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深大師回憶錄文/ 大圣
北宋末年,招安后的宋江奉旨征討方臘,損兵折將,元氣大傷,戰(zhàn)斗結(jié)束后,當初的梁山108將僅剩下36人。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花和尚魯智深意外擒獲了敵方首領(lǐng)方臘。宋江大喜,說你干脆還俗吧,立下如此大功,朝廷肯定會封你做個大官。
沒想到魯智深一口回絕:“灑家心已成灰,不愿為官,只圖尋個凈了去處,安身立命足矣。”
宋江說那就跟我回京城,當個大廟的主持,比如相國寺方丈啥的,一樣可以光宗耀祖。
魯智深說不必了,我看杭州六和寺就挺好,正好武松兄弟和林教頭在寺中休養(yǎng),我們相互也有個照應(yīng)。
就這樣,魯智深毅然放棄即將到來的榮華富貴,留在了杭州六和寺,從此青燈黃卷,晨鐘暮鼓,開始了真正出家人的生活。
好多人對智深大師的選擇表示不理解,比如六和寺的智障禪師,有一天晚上代表組織找魯智深談心:“我聽說你年輕時是國家公務(wù)員,當過經(jīng)略府提轄,好好的為什么突然出家為僧,落草為寇了呢?”
魯智深長嘆一聲:“哎,說出來你可能不信,老衲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全是因為女人。”
此言一處,智障禪師兩眼放光:“哎呦,你要聊這個我可就不困了啊,快說說,到底咋回事兒?”1
智障禪師說的沒錯,魯智深原名魯達,早年在北宋名將種師道麾下從軍,種師道出任渭州經(jīng)略安撫使(相當于渭州軍分區(qū)司令)后,魯達便也隨之到了渭州(今甘肅平?jīng)觯瑩?dān)任經(jīng)略府提轄。
“提轄”的全稱叫“提轄兵甲盜賊公事”,專門負責(zé)轄區(qū)內(nèi)軍隊訓(xùn)練、督捕盜賊、社會治安等工作,大致相當于武裝部部長兼派出所所長,在當?shù)仡H有權(quán)勢,要論行政級別,魯提轄要比宋押司、林教頭、武都頭他們高,可以說事業(yè)有成,前途無量。
那么,這樣一個大有可為的青年才俊,為何走上造反的道路?這究竟是人性的泯滅,還是道德的淪喪?這一切的背后又隱藏著哪些不為人知的秘密呢?
誠如智深和尚所言,確實是因為女人,而且不止一個。
當然,這不稀奇,所謂紅顏禍水,逼上梁山,水泊梁山上許多人都是因為女人走到這一步的,包括部分高層領(lǐng)導(dǎo),比如及時雨宋江、玉麒麟盧俊義、豹子頭林沖、行者武松,還有病關(guān)索楊雄、插翅虎雷橫、神醫(yī)安道全等等。
但魯智深的情況跟別人不一樣,人家的女人,要么是自己的老婆,要么是小妾,要么是自家嫂子,最遠也是同過床的妓女,總之都是跟自己有直接關(guān)系的。
魯智深就厲害了,生命中的三個女人,跟他半毛錢關(guān)系都沒有,可以說素不相識,連人家小手手都沒拉過,但卻讓他的人生發(fā)生了徹底的改變。2
第一個女人叫金翠蓮,酒樓賣唱歌女,書中說她是個“十八九歲的婦人,雖無十分的容貌,也有些動人的顏色。”
這是魯達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女人。
那天,魯達請新認識的朋友九紋龍史進和打虎將李忠喝酒,正喝到興頭上,隔壁有人哭哭啼啼,魯達很生氣,叫過來一問才知道,是從東京過來的金翠蓮父女,當?shù)剜嵈蠊偃嘶巳ж炲X買下翠蓮做妾,可過門沒多久,翠蓮就被大老婆趕出了家門。
既然人都走了,鄭大官人就要金家退還那三千貫錢,金老漢說不對呀,當初只是寫了個三千貫的文書,并沒有真付款,屬于“虛錢實契”,現(xiàn)在又找我要錢,這不是訛人嘛。
魯提轄問:“哪個鄭大官人這么不講理?”
金老漢回答:“鄭大官人便是此間狀元橋下賣肉的鄭屠,綽號鎮(zhèn)關(guān)西。”
魯達這火爆脾氣,一聽就惱了:“呸!俺只道哪個鄭大官人,卻原來是殺豬的鄭屠。”二話不說,當時就要過去收拾鄭屠。
不是因為喝了點兒酒啊,這件事灑家必須得管。
首先,如果金老漢所言屬實,確實令人氣憤,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就出手,當?shù)赝霖斨髌圬撏獾厝跖樱献迂M能坐視不管,這是英雄本色,史進、李忠兩個朋友都在旁邊看著呢;
其次,事情發(fā)生在我魯提轄的地盤上,別的不說,僅從工作角度講,處理民事糾紛,維護公平正義,這也是俺的職責(zé)所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你一個賣肉的屠戶也敢號稱“鎮(zhèn)關(guān)西”,誰給你的勇氣?老子堂堂經(jīng)略府提轄都不敢這么叫,氣焰如此囂張,必須嚴厲打擊。
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魯提轄拳打鎮(zhèn)關(guān)西,一個不小心,只三拳就把鄭屠給打死了。
人命關(guān)天,沒辦法,魯達匆忙收拾東西,負案在逃,從此踏上了一條不歸路。3
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魯提轄丟了工作,淪為一個逃犯,做出這么大犧牲,按常規(guī)套路,被救女子應(yīng)該含羞說出這樣的臺詞:“壯士救命之恩,小女子無以為報,唯有以身相許......”
但是,并沒有,不但沒有以身相許的意思,連來世做牛做馬報答大恩的話也沒有,直接就跑了。
無巧不成書,魯達在逃亡途中,再次遇到金老漢,得知翠蓮又被一個叫趙員外的大財主“養(yǎng)做外宅”,就是在外面租個房子包養(yǎng),不進家門,免得再跟大老婆鬧矛盾。
魯達一時無語。要說趙員外這個人還挺夠意思,他跟五臺山文殊院的智真長老是好朋友,為了感謝魯達對翠蓮的大恩,主動提出安排魯達到五臺山出家避難。
魯達走投無路,只好答應(yīng),從此法號智深。
可是,魯智深這種性格怎么做得了和尚?別的不說,光是不讓喝酒吃肉就受不了,在寺廟接連惹出事端,眾僧忍無可忍,智真長老只好又把魯智深介紹到了東京大相國寺。
在相國寺菜園子做菜頭期間,魯智深又遇到了生命中的第二個女人,說起來跟他也沒啥關(guān)系,是別人的老婆——林娘子。
當時,魯智深閑來無事,天天跟一群潑皮無賴混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動不動就表演胸口碎大石,倒拔垂楊柳,舞槍弄棒耍禪杖,因此與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相識。
高衙內(nèi)調(diào)戲林娘子,人家林沖都沒說啥,魯智深不干了,提著鐵禪杖趕過來高叫:“我來幫你廝打!”
老子就是見不得女人受欺負,最看不慣你們這些動不動就調(diào)戲,動不動就強娶,動不動就納妾的,老子連女朋友都沒談過便做了和尚,找誰說理去。
魯智深氣不打一處來,說啥要打高衙內(nèi),林沖反過來勸他:“權(quán)且讓他這一次。”
然而,一味忍讓并沒有換來安寧,最后,林沖反被高俅陷害,刺配滄州,林娘子不甘受辱,自盡而亡。
魯智深好事做到底,一路護送林沖到滄州,也因此得罪了高俅,相國寺也回不去了,萬般無奈,只得再次亡命天涯。
4
浪跡江湖期間,在孟州十字坡,魯智深遇到了自己生命中第三個女人——孫二娘。
之前的女人都是要他幫忙,這個開黑店的女人是要命,用蒙汗藥差點把魯智深給毒死,救過來之后,孫二娘深感內(nèi)疚,便為魯智深指了一條出路:上二龍山落草為寇。
這么多年來,魯智深浪跡天涯,四海為家,也一直想找個安身立命之所,便聽了這個女人的話,上山火并鄧龍,自己做了山寨之主,正式落草為寇。
再后來,二龍山、桃花山、白虎山三山聚義,各路好漢同歸水泊梁山,忠義堂石碣受天文,梁山泊英雄排座次,天孤星花和尚魯智深被任命為步軍頭領(lǐng),位列一百單八將第13位,跟隨宋江四處征戰(zhàn),直至接受招安,擒獲方臘后,才激流勇退,留在了杭州六和寺。
日子一天天過去,這一天,正是八月十五,魯智深在僧房睡到半夜,忽聽江上潮聲雷響,以為是戰(zhàn)鼓聲,抄起禪杖就往外沖,準備出去廝殺,眾僧都笑了起來:“師父聽錯了,這不是戰(zhàn)鼓,乃是錢塘江信潮響。”
魯智深推開窗戶,只見皎潔的月光下,錢塘大潮洶涌澎湃,聲若雷鳴,心中忽然大悟。
當年離開五臺山時,智真長老曾給自己寫下四句偈言:逢夏而擒,遇臘而執(zhí),聽潮而圓,見信而寂。前兩句已經(jīng)應(yīng)驗,活捉了夏侯成,生擒了方臘,如今,既逢潮信,合當圓寂,說明灑家的陽壽已經(jīng)到了。
想到此處,魯智深禁不住拍掌大笑,當即沐浴更衣,取筆墨寫下一篇頌子,焚起一爐香,然后端坐在禪椅之上,一動不動,安然圓寂。
5
待宋江等人趕到時,魯智深已歸西良久。
沒有人知道智深大師臨終坐禪時,腦子里在想些什么,也許一片空白,也許思緒萬千,想到那些改變自己命運的女人,想到人生的另外一種可能。
如果當初沒有遇到金翠蓮受欺負,自己就不會失手打死鎮(zhèn)關(guān)西,也就不會離開體制,一直跟著老種經(jīng)略相公干的話,搞不好現(xiàn)在已經(jīng)混到副廳級了;
如果當初沒有遇到林娘子遭調(diào)戲,自己就不會得罪高俅,也就不會離開相國寺,踏踏實實從菜頭做起,專心修行,論資排輩,現(xiàn)在至少已經(jīng)做到監(jiān)寺一級了吧;
如果最后沒有遇到母夜叉孫二娘,自己可能就不會受蠱惑上二龍山落草,也就不會有后來的那些打打殺殺,那些刀光劍影,那些生離死別,人生或許就是另外一個樣子......
哎,女人吶。
人生無常,世事難料。魯智深臨終留下的偈語上寫著:平生不修善果,只愛殺人放火。忽地頓開金繩,這里扯斷玉鎖。咦!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