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極子按:魏晉以降的南朝佛像通過精神素食的歆享,個個都是“秀骨清像”,這種審美和梁武帝對待肉食的態度不無關聯。
一提到佛像,今人總會這樣形容:體態雍容、身姿豐腴、骨骼雄壯、寶相莊嚴……但為什么1500年前受南朝文化影響的佛像卻往往是錐子臉、A4腰,都可以反手摸肚臍、鎖骨放錢幣呢?這種造像手法,除了可以追摹佛陀苦修時的逼真狀態,還能令觀者不由自主地淡忘肉欲,從而更好地關注佛教形而上的精神世界。當然,南朝“瘦佛”的風靡一時,還和那位執政幾乎半個世紀的梁武帝蕭衍(464-549)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虛極子按:魏晉以降的南朝佛像通過精神素食的歆享,個個都是“秀骨清像”,這種審美和梁武帝對待肉食的態度不無關聯。 一提到佛像,今人總會這樣形容:體態雍容、身姿豐腴、骨骼雄壯、寶相莊嚴……但為什么1500年前受南朝文化影響的佛像卻往往是錐子臉、A4腰,都可以反手摸肚臍、鎖骨放錢幣呢?這種造像手法,除了可以追摹佛陀苦修時的逼真狀態,還能令觀者不由自主地淡忘肉欲,從而更好地關注佛教形而上的精神世界。當然,南朝“瘦佛”的風靡一時,還和那位執政幾乎半個世紀的梁武帝蕭衍(464-549)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梁武帝大通元年(公元527年)銅鎏金佛像(南京博物館藏)
佛教產生于喜馬拉雅山南麓,早期教義是允許僧尼進食葷腥的,當然這里的葷腥專指不見、不聞、不疑的“三凈肉”——眼不見殺、耳不聞殺、不為己所殺之清凈魚肉。此時佛教徒對待吃肉的態度是不是有點兒像來自齊魯大地的孟子所謂的“君子遠庖廚”:慈悲歸慈悲,該吃還得吃!但當佛教進入六朝時代的南部中國時,就不得不入鄉隨俗了。南方丘陵多,耕地少,既沒有廣闊的草原牧養馬牛羊,也沒有充足的糧食作飼料豢養豬狗雞鴨。為了應對食品危機,篤信佛教的梁武帝一言止殺,因地制宜地給南梁全國人民開了個“全素宴”的菜譜,男女老少都得無條件地嚴格執行,連祭祀祖先用的豬牛羊三牲也只能以面塑的形式讓神靈解解眼饞了。
這位“摳門”的梁武帝在1500年前就已經把當今最潮的“簡約主義”理念貫徹在生活起居的方方面面了。史書記載梁武帝“一冠三年,一被二年”,也就是說他穿戴簡單,不愛血拼,一頂帽子戴三年,一床被子鋪兩年,全然不顧衛生與氣味,“捫虱而談”的魏晉風度瞬間爆棚!梁武帝甚至有可能在皇帝圈兒里第一個開創了Diet風,不但素食,而且節食——過午不食!一旦批閱奏章忙碌起來,梁武帝是菜根咬得,稀粥啜得,一定會讓后世素以勤政簡樸著稱的雍正皇帝感嘆“余生也晚”!《梁史》中還說梁武帝“五十外便斷房室”,而他在《凈業賦》中自述“復斷房室,不與嬪侍同屋而處,四十余年矣!”只是不知,梁武帝在敦倫方面如此這般禁欲,究竟是“不為也”,還是“實不能也”?——“食色性也”,“食”畢竟是“色”的堅實基礎嘛!
“婆娑世界,唯我身姿綽約者獨往來!” 鄧縣南朝“天人”彩色模印磚畫(國家博物館藏)
國博藏鄧縣南朝彩色模印磚畫“供養飛仙圖” 全都苗條得無需風口就能飛起來!
但話又說回來,這位在飲食上令人細思恐極的梁武帝,其飲食主張及實踐無形中卻也頗合養生理論。須知,人之飲食受制于天時地利:氣候學上處于梅雨地帶的江南,人們素以蔬食為主。永嘉南渡后的中原士大夫集團僑居江南,不得不在飲食起居方面向當地土著求法取經:為了避免在“霪雨不止,百物霉腐”的梅雨期罹患因霉變食物所引起的消化系統疾病,吃素一點兒,吃少一些,不啻為養生妙招。
宋·林椿《枇杷山鳥圖》(故宮博物院藏)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掌握著制定國策權力的梁武帝對待肉食的態度極大地左右了南朝的佛教造像審美。難怪魏晉以降的南朝神像通過精神素食的歆享,個個都是“秀骨清像”,估計那些被江南人民崇拜的神祗們嘴巴里都快淡出鳥來了吧!
南朝士大夫雖然是被北方少數民族驅趕到江南的,但他們的審美好惡卻反過來影響了北方。此時的北方正值北魏末期,統一的局面被東魏和西魏的分裂所取代,統治者鮮卑人的游牧性格也漸漸由混元粗曠變為細膩瑣碎。北魏早期造像追慕犍陀羅風格,人物形象皆高鼻深目、體態剛健莊嚴,處處體現出來自天竺和西域雄壯之風的熏染。犍陀羅佛像是醬紫滴:
公元2-3世紀犍陀羅佛像(華盛頓亞瑟·M·薩克勒畫廊藏)
公元1-2世紀犍陀羅佛像(東京國立博物館藏)
公元3-4世紀犍陀羅菩薩立像(澳大利亞國家美術館藏 ) 是不是很像教健美操的蜀黍?
而在孝文帝拓跋宏493年遷都洛陽之后,鮮卑人的漢化程度越來越深,審美趣味也逐漸向南方的纖細柔靡靠攏,直至南北朝行將結束時,健康豐滿的藝術形象才重新回歸人們的視野。我們可以對比一下北魏漢化前和漢化后的佛像差異:
云岡石窟中第十六窟至第二十窟屬于早期石窟,開鑿于公元460年,佛陀形象雄奇硬朗,統稱為“曇曜五窟”
左佛問候右佛:“吃了嗎?” 右佛答:“沒吃。” 左佛:“豈曰無食,與子同餓!”
北魏·熙平三年(518年)銘曇任、道密兄弟造釋迦多寶二佛并坐像,形象清癯(法國吉美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藏)
公元548年,侯景作亂,建康淪陷,臺城被圍一百三十余日,城內日常所需之物磬盡。梁武帝時年86歲。《資治通鑒》載:“上常蔬食,及圍城日久,上廚蔬茹皆絕,乃食雞子。綸因使者暫通,上雞子數百枚,上手自料簡,歔欷哽咽。”風燭殘年,又遭政治危機,面對著兒子蕭綸獻上的數百枚雞蛋,這位一生堅持素食節食、念經禮佛的梁武帝,在不得不重開葷戒的同時,心中又會作何感想呢?
《梁武帝半身像軸》絹本設色(原藏故宮南熏殿;現藏臺北故宮博物院)
下期預告:《與藝術沾邊·5》天青色等煙雨的宋徽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