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保璧,一九六二年生于安徽省靈璧縣。一九八零年開始公開發表文學作品,文學作品曾先后多篇被選入文集、選集。一九九二年散文《村姑》榮獲全國“泰山杯”征文大賽獎,并選入《中國新文學新作家作品選》;一九九零年散文《家書》榮獲“江淮農民文學藝術學會”當代農民文學獎;二000年10月,小說《換眼》榮獲山東“千字文學評選”一等獎,先后被山東《當代小說》第三期選登,其后又被其他文學期刊選載,2011年8月,中篇小說《老屋》獲《小說選刊》征文二等獎,散文《檢審》于二000年三月被《中國農機監理》第三期雜志刊登;散文《柳兒》榮獲安徽省教師征文一等獎,新聞、攝影作品、論文被《人民日報》、《農民日報》及電臺錄用,先后加入了安徽省作家協會、安徽省散文家協會、安徽省民俗學會,并于二00五年榮獲“全國中小學思想道德先進個人。”并公開出版發行了小說散文集《三月柳》,李保璧中篇小說集《焦山遺恨》和《李保璧散文選》三部。2018——2019連續兩屆榮獲宿州市文學獎。
【陪 澡】
六十有余的我,越來越感到肩上的擔子重了。
我上有年逾九十的父親,下有不足十歲的孫子,兒女們忙于自己的事,我只得肩擔兩頭,做飯買菜當然不讓我沾手,但這一老一小的毎次洗澡成了我的必須。
天剛黑透,小鎮上己是燈火通明,大街上的人們,行色匆匆,有的忙于去飯店應酬,有的忙于上晚班,而我這個看似閑人的小老頭,正用電動三輪車拉著年逾九十的父親向澡堂子緩行,由于街燈明亮,偶遇熟人打招呼,我仍頭也不抬的在這明亮的燈光下,點著頭算是回應,便向前游去,一切都很自然。
大眾浴池的店門外,停滿了二輪、三輪電動車和轎車,我好不容易把車子推到靠邊的地點停下來,打開車廂門,讓父親不穩地站在地上,然后把車子鎖好,小心地把電動車鑰匙裝進內衣口袋里又用手按了按,便扶著老人走進大廳,取了號牌,找到脫衣服的地點,先是服侍老父把衣服收拾妥當,便緩步走向澡堂子的水池。
澡堂子內煙霧繚繞,有點分不清東西南北,憑知覺和洗澡的人弄出的水聲,判斷著向水池子方向走去,小心地把老父親攙進水池子,我也跟著滑了進去,說是攙扶老人,而我自己也已不太平穩,畢竟是己過了六十歲。那煙霧彌漫的澡堂子內,各種聲音都有,有老人,有小孩,有成年人,更有啼哭不止的更小的孩子,還伴有大聲訓斥的聲音,總之,嘩嘩的水聲,混雜著各種聲音,讓你很難分辯,說話的聲音稍微小一點,就難己聽清。
“別動!"那是一個年輕的父親在訓斥著小孩:“再動,我揍你了!”
這聲音和我帶孫子來洗澡時沒有什么兩樣,唯一不同的是,我會說:“好好洗,洗好了,我給你買娃哈哈”
“不!買棒棒糖,大的。”
“好,”我順從地:“早洗好,買個大棒棒糖回家。”
“你干嘛呢!”父親等在那里生氣了:“洗個澡也不認真。”
我被父親喊醒,又快速地幫老人擦背。
由于水溫較高,水池內的人都一連串地叫著:“水的溫度太高了!”
“想燙死人!”
“難怪小孩不愿意來洗澡,都是這水池內的水鬧的。”
“正好,正好一一”父親邊舒服地泡著,邊說:“這水溫正好。”
我轉而一想,這開澡堂子的和開飯店的是一樣的,飯店的師精心準備的飯菜,總有人說三道四,那叫眾口難調,當然這農村鄉鎮不能和大城市相比,我想即使是大城市也有可能會出現這種情況,飯店總有人說好說壞,百人百心,百種口味,怎能滿足毎個人,而這澡堂子不也是如此嗎,水熱水涼自然每個人知道,年齡大一點的,要求的溫度會高一點,年齡輕一點的,自然對溫度要求不高,而那幾歲的孩子,燙的不行,有的孩子蹲在池邊上不愿下來,孩子父親便不仁道地強拉下水池,有的還往孩子身上波水,燙的孩子哇哇大叫,更有脾氣不好的干脆強拉或巴掌侍候。
在澡堂子內,人們一但脫去裝飾的衣物,什么大人、小孩,年邁老頭,達官顯貴,高層人士,都象池中的魚,只是個頭大小,年齡差別罷了,沒有什么貴賤之分。要想分開也行,我們這小鎮的浴池也分層次,有桑拿,那兒沒備高級、齊全,就連擦背的都要多收費,還有木桶浴。我們常來的就是這大眾浴池,俗稱澡堂子,實惠,方便,店前沒有臺階,三輪電動車可以開到門口,方便老人和小孩,進了門交幾塊錢便可以直接進去,衣服一脫,無須上鎖,搓澡的師傅年齡也和我相當,什么話都好說。偶爾隨別人去桑拿浴體驗一下,還是手緒煩鎖,那些年輕人看了我這樣年齡的人,象防賊樣躲得遠遠的,偶遇相熟的人也是一句:“你也來這洗澡!”
“……”不知如何回答,我便頭也不抬地進了水池子,隨著一聲“唉喲”便互不相識。
父親享受著高溫帶來的快感,總是不想離開這水的世界,我知道,父親這個年齡對這種水溫是十分期待的,心情愉悅,手不停的在水中劃來劃去,象年輕時在河中摸魚的模樣。
“看,老人家象個摸魚的,”不知誰說了句。
說到摸魚,父親可是一把好手,聽同齡人和我自己小時候的親眼所見,只要父親進入河道水中和池塘中摸魚,從未有空過手上岸,不管大魚,小魚,甚至連藏在稀泥中的泥鰍,黃鱔他都能抓住,甩向岸邊,引得同時摸魚的人嫉妒、眼紅。而這時的父親手在水中不停地劃來劃去,從自己的腿部一直摸到腳,又從腳一直摸到腿,反反復復,不厭其煩,他這時的臉上似有笑容出現,多皺的臉上那種稍有的快樂全都寫了出來,直到我喊了幾次,他才勉強地坐高了一點。
“好好洗,再不老實我揍你了,”那邊又是一聲訓斥,使我又想到我每次帶孫子來洗澡的情形。
我那孫子調皮搗蛋,只要他一來,整個澡堂子都不安寧,沒辦法,他見了水,就象到了“方特或兒童歡樂谷”。
小孫子八歲,毎次洗澡都要我陪著,兒子嫌兒子調皮搗蛋,不聽話,不愿意帶他出去,每星期除在家洗澡外,我要帶他去兩次澡堂子,我們去澡堂子不騎車,步行,他在前邊跑,我拿著東西在后邊跟著。他一會兒街東,一會兒街西,沒個正行,遇到他感到新鮮的,他賴著不走,我只得掏錢買了,他才又蹦又跳地往前走,到了澡堂子,不等我付錢,他早就躥到脫衣服的地方,然后更不用我招呼,自己便奔進了水池子,到了水池子里邊,他最先搶的是擦背師傅的小盆子,他拿著小盆子在水池內推來蕩去,偶而水中有漩渦,他玩的更開心,這時再看小孫子那臉早已象抹了多層的胭脂,紅紅的,頭上也流出了汗,他不覺得累,擦背的師傅說著好話,把盆子要走了,這時的小孫子便開始撩起雙腿,象蛤蟆樣在水池中漂來浮去,嘻戲游泳,直到玩累了,瘋夠了,才安靜下來。我這時便給他擦洗完走出水池子,他又是一番鬧騰,什么娃哈哈,小食品品償結束,才安靜地回家,回家的路上是安靜的,他這時才拉著我的手,怕我走丟了似的,直至到家,安靜入睡。
隨著時間的推移,農村經營環境的發展,原來兒子與兒媳婦經營的一家小店,兒子負責進貨,兒媳婦負責銷售,由于電商進駐農村,大部分年輕人不再光顧小店,都喜歡網上購物,唯有一些上了年歲的人不太相信電商,偶爾到小店買些不置錢的零碎雜貨,一年下來,除去房租、水電、人員工資,一算帳,虧了。
“這樣吧,我們也出去打工吧,”兒媳婦征求意見。
“是的,忙了一年,還不夠本,外出打工,還能結余點,”兒子也認真地考慮著:“生意太難做了。”
“不掙錢不行,”兒媳婦認真地:“上有九十歲的爺爺,下有調皮搗蛋的九歲小華,不然上哪弄錢。”
“這是真的,不能再虧了。”
“大(父親),我看,我們春節后就打工去吧。”
“這事你們想好了,你們年輕人思想活泛,我隨便你們,”我無耐地:“你們看著辦吧。”
“大(父親),不是的,想想我們倆一年掙不到錢,再往里貼,房租費一天天看漲,”兒媳婦也無耐的。
“現在什么不漲,我和你爺爺年歲越來越大,水電費漲,房租費漲,大部分人都出去打工了,買東西的少了,這是事實,你們商量著辦吧。”
“大(父親),我和浩宇走了,那你老人家可要費心了,”兒媳婦又一次認真地。
“那怎么辦呢,這是現實,”我也無耐地。
“是的,我們走了,爺爺你要照顧,小華才上三年級,天天要接送,那就累你了。”
“那只有這樣,”我頓了頓:“也沒有什么其它辦法。”
春節剛過,兒子、兒媳婦趁孫子小華還在夢中,他們便搭乘本鎮開往南方很遠地方的大客車上路了,聽到屋內動靜,年逾九十的老父親摸索著起床,慢慢地走出房間,為他們送行,父親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眼直直的望著他們,望著他們關上院子的大門,好事的小狗“嗚嗚……”地叫了幾聲,又返回到它長期居住的窩內,眼睛望著院內的動靜。父親又緩緩地走回他睡覺的屋內,屋內沒有燈光,我想老人肯定沒睡,或者正坐在床前的沙發上,想著他不該想的東西。
太陽出來了,小華醒來的第一句:“媽媽,我穿什么衣服一一一一”
我聽到孫子的叫聲,拿著他媽媽給準備好的衣服,走近小華的床邊,坐了下來,看著這不諳世事的孩子,心中無限惆悵,這一天到晚調皮搗蛋的家伙,怎知大人們心中的喜怒哀樂,更不會知道生活的不易與艱辛。
小鎮還是那樣熱鬧,晚上街燈還是那樣明亮。小華知道父母和其他同齡人的父母一樣外出打工了,突然象長大了似的,不再象以前那樣撒嬌、難纏,我把飯碗端給他,他自己便起身去拿筷子,并且還給太爺爺的碗上放一雙,讓我一陣心酸,真象現代京劇《紅燈記》中的臺詞再現,“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離媽的孩子自成人。
毎天我早早起來,做好全家三口人的飯,讓孫子吃了飯,騎上電動車把他送到學校,放學時再把他接回來,周而復始,自此,年近九十的老父親言語少了不少,要求也降低了,也不象以前那樣提這樣、那樣的條件,唯一變化的是晚上去洗澡,一輛電動三輪車,拉著一老一小兩個人,大的聽話,小的老實。
每當到了澡堂子,我先把父親安排好,進入水池子,再來哄著孫脫衣服洗澡,這時的父親明顯不再象以前那樣,進了水池子有問不完的問題,哼哼唧唧,而現在只是在水池中舒服的語氣沒變,其它都變了,我首先讓老人泡一泡,讓擦背的師傅給他擦背,然后小心地把他扶在躲椅上休息,那數年不變的茶杯也不帶了,我問他:“喝茶不一一一”,“回家喝”。
他那茶杯一捧幾十年,粗劣的茶葉,在澡堂子內水壺的水沖泡下,“嗞嗞”地喝上幾口,一聲嘆息,似乎忘了整個世界,人間滄桑。而今不用了,連澡堂子的服務大哥都有點奇怪,時不時地:“大爺,給你倒杯水?”
“不喝了,家里有,不麻煩了。”
“沒什么麻煩。”
“回家喝,回家喝……”
我快速的返回水池子,我怕調皮搗蛋的小孫子惹禍,有句話:“七歲八歲狗都都嫌”,誰又能知道他哪回搗蛋。
這不,真出事了。
由于孫子調皮,把擦背師傅的茶杯碰掉,并且打碎了,把師傅氣得沒辦法,我趕緊走過去,想揚起手打一下,給師傅賠不是,可是師傅說了句:“小孩子,不懂事,下次來洗澡注意點。”
“謝謝,王大哥,我馬上去給你買一個,送過來。”
“不用了,我等會兒去向老板娘要一個就行了。”
“那多不好,要不給你十塊錢。”
“看你說的,我就值十塊錢。”
“那……,那……”
我們又騎上三輪電動車回家了,一路上,父親把重孫子摟在懷里,我們三人都不說話,進了院子,孫子一頭扎進他爸爸媽媽睡覺的屋子,關上門,怎么喊也不出來,我沒辦法,趕緊幫老父親倒好水,放在床頭的桌子上,又來哄孫子,好長時間,孫子滿臉淚痕地開了門:
“爺爺,我想爸爸、媽媽了。”
我的淚水止不住了,眼前一片模糊,背過身看到一直沉默寡言的父親,啰嗦的手捧起茶杯,水灑了一地,衣服、鞋子也有濺濕,想想自己,也已六十有余,夾在老小中間,不知該安慰誰,怎么安慰,更不知以后的路如何走。
生活就是這樣,月亮還是要升起,太陽仍要落下,人要生活,生活就是一團亂蔴,誰能理清,誰能斬斷。
我走出屋,走進廚房,油煙嗆得我一陣咳嗽,淚流了一臉,但品評不出這淚水是何種味道,更不知這淚為啥流,我一個也算老人的人,在老父面前,在孫子面前,不知該如何處理,兩難決擇。
生平我第一次流淚。
一夜難眠,淚濕忱巾。
天亮了,乃是陽光燦爛一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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