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族是在秦漢時代正式形成的,這是國內外歷史界的共識。形成的兩個標志,一是中國傳統文化的基本定型,標志是確定了一批傳統文化的經典著作,成為傳統文化的主要核心內容;此后傳統文化僅在佛教傳入后,才有顯著的發展;二是漢族的分布范圍基本確定,此后的漢族分布范圍,直到明清時期才有顯著變化。
本文準備探討一下,漢族的分布范圍,為什么自秦漢之后,就難以繼續擴大了。
首先需要澄清的是,漢族的“分布范圍”,跟國家政權的“統治范圍”,其實是兩碼事。理解了這一點,再回顧相關的中國歷史,就能看出,在秦漢時期及之前的時代,對外戰爭是漢族擴大分布范圍的主要原因。而在秦漢之后,已經無法再依靠對外戰爭來擴大漢族的分布范圍了。直到明清時期,漢族才通過“走西口”、“下南洋”、“闖關東”、“赴金山”等幾次大遷徙,再次顯著地擴大了分布范圍。其中,“走西口”、“闖關東”使得漢族進入了內蒙古地區、占據了東北地區,確保了這兩個地區在二十世紀不再離開中國;“下南洋”使得東南亞遍布華僑;“赴金山”則為美國十九世紀的大建設立下了不朽功績,但華人并未因此而在美國站穩腳跟,反而因為“排華法案”受到嚴重限制、歧視與排斥。
秦始皇統一六國之后,在北邊修筑長城,防御北方游牧族;向南則派屠睢率領50萬秦軍攻打嶺南。公元前214年,秦軍基本上占領嶺南,設置“桂林、象郡、南海”3個郡。至此,漢族的南部疆域,推進到了南海及東海海岸。雖然秦末政權崩潰,龍川縣令趙佗起兵自立為王,建立了南海國;而福建一代也有幾個越族王國存在。但到了西漢中期,這些地方政權都最后覆滅了,這些區域,從此就一直接受中央政權派出的地方官管治了。至于云南,一直有土著的地方政權的存在,要到元代,才被完全征服,接受中央政權派出的各級官員管治。
在戰國七雄以南的開拓擴張,事實上是一次歷時千年的民族融合過程。只不過南中國的土著民族,僅有少量幾個不夠強大的地方政權,沒有成規模的戰爭,只有長時間的一面倒的侵蝕、欺壓,因而不太引人注目。因為不是劇烈沖突,也沒有特別追求融合的效果,所以南方至今仍然存在著大量的人口不多的少數民族。他們除了自身的發展程度決定的一些生活習俗之外,與漢族并沒有顯著的區別。完全融入漢族,并沒有不可逾越的障礙。
在漢代開拓的整個大西域中,河西走廊是漢族真正站穩腳跟的地方。在五胡十六國時期,漢族的西晉中央政權被消滅,東晉對河西走廊鞭長莫及的情況下,當地還先后有前涼、西涼等漢族政權進行自保,各自先后堅持了二十多年。從河西走廊再往西去,沿途都是大漠風光,根本無法發展農業。大漠之外,路途遙遠,只能通過“羈縻”、“安撫”的方式,讓當地政權名義上附屬于中國,接受中央政權的保護,卻無法實施有效統治,更不用說讓漢族進入西域進行農業生產、擴大分布范圍了。
西漢立國之初,國力凋敝,而匈奴則出了個弒父自立的冒頓單于,極大地強化了匈奴政權的統治能力,對南面的中國虎視眈眈。西漢初年,采取和親政策,緩解匈奴壓力。至漢武帝時期,積七十年休養生息而形成的強大國力,在四十四年內,先后進行了三次重大的對匈奴作戰,均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這三次戰略反擊,分別是漠南之戰、河西之戰和漠北之戰,從根本上摧毀了匈奴賴以發動戰爭的軍事實力,使匈奴再也無力對漢王朝構成巨大的軍事威脅。“匈奴遠遁,而幕南無王庭”!
漢武帝重創匈奴,對世界歷史也造成了重大影響。加上此后的氣候變化,匈奴自此往兩個方向遷徙,一個是南下,但卻是以依附內遷的方式,逐步進入中原的。遇到西晉八王之亂,國力衰竭的機會,南匈奴舉兵叛亂,消滅了西晉政權,開啟了“五胡十六國“及南北朝這個中國民族大混戰的時代。大混戰的結果,是形成了北方的新漢族并統一了中國,形成了隋唐兩個朝代。現代人稱之為“民族大融合”。
即使取得了徹底消除強大外患的重大勝利,卻也讓漢武帝及歷朝歷代的統治者意識到,在漢族的分布范圍之外的開拓戰爭,即使有輝煌戰果,也是得不償失的。不僅僅是無法通過占領、統治這些區域來獲取巨大利益,而且在當時已經形成的漢族分布范圍之外的地域,也無法大面積實施有效的農業生產,讓漢族民眾占據這個地域,使國家能夠穩固地統治它的。
這一次對外戰爭,就是隋唐時期的征遼之戰。
在東北方向,遼河流域,尤其是遼河以西長期存在的沼澤地“遼澤”,雖然從戰國以來,就設置郡縣進行統治,但也一直限制著漢族政權向東北平原與朝鮮半島的擴張。而氣候與地理條件,使得農業生產無法像中原那樣,成為生產的主要模式。漁獵才是東北土地上最重要的生產方式。這也就使得漢族無法向東北地區擴大分布范圍。
遼河是現代中國七大河流之一。歷史上,六千年前的時候,遼河流域有著名的“紅山文化”存在,創造了最早的碧玉龍,證明是漢族的遠古發源地之一。在漢族形成過程中以及秦漢之后,仍然有源于遼河流域甚至更北面的異族(如鮮卑慕容部、女真等),經常循遼西走廊進入中原,造成激烈的民族沖突。
隋唐時代之初,遼東被興盛時期的高句麗占據。對于再次統一中國的強大王朝而言,這當然是不可接受的現實。隋朝、初唐,都曾經以舉國之力,東征占據遼東的高句麗。隋文帝派兵征討高句麗,高句麗謝罪臣服,算是兵不血刃而成功了,但并沒有在遼東建立統治。隋煬帝三征遼東,連續三年的征戰,喪生數十萬,“九軍并陷,將帥奔還亡者二千余騎”,國力大損,民怨沸騰,引發了全國性的起義與反叛。征遼結束五年后,隋亡。此后唐太宗也曾東征遼東,最后因為兵頓堅城、氣候不利,無功而返。到了唐高宗時期,高句麗內訌,才給了唐朝可乘之機,一舉收復遼東,覆滅高句麗、百濟兩國,為隋唐兩代的多次東征,劃上圓滿句號。
經過上述兩次重大的對外作戰,證明了因為無法在擴大的疆土上實施有效的農業生產,漢族的分布范圍也就無法再擴大了。而西域在漢代、唐代的得而復失,使得漢族統治者對開疆拓土產生極大的疑慮,不再積極試圖以武力進一步擴張領土。對漢族分布范圍之外的異族地區,進一步確認以羈縻、安撫、鼓勵稱臣內附為主,在邊疆則駐軍防御威懾,不再輕易發動重大作戰消滅強大異族主力。
此后,經過“安史之亂”,對各族一視同仁、重用甚至依賴異族將士的盛唐,就此衰亂,使此后漢族統治者極為深刻地體會到“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在消除軍閥的割據甚至威脅中央的可能性之后(宋太祖杯酒釋兵權),漢族的武力從此一落千丈,整個民族的發展,進入了收斂階段。農業生產也從莊園經濟逐漸變成了純粹的小農經濟。
與此同時略晚的羅馬人建立的羅馬帝國,最鼎盛時期的統治面積,也許略遜于擁有西域時的漢朝,但在疆域內,存在著許多不同的民族,羅馬人本身最多只有一兩千萬,根本無法與漢族相提并論。而且無法像漢族那樣,把這些異族的文化“格式化”,用漢族文化取代異族文化,從而融合異族。在羅馬帝國治下的多個民族,都堅持傳承了自己的民族文化。有的民族,比如猶太族,甚至從猶太教中發展出基督教,并把這個信仰,傳播給各地的各族,還成為羅馬帝國的國教,從而極其深刻地影響到歐亞大陸西部、乃至世界的歷史進程!
歐亞大陸的東西部,分別進行著人類文明的發展實驗。農業文明時代,東方是人類文明的代表。在十六世紀之后,實驗又有了階段性成果,工業文明首先萌發于西方。西風東漸,西風一時壓倒了東風。然而,起起落落,其實是人類文明的常態。擁有廣土巨族的東方,在真正掌握了工業文明之后,會煥發出何種力量,還是大可以期望的。
這是一個非常深刻、涉及極廣的課題。也許人人都能說上一些看法,但要形成定論,還需要很多年之后吧。
或許,從充分體現傳統文化價值觀與核心理念的“二十四史”及“資治通鑒”上,可以了解到什么吧?這些正史,說明中國的古代社會,最為關注的是內政,是如何建設一個政通人和的理想社會,以及精英們如何“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如何相互斗爭爭權奪利的。對于戰爭,最高原則是“兵者乃兇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對外戰爭,最大目的是為了國內的安寧,貪圖開疆拓土是要被非議的。主戰派與主和派的最大區別,是一派認為“怕啥,干就完了,何況還能贏”,另一派認為“沒把握贏,就破財消災吧”,都無意去擴張領土、征服世界。所以,認為漢族、中國人民愛好和平、厭惡戰爭,不是沒有根據的。
如果我們理解到,完全基于農業生產的生活方式,而且從領主經濟(西周)變成莊園經濟(魏晉南北朝)再變成小農經濟(明清),是古代漢族賴以形成并發展的基本生活方式,就能明白,為什么漢族在古代最終會形成這樣的分布范圍。因為在這些范圍之外,基本上無法形成可以持續的農業生產;而海上航行這件事,始終不能對漢族歷史進程產生巨大的、甚至是主導性的影響,是因為它與商業貿易一樣,會形成一個完全不一樣的財富來源,嚴重損害完全基于農業生產的生活方式,導致整個漢族產生完全不同于已往的變化,所以被重農抑商國策一直控制、壓抑、排斥。
這樣也就可以理解到,為什么傳統史書上,老是把自己描寫成異族的受害者、受氣包了。一來喜愛安定的農業生活,排斥不同的生產方式,對疆域之外的地區,視為窮山惡水,不太會主動出擊實現擴張。二來喜歡搶占道德高地,凡是異族與漢族的沖突,總是寫成對方不好。三來,自己有大收益的事,往往悶聲發大財,不想多聲張,比如西周初期實施分封制后,各諸侯國如何站穩腳跟消滅土著實施有效統治的;又如秦漢時代向南方的擴張,以及隋唐時期開始的對江南及南方的開發發展;而吃了大虧的事,想瞞也瞞不住,比如漢族形成后,先后有三個朝代,滅于北方異族,還有至少五個皇帝被異族俘虜,其中四個死于敵手。
滅于北方異族的三個朝代,分別是西晉(滅于匈奴)、北宋(滅于女真)、南宋(滅于蒙古)。明朝雖然滅于農民起義,但殘余勢力,則滅于滿族。而被異族俘虜的皇帝,是西晉的晉懷帝、晉愍帝、宋徽宗、宋欽宗、明英宗,除了明英宗被禮送回來,其他四個皇帝都死于敵手。
這一切,都是基于農業生產、特別是基于小農經濟而生存的古代漢族與中國的歷史。在基于工業生產而生存之后,在應用工業生產方式全面改造農業經濟之后,在與全球各國密切往來之后,現代的漢族與中國,將有什么樣的歷史作為,將如何深刻影響世界,值得我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