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徹。《莊子·大宗師》
朝徹:成玄英【疏】朝,旦也。徹,明也。死生一觀,物我兼忘,惠照豁然,如朝陽初啟,故謂之朝徹也。
就是透徹通明覺悟了,猶如見到地平線上升起火紅的光明。
柏拉圖在他的《理想國》講過一個故事“洞穴之喻”可以做些參考:
故事說的是一群自小被綁在洞穴的囚徒,他們被鎖鏈綁住無法轉(zhuǎn)身。于是,把被身后火光投射在眼前洞壁的影子當(dāng)成了真實。其中有一個人,由于機緣巧合掙脫鎖鏈,轉(zhuǎn)身尋著身后的火光追尋,從而見到了外面的太陽,覺悟了洞壁所見的各種影像,不過是真實世界映射的影子。于是,他回到洞穴,想要告訴他們真實的世界,幫助他們掙脫鎖鏈去看看真實的世界,那些人會認為他出去一趟就把眼睛弄壞了,不僅會對他冷嘲熱諷,甚至?xí)纱税阉麣⒘耍缓罄^續(xù)沉迷在幻影的追逐中。
恰如艾米莉·狄金森 ?的一首詩所言:
假如我沒有見過太陽,
我也許會忍受黑暗;
可如今,太陽把我的寂寞,
照耀得更加荒涼。
這故事里走出洞穴的人,就是那個見到光明而覺悟的人,隱喻的應(yīng)該就是蘇格拉底。這和莊子所說的“朝徹”即被早晨升起的太陽照徹覺悟的人可以對照。
莊子的修道步驟從外天下(超越名利)到外物(超越萬物)再到外生(超越死生)然后朝徹(覺悟),王陽明的悟道歷程和這個也有些類似,關(guān)于莊子修行方法,我們可以參考一下心齋和坐忘。
一、什么是心齋?
回曰:“敢問心齋。”仲尼曰:“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于耳,心止于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顏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實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謂虛乎?”夫子曰:“盡矣。吾語若!若能入游其樊而無感其名,入則鳴,不入則止。無門無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則幾矣。(《莊子·人間世》)
意即:
顏回說:“請問什么是內(nèi)心的齋戒?”孔子說:“專一你的心志,不要用耳朵去聽,而要用心靈去體會,不要用心靈去體會,而要用氣去感應(yīng)。耳朵只能聽見聲音,心只能了解現(xiàn)象。至于氣,乃是以虛空容納萬物的。只有在空虛的狀態(tài)中,道才會展現(xiàn)出來。空虛狀態(tài),就是心的齋戒。顏回說:“我未受教誨之時,以為自己存在;聽了'心齋’之教以后,就完全忘掉了自己的存在。這樣可算是達到了空明虛靜的心境嗎?”孔子說:“達到了!我可以告訴你了:你入游衛(wèi)國,不可為虛名所動心,衛(wèi)君能接納你的話就說,不能接納你的話就不說。沒有執(zhí)著也沒有成見,一顆心就寄托在“不得已”上,這樣就差不多了。
聽之于耳和心都是用身體和心智去感應(yīng),“氣”則是超越身體心智,透過一種直覺和靈感去感應(yīng),莊子有時也用“虛室生白、靈臺、靈府”來表達,即是超越身體和心智理性的層次,只能勉強這么說,就如莊子所說的“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然后展現(xiàn)精神一樣,而“精神生于道”(《莊子·知北游》)精神又是四通八達,無所不至的。如莊子所言:
“精神四達并流,無所不極,上際于天,下蟠于地,化育萬物,不可為象,其名為同帝。純素之道,惟神是守,守而勿失,與神為一,一之精通,合于天倫。”(《莊子·刻意》)
莊子說“通天下一氣耳”(《莊子·知北游》)
精神和氣都是“道”作用于宇宙的一種表達方式。
“氣”決定物的聚散,“精神”衡量心靈的強大。
顏回說忘掉自己的存在是否就是心齋?孔子說你達到了。就如《莊子·逍遙游》所說的“至人無己,”《莊子·齊物論》說的“吾喪我”就是超越身心,精神層面與大道合為一體,如莊子所言: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
莊子就是各種比喻,各種論說,讓人去感悟“道”,當(dāng)你有所體會,上面的那些文字就可以忽略了。
李小龍先生說:“只有培養(yǎng)自然直覺的人,才能建立自己的觀點。”
柏拉圖說:人之將死會有某些預(yù)感,最高尚的靈魂通過直覺知道這是真理,而最卑鄙的靈魂則拒絕真理,神圣的人的直覺比其他人的直覺有效的多。(《柏拉圖全集·書信二 ?》)
愛因斯坦說:“智慧不由邏輯或數(shù)學(xué)而生,而生自直覺和靈感……音樂是直覺的驅(qū)動力。我用音樂表達那些我沒有其他方法表達的東西……而我的一切科學(xué)成就,都始于直覺知識。”
再如《愛因斯坦語錄》中所載:
一切偉大的科學(xué)成就都始于直覺的知識,也就是說,從不言自明的公理出發(fā),才能加以推演。……而直覺是發(fā)現(xiàn)這些公理的必要條件。
1920年。轉(zhuǎn)引自莫什科夫斯基,《和愛因斯坦的談話》,頁180。
我相信直覺和靈感。……有時候我感到自己是對的。我不是知道自己是對的。
引自菲爾愛克的訪談錄,“愛因斯坦論人生意義”,《星期六晚郵報》,1929年10月26日;收入菲爾愛克,《偉人一瞥》,頁446。
悟性就像天才所謂的靈感和直覺,如果沒有這種悟性,耗盡心血,鉆破紙堆,終身也只能在小格局的牢籠里打轉(zhuǎn)。這種悟性不是憑空出現(xiàn)的,是一種極致追求后,涌動而出的靈光,是經(jīng)歷了各種磨難流溢出的精華。
莊子里面出現(xiàn)的很多“由技入道”的工匠藝術(shù)家,都是經(jīng)過了長年累月的修煉,而臻至化境的。
二、什么是坐忘?
顏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矣。”曰:“可矣,猶未也。”他日復(fù)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矣。”曰:“可矣,猶未也。”他日復(fù)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謂坐忘?”顏回曰:“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謂坐忘。”仲尼曰:“同則無好也,化則無常也。而果其賢乎!丘也請從而后也。”
意即:
顏回說:“我有進步了。”孔子說:“怎么說呢?”顏回說:“我忘記仁義了。”孔子說:“不錯了,但還不夠好。”過了幾日,顏回又去見孔子,說:“我有進步了。”孔子說:“怎么說呢?”顏回說:“我忘記禮樂了。”孔子說:“不錯了,但還不夠好。”過了幾日,顏回又去見孔子,說:“我有進步了。”孔子說:“怎么說呢?”顏回說:“可以坐忘了。”孔子驚訝地問:“什么是坐忘?”顏回說:“擺脫肢體,除去聰明;離開形骸,消解知識,同化于萬物相通的境界,這樣就叫坐忘。”孔子說:“能同,就沒有什么偏私;能化,就沒有什么執(zhí)著。你真是了不起啊!我也希望隨你一起努力。
司馬云:“坐而自忘其身。”
郭象【注】夫坐忘者,奚所不忘哉!既忘其跡,又忘其所以跡者,內(nèi)不覺其一身,外不識有天地,然後曠然與變化為體而無不通也。
成玄英【疏】大通,猶大道也。道能通生萬物,故謂道為大通也。外則離析於形體,一一虛假,此解墮肢體也。內(nèi)則除去心識,悗然無知,此解黜聰明也。既而枯木死灰,冥同大道,如此之益,謂之坐忘也。
“坐忘”就是要超越身體和心智,進入
“形若槁骸,心若死灰”(《莊子·知北游》)的境界,也就是莊子所說的“至人無己、忘己、虛己、吾喪我、同于大通、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道通為一”等等。和上面所說的“心齋”類似,然后才能朝徹,即透徹通明而覺悟。重要的是覺悟后,人應(yīng)該怎么生活,即:莫若以明活在當(dāng)下,樂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