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情每多風塵女,負心總是讀書人
文/ 大圣
明朝末年,十里秦淮,六朝金粉,燈紅酒綠,紙醉金迷。
時近正午,明媚的陽光透過窗欞直射進幽蘭館內,落魄秀才王穉[zhì]登從極度疲憊中醒來。
正在對鏡梳妝的秦淮名妓馬湘蘭轉過頭來,嫵媚一笑,柔聲道:“公子醒啦,再多睡一會兒嘛。”
王穉登掙扎著從床上坐起身,只覺腰腿酸痛,精神不振,好像身體被掏空,他一面穿衣,一面說:“不睡了,下午還有好多事兒呢。”
穿好衣服,伸手往懷里一摸,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內什么,昨晚出來的匆忙,沒想到要包夜,沒帶那么多錢......”
馬湘蘭一擺手:“害,啥錢不錢的,公子太客氣了。”
說著,從抽屜里取出20兩白銀,遞給王穉登:“出門在外的不容易,這點兒錢先拿著用,花完再說。”
你看,人間自有真情在,夜宿青樓,不但不花錢人家還倒找錢。
王穉登十分感動,拉著馬湘蘭的手當場起誓:“小姐恩情,來日必報。”
說罷,把錢裝在懷里,轉身下樓,策馬揚鞭而去。
望著王穉登遠去的背影,丫鬟小麗幽幽地對馬湘蘭說:“這已經是本月第八個了,免單不算,還倒貼,你這樣癡情到底累不累?就不怕落得個人財兩空嗎?”
湘蘭瞥了小麗一眼,不屑地說:“小孩子懂什么,投資總會有風險的,這叫廣泛撒網,重點捕魚,萬一哪位公子日后飛黃騰達了呢。”
正值仲春時節,碧空如洗,萬里無云,馬湘蘭望著窗外的天空,無限憧憬地說:“等著吧,早晚有一天,我的白馬王子會駕著七彩祥云來娶我。”1
馬湘蘭是誰?
江南名妓,南京秦淮河畔獨立經營幽蘭館,與柳如是、顧橫波、董小宛、陳圓圓、卞玉京、寇白門、李香君齊名,并稱“秦淮八艷”,享譽江南娛樂圈。
不用說,人長得特別漂亮吧?
并不是。史料記載,馬湘蘭“姿首如常人”,就是說長相很普通,有客人反映還沒有服務員小麗長得好看呢。
這是什么情況?是我秦淮河沒有人才了嗎?
事出反常必有妖。比如你們單位有個人,業務能力很差,人很蠢,可偏偏是個領導,那要注意了,此人要么有深厚的家庭背景,要么有過硬的社會關系,總之上面有人,請務必給予充分的尊重。
同樣的道理,馬湘蘭姿色一般,卻能躋身秦淮八艷,一定有過人之處。簡單說,人家走紅靠的不是長相,靠的是清雅脫俗的氣質和出類拔萃的才華。
據《秦淮廣記》中說,馬湘蘭“神情開滌,濯濯如春柳早鶯,吐辭流盼,巧伺人意”。 夸她口活兒好,擅長與人交流,音如鶯啼,神態嬌媚,善解人意,深受廣大顧客喜愛。
而且馬湘蘭是個文藝女青年,超級才女,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曉人和,博古通今。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樣樣精通,出過詩集,寫過劇本;填詞譜曲、吹拉彈唱無所不能,尤其擅長吹簫,還能耍大寶劍。
此外,馬湘蘭的繪畫造詣頗深,畫蘭花是一絕,在南京書畫界享有盛名,曹雪芹的爺爺曹寅曾三次為《馬湘蘭畫蘭長卷》題詩,如今,北京故宮博物院和日本東京博物館內均收藏有馬湘蘭的繪畫作品,價值連城。
當然了,對一個青樓女子來說,這些才藝都是錦上添花的點綴,要想成為一代名妓,關鍵還得靠主業,畢竟那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那么,馬湘蘭的床上功夫業務能力如何?
怎么說呢,我不太懂啊,我是聽朋友王建國趙大寶他們說的,說男人去風月場所一般都喜歡挑漂亮的,但經驗豐富的老司機不這樣,他們通常選那些長相一般的,為啥?因為長相一般的往往服務和技術更好。所以,你懂我意思吧?
總之,一年又一年,一日復一日,馬湘蘭憑著并不出眾的容貌和極為出眾的才藝,在競爭激烈的秦淮河畔嶄露頭角,一時艷名遠播,一躍成為青樓的頭牌,并躋身“秦淮八艷”之列。
據說,馬湘蘭的事跡極大鼓舞了那些天資一般的同行,秦淮河畔由此掀起了一股補短板、找差距、學才藝、練技術的熱潮,從而帶動了南方地區從業者整體素質的全面提高。
馬湘蘭一時風頭無兩,如日中天,出場費也隨之節節攀升,客人預約已經排到了三個月之后。
可再怎么紅,也是給別人打工,哪有自己當老板好。在小麗的鼓勵下,馬湘蘭毅然辭去了青樓的工作,在秦淮河畔長板橋旁建了一座二層小樓,開辦了一家私人高檔休閑養生會所。
會所環境優雅,設施齊全,樓內外種滿了自己最喜歡的蘭花,清幽空靈,暗香襲人,故而取名“幽蘭館”。2
去過南京的人都知道,夫子廟地區的秦淮河是一個神奇的所在。
北岸是全國規模最大的科舉考場江南貢院,旁邊是莊嚴肅穆的夫子廟,這里是知識的海洋,是文化的濫觴,是天下考生匯聚之地,是莘莘學子的精神故鄉。
南岸則是全國規模最大的休閑娛樂紅燈區,酒家林立,青樓妓館鱗次櫛比,佳麗成群,美女如云,每當夜幕降臨,燈火輝煌,輕歌曼舞,笙樂悠揚,畫舫游船往來穿梭,槳聲燈影撲朔迷離,處處彌漫著脂粉的艷香。
我特別想采訪一下當年的城市規劃設計師,歡場與考場僅一水之隔,這樣不影響廣大考生應試嗎?紅燈區附近都是各地來趕考的莘莘學子,受儒家正統思想教育多年,你這生意能好嗎?當初選址是怎么考慮的?
千百年來的實踐證明,我還是單純了。
首先,科舉并沒有受到外界不良因素的影響。自南宋以來,江南貢院共產生過800多個狀元,十萬多進士,上百萬舉人,明清時期,全國半數以上官員從這里走向領導崗位,堪稱中國古代領導干部的搖籃。
其次,紅燈區生意,怎么說呢,大學城附近生意最好的永遠是網吧和帶鐘點房的賓館,可以說,秦淮河南岸的生意,全靠北岸的考生們照顧。
為什么文人也叫騷客?青樓妓館歷來就是廣大知識分子的向往之地,這其中的緣由,除非親臨,無法言說。
總之,秦淮河兩岸,才子佳人和諧共處,珠聯璧合,相得益彰。
你琢磨琢磨,考生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目標云集南京,學習累了困了要去青樓;來大城市開眼界要去青樓;獨在異鄉寂寞難耐要去青樓;他鄉遇故知要去青樓;結識新朋友要去青樓;請老師吃飯要去青樓;考前舒緩壓力去青樓;考完了放松一下去青樓;考上了慶祝一下去青樓;落榜了借酒澆愁去青樓......
一句話,何以解憂,唯有青樓。3
眾所周知,對我們服務行業來說,顧客就是上帝,不要小看任何一個窮酸書生,今天你對他愛搭不理,明天他讓你高攀不起,一旦金榜題名,人家可能就是你轄區的領導,主抓文化娛樂事業那種,所以,馬湘蘭總是教育員工,要善待每一位考生。
她自己更是以身作則,率先垂范,認真服務好每一位客人,特別是那些她認定的潛力股,不但分文不收,還經常捐資助學。史料中說她“為人曠達,性望輕俠,常揮金以濟少年。”
當然,不是少年,不是應屆考生也沒關系,只要是有望出人頭地,值得托付終身的男人,馬湘蘭都不惜錢財,揮金如土,這是一種風險投資。
畢竟吃的是青春飯,自己將來總是要嫁人的,就像陳圓圓、柳如是、董小宛,不是嫁了高官,就是嫁了大款,這是青樓女子最好的歸宿。
馬湘蘭很有錢嗎?
你想吧,不是誰都能在秦淮河畔黃金地段建水景別墅洋房的,她所在的行業,我不太懂啊,都是聽建國大寶他們說的,是個暴利行業,小姐姐們都老有錢了。
平時總說人家是失足少女,不幸淪入風塵,總想著解救人家,人家可能根本就不想被你解救,就問你,上哪兒去找這么高薪的職業?
就在廣泛撒網的過程中,馬湘蘭遇到了落魄秀才王穉登,那一年,湘蘭24歲。
王穉登是早年間的秀才,蘇州人,少年時曾師從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文征明,擅長書法,頗有文才,原本在京城任職,后來因為一樁案子受牽連被革職。
37歲丟了工作,王穉登萬念俱灰,返鄉途中,自暴自棄,終日流連于秦淮河畔的煙花柳巷,就這樣,與馬湘蘭不期而遇。
雖然王穉登的事業遭遇挫折,也沒什么錢,但馬湘蘭通過與王穉登的交談,認定這是一個被埋沒的人才,早晚會東山再起,所以對王穉登格外關照。
錢花完了,沒關系,先欠著,等你將來發達了,別忘了我就行。對王穉登不但免單,還經常倒貼。
一來二去,兩人的感情逐漸升華,開始向著愛情的方向發展,但誰也沒有捅破這層窗戶紙,因為雙方都有顧慮。
馬湘蘭覺得自己是個風塵女子,出身低賤,生怕王穉登嫌棄;王穉登則覺得自己人到中年仍一事無成,連工作都丟了,哪有資格談戀愛,用什么養人家?
所以,二人雖交往密切,但一直沒有談婚論嫁。4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終于,北京傳來喜訊,朝廷決定編修國史,經朋友舉薦,王穉登被朝廷重新啟用,參加編修國史工作,王穉登喜出望外。
長風破浪會有時,愛情事業雙豐收,蒼天啊大地啊,是哪位神仙姐姐幫我轉的運氣啊。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王穉登赴京之日,馬湘蘭十里相送,寫下《仲春道中送別》詩一首相贈:
酒香衣袂許追隨,何事東風送客悲?
溪路飛花偏細細,津亭垂柳故依依;
征帆俱與行人遠,失侶心隨落日遲;
滿目流光君自歸,莫教春色有差遲。
啥意思?概括中心思想就一句話:你可別忘了我啊登登。
王穉登當場表態:“放心吧蘭蘭,你的心意我全都明白,等我在北京立穩腳跟,安頓停當,就派人過來接你。”
馬湘蘭喜極而泣,自己多年的付出,終于就要有回報了。
既然關系已經挑明了,自己再從事原工作顯然不太合適了,王穉登走后,馬湘蘭便宣布退出娛樂圈,閉門謝客,不再接單。
年富力強,技術精湛,正值事業的上升期,卻急流勇退,一代風華謝幕,不能不說是秦淮河紅燈區的重大損失,曾有老顧客作詩感慨:
風流南曲已煙銷,剩得西風長板橋。
卻憶玉人橋上坐,月明相對教吹簫。
圈里圈外許多人為她感到惋惜,但馬湘蘭絲毫不為所動,洗盡鉛華,歸于平淡,一心等待情郎接自己進京,對即將開始的新生活充滿了憧憬。
等待孤獨而漫長,在那段時間里,馬湘蘭無所事事,有時借酒澆愁:
自君之出矣,不共舉瓊卮;
酒是消愁物,能消幾個時?
一直跟隨著的丫鬟小麗有些擔心:“這么久都沒有消息,王公子不會是變心了吧?”
湘蘭堅定地說:“不可能,別瞎說,怎么會,老王不是那樣的人,可能是工作太忙了顧不上。”5
能有多忙?難道連寫封信的時間都沒有嗎?說沒時間都是借口我跟你講,記得有位名人曾經說過:時間就像女人的乳溝,只要愿意擠,總是有的。
兩地分居,男人在外面音訊皆無,只有兩種情況:要么是混得很好,然后變心了,另有新歡了;要么是混得很不好,灰頭土臉,不好意思聯系。
很不幸,王穉登是后者。
說是為朝廷編修國史,到了北京才知道,無官無職,只是讓他做些抄抄寫寫查找資料之類實習生都能干的雜活兒,而且薪資微薄,不提供住房,沒有五險一金,這在北京怎么生活?怎么接蘭蘭過來?
王穉登十分失望,勉強干到年底,便辭了這份工作,黯然離京。
接下來怎么辦?
回南京找湘蘭?人家為了我把那么好一份事業都放棄了,我回去繼續吃軟飯靠女朋友養著?一個大男人我不要面子的嗎?
王穉登思前想后,實在無顏與馬湘蘭相見。
秦淮河畔,煙雨蒙蒙,他最后看了一眼南岸的幽蘭館,一咬牙一跺腳,轉身回了蘇州老家,從此斷絕了與馬湘蘭相守一生的念頭。
癡情每多風塵女,負心總是讀書人。可憐馬湘蘭一直在癡癡等待,直到過了許久,才輾轉打聽到王穉登的下落,她二話不說,立刻收拾行李,趕往蘇州。
那是我日夜思念深愛著的人啊,到底該如何表達?他會接受我嗎?雖然你沒有了事業,但你至少還有我啊,心若在夢就在,天地之間還有真愛,看成敗人生豪邁,只不過是從頭再來。
一路上,湘蘭一直在心里盤算著,如何才能讓老王勇敢面對現實,重新振作精神,鼓起生活的勇氣,揚起愛情的風帆。
萬萬沒想到,生活像一把無情的刻刀,徹底改變了一個人,屢遭挫折的王穉登已經麻木沒有了當年的熱血,只淡淡說了一句:這一生就這樣吧,下輩子有緣再見。硬是拒絕了馬湘蘭的一番心意。
湘蘭無可奈何,只得離開蘇州,回到南京幽蘭館,重操舊業。
小麗得知情況后,氣得不行:“哼,都是借口,一定是看不起我們這行才不愿意娶你的,男人靠得住,母豬能上樹,始亂終棄,渣男!”
湘蘭堅定地說:“不可能,別瞎說,怎么會,老王不是那樣的人,他一定有自己的難處。”6
時光荏苒,歲月如同眼前這條緩緩流淌的秦淮河,默默無言,一路東去,轉眼間,30年過去了。
多少人羨慕你年輕時的容顏,可誰愿承受歲月無情的變遷,昔日需要預約排隊的幽蘭館如今門可羅雀,已年過半百的馬湘蘭在秦淮河畔,獨守空房,落寞度日。時時對蕭竹,夜夜集詩篇,深閨無個事,終日望歸船。
我為什么還在等待?我不知道為何仍這樣癡情,明知輝煌過后是暗淡,仍期待著把一切從頭來過。30年來,馬湘蘭心里始終沒有放下王穉登,雙方一直保持著書信往來,這些書信后來被收藏于《歷代名媛書簡》中,如今讀來,仍令人唏噓。
南京距離蘇州不遠,兩人偶爾也會見面,只是,滄海桑田,物是人非,再也沒有了當年的激情。
還記得年少時的夢嗎?像朵永不凋零的花,陪我經過那風吹雨打,看世事無常,看滄桑變化。
公元1605年,王穉登迎來了自己的70大壽,家里人為他準備了豐盛的壽宴,已經老態龍鐘的王穉登躺在床上嘟囔:“害,整那些沒用的干啥,凈瞎花錢,吃碗面條意思一下得了。”
家人說:“起來吃點兒肉吧?”
老王搖頭:“不吃。”
家人說:“起來喝點兒酒吧?”
老王搖頭:“不喝。”
家人說:“南京的馬湘蘭坐船過來看你了。”
老王有氣無力地說:“害,大老遠的跑來干啥。”
家人說:“帶了滿滿一船的秦淮歌姬,全是美女。”
老王昏暗的眼睛陡然一亮,掙扎著說:快,快扶我起來!”
據史料記載,那一年,57歲的馬湘蘭坐著花船,“載歌妓數十人,前往蘇州置酒祝壽,宴飲累月,歌舞達旦”。
當時的場面有多大?
據后來王穉登在文章中描述:“四座填滿,歌舞達旦。殘脂剩粉,香溢錦帆,自夫差以來所未有。吳兒嘖嘖夸盛事,傾動一時。”
整個蘇州都為之轟動,街坊鄰居無不羨慕:你看人家隔壁老王,這輩子真是值了。
這一次,馬湘蘭在蘇州逗留了整整兩個月,返回南京后,心力交瘁,不久便與世長辭。
死訊傳到蘇州,王穉登老淚縱橫,悲痛萬分,揮筆寫下挽詩一首:歌舞當年第一流,姓名贏得滿青樓。多情未了身先死,化作芙蓉也并頭。
十里秦淮,幽蘭依舊,六朝金粉,繁華落寞,秦淮河的槳聲燈影里,多少才子佳人的故事,綿綿不息,世代流傳。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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