生命,增加了多少抵抗來自大自然和人間的寒冷的溫暖啊。
那時候,北方的冬天里雪多,滿地上就只花花地白,都只肥肥地厚,沒有人知道,我是怎么樣地把兩只冰冷的小手攥成兩個小小的拳頭暖在衣兜里,就那樣定定地站立在白茫茫的天地間,低下頭認真地盯著我的,被我用一顆莊嚴的心整齊地并在一起的穿著新鞋的溫暖的雙腳,不由地格格地笑出聲來啊。
這樣漫長的,穿運動鞋的時間,一直持續到高考通知書下來。
在買了兩套新衣服一雙運動鞋之后,抽著煙的父親說,再給你買一雙皮鞋吧。
啊,皮鞋,一雙方口的黑色小皮鞋,就這樣淘氣地,彈跳似地,在不期然里,跳進了我的生活,也跳進了我從未敢在衣著上有所奢望的鄉村少女靦腆而自知的心里。
也就是說,直到上大學,我也還是沒有穿到我心愛的,在我的無數次的幻想和想象里無比美麗,而又無限舒適的布鞋,可是,我有了皮鞋。
于是,從那兒開始,我腳上就改變了運動鞋一鞋專政的恒常狀態,而進入了運動鞋這個老黨和皮鞋這個新貴交替執政的時期。
后來,我學會了穿高跟鞋。
當我費盡心血在超市給我買了一雙精致昂貴的金黃色高跟鞋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小時候那雙被撕裂的金黃色的方口布鞋原來一直潛藏在我心靈里的,某一個連我自己都沒有發覺的角落里,像加菲貓一樣毫無聲息地渴望著,渴望著我這個作主人的,有一天能把它重新想起。
在安寧區師大通往政法學院的那個便橋上,小君扶著我,我咬著嘴唇在舊布一樣的黃昏的暮色里格格地笑著,一小步一小步往前走,在天地宏闊的玄黃里,十分清脆的“噔噔蹬”的高跟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穿過那個無雪干渴的北方城市,穿過那小小便橋下那淙淙的流水,穿過那高高的被風吹的嗚嗚叫的白楊樹梢,也穿過那不遠處黃河滄桑數千年不變橙黃色的濁浪,把我的世界,整個地帶到了我沒有鞋子穿的童年和已然長成一個少女的無窮無盡的回憶和夢幻中去了……
慢慢地,我的鞋子越來越多,啊,可真是堆積如山啊,各種顏色各種樣式的,各種季節各種場合的,應有盡有,可是,鞋子越多,我對鞋子所帶給我的快樂的感受,卻越來越少。
后來,我認識了小李,并且在一個數十年不遇的,大雪紛飛而奇寒無比的冬天里,嫁給了他。
一雙昂貴的齊膝的長筒皮靴,是我的新嫁鞋,可我的注意力,竟連一絲兒也沒有在我的鞋上。
我的頭發花白的父母在我的身后,我的已經成年的和還沒有成年的兄弟姐妹們在我的身后,還有我的數不清的族人們,鄰人們和鄉親們,就那樣一起在我的身后,眼含熱淚,或者面無表情,或者是歡笑喜樂地,就那樣一起看著我,看著一襲紅妝,頂著絲織金線的大紅蓋頭的我,單薄地走進了人生這場,需要我獨自面對的漫天漫地,躲也躲不過的人生的大雪里……
小李總是喜歡聊天,于是,就聊到以前穿鞋子的事情,一個鄉下丫頭,竟然那么渴望能有一雙大紅色或者大綠色的方口布鞋,吃驚之余他就不無遺憾地說,早知道你會嫁給我,那我就讓我母親,給你做許多鞋。
是啊,我的婆婆多么手巧啊,只有兩個孩子,并且都已經長大的她,總是閑,就總是給她的丈夫和一雙兒女,做許許多多一年四季里怎么都穿不完的各種樣式各種顏色的布鞋。
小李就給他母親說,讓給我做布鞋。
于是,我就在旁邊看,怎么挑選舊衣服,怎么洗干凈了曬干,怎么用白面和成的漿糊,悉心地把這些被太陽曬的暖暖的,洗的發白的舊布料在鋪著大大的發著暖光的席子上,一層一層地就那樣粘起來,直到成為一個整體的厚厚的一層。
鞋面是我自己選的,是上面有著黑白梅花圖案的深紅色的棉絨。
我給小李說,我不要塑料底子的,我要用布納的鞋底,而且,要用純棉的白布,小李就從集市上買來了許多純棉的白布。
只有這一個兒媳婦啊,況且,她的孩子們,穿多了布鞋,早就不十分穿她做的布鞋了啊,所以,婆婆也就很耐心地戴上頂針,給我用她那雙巧手,一陣一線地納鞋底。
我就學著幫她納鞋底,我就學著幫她緄鞋邊和鞋帶。
婆婆說,要選好看的扣子,我就不依,我說我要自己盤個花紐扣。
婆婆自然是會的,可是她就是不信我會,就讓我做她看。
雖然,母親沒有大段的時間給我們做鞋子,可是,就是因為我的好奇,母親便用細碎的布條教會了我如何做盤花的紐扣;用麥稈教會了我如何把一截一截的草編用倒著對編的辦法接在一起;也教會了我用廢舊的報紙和牛皮紙包成精美的書皮,并且囑咐我,把書裝進書包的時候,一定先把書背背朝著書包輕輕地裝進去,這樣書不容易卷頁,就一直很平整很新。
我三下兩下就用做鞋面時候剪下來的黑白梅花紅底子的棉絨布條,給我做好了一雙鞋上的一對盤花紐扣。
婆婆在吃驚里說,我以為你只會念書。
把鞋幫和鞋底上在一起,比較快,婆婆去做飯的當兒,我已經偷偷學著她的樣子,上好了一只,于是,剩下的一只,她也就托懶交給了我。
當穿著我從幼年時候起就渴望了許多年的柔軟舒適的布鞋,端端正正地一個人站在明晃晃的太陽底下的院子里格格地笑的彎下腰地時候,小李和他的母親,就惶惑地望著我,覺得我像個傻子。
我在《我與土地》一文的結尾說:“如果是夏天,我總是會把鞋襪脫掉,把褲管卷起來,把白皙的腳丫子就那么故意地深深地踩進松軟和暖的黃土里,這如同河流一樣柔軟的黃土地的親愛,就像熱淚一樣汩汩淙淙地流進了我的心窩,也流進了我的眼窩。”
也就說,從來只渴望鞋子的我,年歲漸長,竟不知不覺地渴望赤腳,渴望用不穿鞋子,也不穿襪子的腳,和我心愛的讓我覺得樸素和踏實的故鄉的黃土地零距離親近。
三毛在她的《鞋子的故事》的后記里說:“蘭小春給我來信,說起夏日和她的小孩豆豆不喜歡穿鞋子,每給他上鞋,可愛的小腳趾總是向里面拼命地縮,努力爭取赤足的自由,結論是:豆豆十分的鄉土……我真慶幸這世界上還有我的同好,祝小豆豆享受赤足天使的滋味一直到老。”
可愛的三毛知不知道呢?我也有個名字,叫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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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小四
原名竇娟霞,甘肅天水張家川馬關人,80后,現居重慶,從事教育行業。生性自由閑散,無拘束,鐘愛山野鄉村,偶有心緒,小結成文,視愛和文字為生命。探索愛與人性的奧秘,深困其中又淡然其外,從流如水!個人微信號:13996698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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