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亂從頭說。愛吾民、金繒不愛,蔓藤累葛。壯氣繒消人脆好,冠蓋陰山觀雪。虧殺我、一星星發。涕出女吳成倒轉,問魯為齊弱何年月。丘也幸,由之瑟。
天下為什么如此離亂不息,我們還是從頭開始說吧。 病根就在于那種說愛百姓而不惜錢帛財貨的冠冕堂皇的無恥叛賣,這樣一來,治絲愈棼,情況就越發糟糕,糾纏不清了。人的臉色雖然越發脆嫩好看了,但奮發有為的壯氣卻消磨殆繒了。出使金國溝使臣雖然儀仗盛美,但無所成事,唯知借機去陰山觀賞雪景。自己盼望恢復,連頭發都等白了。南宋向金國求和的現象是反常的,試問你宋朝因金的興起而轉弱的這種尷尬局面,到底何年何月才得改變?孔門有仲由這樣的雄壯瑟音,實在是孔丘的榮幸。
斬新換出旗麾別。把當時、一椿大義,拆開收合。據地一呼吾往矣,萬里搖肢動骨。這話霸、又成癡絕。天地洪爐誰扇鞲,算於中、安得長堅鐵。淝水破,關東裂。
我們現在應該打出完全不同的嶄新的抗戰旗幟來。把鵝湖之會時我們所商議的那樁大義反反復復地廣予宣傳闡述。只要我們據地振臂一呼,那么就會八方響應,奮起抗金的戰斗呼聲震撼山河大地。可是這些卻反成了人家笑為癡狂的話柄。國中無入主率、謀劃恢復中原的宏業,猶如洪爐無入扇鞴‘樣。想此中哪能有永遠不化的頑鐵。金國并非永遠堅如鐵板一塊。只要君振臣勵,上下齊心,努力共事恢復,那么就會有敵軍破敗,饑地分裂的大勝一日。
離亂從頭說。愛吾民、金繒(zēng)不愛,蔓藤累(lěi)葛(gé)。壯氣盡消人脆好,冠蓋陰山觀雪。虧殺我、一星星發。涕出女吳成倒轉,問魯為齊弱何年月。丘也幸,由之瑟。
賀新郎:詞牌名,原名《賀新涼》,又名《金縷曲》等,雙調一百十六字,上下片各十句六仄韻。離亂:由于金統治者發動戰事,致使人民轉輾流離。繒:絲織品。累:纏繞牽連。冠蓋:這里借指南宋使臣。陰山:泛指中原群山。虧殺:辜負。辜負了我頭上星星白發。意謂盼望北伐把我頭發都等白了。涕出女吳:春秋時,齊君怕吳國來攻打而流著淚把女兒嫁到吳國,希望吳國不要出兵。女吳:把女兒嫁給吳國,女是動詞。成倒轉:齊國本來強于吳國,所以這樣說。丘:孔丘。由:仲由,字子路,孔子學生,性剛勇,彈起瑟來有“殺伐之聲”。
斬新換出旗麾(huī)別。把當時、一椿大義,拆開收合。據地一呼吾往矣,萬里搖肢動骨。這話霸、又成癡絕。天地洪爐誰扇鞲(bèi),算於中、安得長堅鐵。淝水破,關東裂。
斬新:同嶄新。旗麾:旗幟。別:別樹一幟。一樁:一件。大義:指抗金這一正義事業。拆開收合:比喻反復的加以說明。搖肢動骨:大顯身手。話霸:話柄。癡絕:極端的癡心妄想。扇:拉動。鞴:煉鐵風皮囊。淝水破:指前秦苻堅于三八三年被東晉大敗于淝水。
上片是回顧宋朝屈辱的歷史。也許作者出于對前首詞所提及的“后死無仇可雪”問題的擔憂,這首詞開頭第一句“離亂從頭說”似乎就有意提出人們早已忘卻的往事,以引起回憶。“愛吾民、金繒不愛,蔓藤累葛”是追述自宋初以來長期的恥辱外交。早在北宋第三代皇帝真宗趙恒時,便以“澶淵之盟”向遼國歲贈白銀十萬兩,絹繒二十萬匹,換取中原的暫時和平,首開有宋以來向外族納貢的先例。其子仁宗趙禎時,向遼國歲貢銀絹又各增十萬兩、匹。此后,遼亡金興,北宋朝廷又轉而向金納貢,數額有增無減。但是,這種作法不僅沒有換來“和平”,反而更引起對方的覬覦,得寸進尺。于是河洛盡失,而宋室乃不得不南渡,以求茍安。最令人吃驚的是,南宋統治者竟至把屈辱說成是愛民。如仁宗所宣稱的:“朕所愛者,土宇生民爾,斯物(指銀繒)非所惜也。”(見魏泰《東軒筆錄》)真是以罪為功,恬不知恥!陳亮在這里說:“愛吾民、金繒不愛”,即刺此事。雖然作品并未羅列上述史實,只用“蔓藤累葛”四字,已足將百余年來宋室歷次喪權辱國、妄冀茍安的罪責揭露無遺。
下一句“壯氣盡消人脆好”進而再揭露統治者多年來在“愛吾民、金繒不愛”的幌子掩護下推行投降政策所造成的惡果。就全局來看,南宋形勢是“壯氣盡消人脆好”,以這樣溫順脆弱銷爍殆盡的民氣、士氣,去對付對方的進逼,其結果就只有“冠蓋陰山觀雪”——珠冠華蓋的堂堂漢使到金廷求和。可是,他們的交涉不能取得任何勝利,惟有陪侍金主出獵陰山,觀賞北國雪景而已。作者想到這里,不禁感嘆道:“虧殺我、一星星發!”痛惜自己把頭發都等白了,等到的竟是如此恥辱的現實。下面再借用歷史故事來批判現實:春秋時,中原大國齊的國君景公畏懼處于南夷之地的吳國,只有流涕送女與之和親;還有魯國也曾因遭受強齊欺凌而不予反抗,遂日衰一日。往事可鑒,對照今日宋朝屈服于金,甘受凌辱而不加抵抗這一違反常理的怪事,后果如何,不問而知。這里所謂“問”,并非有疑而問,乃是用肯定語調發出的譴責和質問。
寫到此,話題和情緒同時一變,以重新振作之態,寫出‘丘也幸,由之瑟’六字。《論語·述而》載有孔子語:“丘也幸,茍有過,人必知之。”又,孔子的學生子路彈瑟發勇武之音,被認為是不合雅、頌,孔子曾說:“由之瑟奚為于丘之門?”(《論語·先進》)作者各取此二語中的前三字為句,表達了這樣的意思:今日幸有如吾二人這樣堅毅的志士,雖舉國均以舉兵北伐為過,但我倆迄今堅持不懈。以此結束了上片,并為下片定下基調。乍一看,這兩句話來得突兀,似乎顯得生硬,其實不然。這是陳亮一貫的詞風。他好為“硬語盤空”,這種風格,恐怕與他在南宋那一片黑暗之中努力煥發起斗爭到底的精神密切相關。
下片是寫設想中的救國行動。《新唐書·李光弼傳》曾記大將李光弼代郭子儀統兵之事,云:“其代子儀朔方也,營壘、士卒、麾幟無所更,而光弼一號令之,氣色乃益精明。”辛棄疾早年曾建立過有名的“飛虎軍”,金人為之震懾。作者設想,若由棄疾帶兵,定會出現“斬(嶄)新換出旗麾別”的新局面。
這種設想,也許早在上饒鵝湖之會時二人就商議過,因此,這里所謂“把當時、一樁大義,拆開收合”,可能就指的是這件事。“拆開收合”,即解剖分析。基于此,“據地一呼吾往矣,萬里撲肢動骨”便是作者想象投奔這支抗金新軍后大顯身手的興奮情景。因留戀鵝湖之會、向往二人共同描繪的理想圖景而產生上述設想,這是很自然的。繼而,語勢卻忽然一落千丈,接一句“這話霸(即話柄)、只成癡絕”,明說這一切只不過是幻想。這種語氣的跌宕起伏,恰恰說明作者情緒大起大落。他雖然殘酷地宣告自己幻想的破滅,卻又極其冷靜地指出了真實。“只成癡絕”四字雖然飽含作者的失望和痛苦,卻又是他理智的反映。“天地洪爐誰扇鞴?算于中、安得長堅鐵!”是發自幻滅之后的感嘆。他有感于《莊子·大宗師》中所謂天地是大熔爐的說法,想到人生猶如鐵在洪爐之中,扇鞴(鼓風吹火的皮袋)鼓風,火力頓熾,頃刻即將消熔。
這是不可抗拒的自然之勢。不過,作者的這種幻滅感,卻又并非對理想產生了什么懷疑和失望,而是深為人生有限而感到惋惜。但他又不是單純留戀人生,而是深憾于不能親見理想的實現。關于這點,在結尾的“淝水破,關東裂”二句中可以得到印證。這里,作者再一次用了他在《念奴嬌·登多景樓》一詞中已用過的謝安于淝水之戰中大破苻秦八十萬大軍入犯的典故,但這不是雷同,正說明這個對歷史了如指掌的愛國志士對英雄業績的向往和對勝利的憧憬是任何時候都不能忘懷的。他的這些話是說給好友辛棄疾聽的,自然不是只談他自己的志氣與渴望,而是表達了他們兩人共同的心聲。
不見南師久,漫說北群空。當場只手,畢竟還我空夫雄。自笑堂堂漢使,得似洋洋河水,依舊只流東?且復穹廬拜,會向藁街逢!
不見南方的軍隊去北伐已經很久,金人就胡說中原的人才已一掃而空。當場大事,只手可了,畢竟我還是空夫之雄。我們堂堂漢使必能完成使命,哪能像河水永遠東流那樣,年年向金廷求和?這次遣使往賀金主生辰,是因國勢積弱暫且再讓一步,終須發憤圖強,戰而勝之,獲彼王之頭懸于藁街。
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應有,一個半個恥臣戎!空里腥膻如許,千古英靈安在,磅礴幾時通?胡運何須問,赫日自當中!
那本就是我漢族所有的國土,堯、舜、禹那些先祖都曾今生活在那片土地。那里總有幾個有骨頭,以向異族俯首臣稱為恥的!空里河山充斥著金人游牧民族的腥膻之氣,千古以來,英雄們所發揮的浩然正氣,幾時才有人能和他們的精神相通呢!金國的命運用不著多問,宋王朝的國運如赤日之在中天,必將獲得最后勝利。
不見南師久,漫說北群空。當場只手,畢竟還我萬夫雄。自笑堂堂漢使,得似洋洋河水,依舊只流東?且復穹(qióng)廬拜,會向藁(gǎo)街逢!
北群空:指沒有良馬,借喻沒有良才。當場只手:當場大事,只手可了。畢竟還我萬夫雄:畢竟我還是萬夫之雄。我:指章德茂。自笑堂堂漢使,得似洋洋河水,依舊只流東:我們漢使哪肯年年去朝見金廷。得似,哪得能像。且復穹廬拜,會像藁街逢:且去再拜你一拜,將來必將把你抓到我們的國家來。穹廬,北方少數民族居住的圓頂氈房,這里借指金廷。藁街:漢朝長安城南門內給少數民族居住的地方。漢將陳湯曾斬匈奴郅支單于首懸之藁街。
堯(yáo)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應有,一個半個恥臣戎!萬里腥(xīnɡ)膻(shān)如許,千古英靈安在,磅(páng)礴(bó)幾時通?胡運何須問,赫日自當中!
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那本就是我漢族所有的國土,堯、舜、禹那些先祖都曾今生活在那片土地。都,定都。壤,土地。封,疆界。于中應有,一個半個恥臣戎:那里總有幾個有骨頭,以向異族俯首臣稱為恥的!恥臣戎:指以投降敵人為恥辱的愛國志士。戎,指戎狄,這里就是指金人。如許,如此的意思。腥膻:代指金人。因金人膻肉酪漿,以充饑渴。千古英靈安在,磅礴幾時通:千古以來,英雄們所發揮的浩然正氣,幾時才有人能和他們的精神相通呢!磅礴,這里指的是浩然的氣勢。胡運:金國的命運。赫日自當中:宋王朝的國運如赤日之在中天,前途光明。赫,光明的樣子。
以論入詞而又形象感人,是此篇又一重要特色。陳亮在《上孝宗皇帝第一書》中說:“南師之不出,于今幾年矣!河洛腥膻,而天地之正氣抑郁而不得泄,豈以堂堂中國,而五十年之間無一豪杰之能自奮哉?”在《與章德茂侍郎》信中說:“主上有北向爭天下之志,而群臣不足以望清光。使此恨磊磈而未釋,庸非天下士之恥乎!世之知此恥者少矣。愿侍郎為君父自厚,為四海自振!”這首《水調歌頭》便是他這些政治言論的藝術概括。葉適《書龍川集后》說陳亮填詞“每一章就,輒自嘆曰:‘平生經濟之懷,略已陳矣!’”可見他以政論入詞,不是虛情造作或抽象說教,而是他“平生經濟之懷”的自覺袒露,是他火一般政治熱情的自然噴發。梁啟超《中國韻文里頭所表現的情感》一文認為這類作品“都是情感突變,一燒燒到白熱度,便一毫不隱瞞,一毫不修飾,照那情感的原樣子,迸裂到字句上。我們既承認情感越發真,越發神圣;講真,沒有真得過這一類了。這類文學,真是和那作者的生命分劈不開!”這些話,可能有過甚其辭之處,但對理解和欣賞這首詞還是有啟發的。陳亮此詞正是他鮮明個性的化身,是他自我形象的一種表現。
在抒發愛國豪情壯志、促進詞體發展的大合唱中,陳亮高亢雄壯的歌喉征服了千百年來的“聽眾”。在陳亮所有的愛國詞中,這首送章德茂的《水調歌頭》獨樹一幟,寫得頗具特色。整篇立意深遠,章法整飭,同時體現了南宋抗金派詞充滿強烈的民族自豪感和抗戰必勝的堅定信念的特點。這種詞使人振奮,使人鼓舞,帶有積極浪漫主義的氣息。
老去憑誰說。看幾番、神奇臭腐,夏裘冬葛。父老長安今余幾,后死無仇可雪。猶未燥、當時生發。二十五弦多少恨,算世間、那有平分月。胡婦弄,漢宮瑟。
年華老去我能向誰訴說?看了多少世事變幻,是非顛倒!那時留在中原的父老,活到今天的已所剩無幾,年青人已不知復仇雪恥。如今在世的,當年都是乳臭未干的嬰兒!宋金議和有著多少的悔恨,世間哪有南北政權平分土地的道理。胡女弄樂,琵琶聲聲悲。
樹猶如此堪重別。只使君、從來與我,話頭多合。行矣置之無足問,誰換妍皮癡骨。但莫使、伯牙弦絕。九轉丹砂牢拾取,管精金、只是尋常鐵。龍共虎,應聲裂。
樹也已經長得這么大了,怎堪離別。只有你(辛棄疾),與我有許多相同的見解。我們天各一方,但只要雙方不變初衷,則無須多問掛念。希望不會缺少知音。煉丹一旦成功,就要牢牢拾取,點鐵成金。龍虎丹煉就,就可功成迸裂而出。
老去憑誰說。看幾番、神奇臭腐,夏裘冬葛。父老長安今余幾,后死無仇可雪。猶未燥、當時生發。二十五弦(xián)多少恨,算世間、那有平分月。胡婦弄,漢宮瑟(sè)。
憑誰說:向誰訴說。神奇臭腐:言天下之事變化甚多。箑(shà):扇。本指冬日穿葛衣、 用扇子,夏日寄裘皮,是與時不宜。此喻世事顛倒。生發,即胎毛。生發未燥即胎毛未干,指嬰兒時。二十五弦:用烏孫公主、王昭君和番事,指宋金議和。月:以月喻地。
樹猶如此堪重別。只使君、從來與我,話頭多合。行矣(yǐ)置之無足問,誰換妍(yán)皮癡骨。但莫使、伯牙弦絕。九轉丹砂牢拾取,管精金、只是尋常鐵。龍共虎,應聲裂。
妍皮癡骨:此處指己才不為人識,遭鄙棄而被埋沒。妍皮,謂俊美的外貌:癡骨,指愚笨的內心。伯牙弦絕:此處是將辛棄疾引為知音。
陳亮在作詞中善于用典使事,這使他的作品能在有限的篇幅里大大增加內容。他運用歷史典故,不同于其他詞作者,有其獨特的方法,那就是不拘限于原來的歷史故事,而是取其一個側面,死事活用,以襯托自己想要表達的思想感情。因此,讀他的詞,必須反復揣摩,才能領略其深刻的涵義。這首詞就是這樣。
詞的上片主旨在于議論天下大事。首句“老去憑誰說”,寫知音難覓,而年已老大,不惟壯志莫酬,甚至連找一個可以暢談天下大事的同伴都不容易。詞人借此一句,引出以下的全部思想和感慨。他先言世事顛倒變化,雪仇復土無望,令人痛憤;下片則重敘友誼,二人雖已老大,但從來都是志同道合的,今后還要互相鼓勵,堅持共同主張,奮斗到底。
上片先借《莊子·知北游》中“臭腐復化為神奇,神奇復化為臭腐”和《淮南子》所說的“冬日之葛”、“夏日之裘”來指說世事的不斷反復變化,并且,越變越顛倒錯亂,越變對國家越不利,人們日漸喪失了收復失地的希望。控訴了南宋朝廷的是非不分。朝廷數十年偏居江南,不圖恢復,對人們心理有極大的麻痹作用。經歷過“靖康之變”的老一輩先后謝世,后輩人卻從“生發未燥”的嬰孩時期就習慣于南北分立的現狀,并視此為固然,他們勢必早已形成了“無仇可雪”的錯誤認識,從而徹底喪失了民族自尊心和戰斗力。這才是令人憂慮的問題。上片最后四句,重申中原被占,版圖半入于金之恨。詞以“二十五弦”之瑟,兼寓分破與悲恨兩重意思。《史記·封禪書》記:“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為二十五弦。”一如圓月平分,使缺其半,同是一大恨事。末再以“胡婦弄,漢宮瑟”,承上“二十五弦”,補出“多少恨”的一個例證。漢、胡代指宋、金。而說漢宮瑟為胡婦所弄,又借以指說汴京破后禮器文物被金人掠取一空的悲劇。《宋史·欽宗本紀》記載靖康二年(1127年)四月,金人擄徽、欽二帝及皇后、太子北歸,宮中貴重器物圖書并捆載以去,其中就有“大樂、教坊樂器”一項。只提“胡婦弄,漢宮瑟”,就具體可感而又即小見大地寫出故都淪亡的悲痛,則“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的憤慨自在其中,同時對南宋朝廷屢次向金人屈躬卑膝,恢復大業坐失良機的現實,也就有所揭露、鞭撻。讀到這里,再回頭去看“老去憑誰說”一句,益感詞人一腔憂憤,滿腹牢騷,都是由此而發的。
下片轉入抒情。所抒之情正與上片所論之事相一致。詞人深情地抒寫了他與辛棄疾建立在改變南宋屈辱現實這一共同理想基礎上的真摯友誼。過片一句“樹猶如此堪重別”,典出《世說新語·言語》。東晉桓溫北征時,見當年移種之柳已大十圍,嘆息道:“木猶如此,人何以堪!”“堪重別”即“豈堪重別”,陳、辛上饒一別,實成永訣,六年之后,即紹熙四年(1127年),陳亮就病逝了。雖然他當時無法預料這點,但相見之難,卻在意料之中。這一句并非突如其來,而是上承“老去憑誰說”自然引出的。下句“只使君、從來與我,話頭多合”,又正是對豈“堪重別”原因的解釋,也與詞首“老去”一句遙相呼應。這句正面肯定只有辛棄疾才是最能理解他的唯一知己。據辛詞《虞美人》題下小序記,此次陳亮別后,棄疾曾追趕到鷺鶿林,因雪深路滑無法前進,才悻悻而歸。“行矣置之無足問”一句,就是針對這件事寬慰這個遠方友人的,也是回答對方情深意切的相思。句后綴以“誰換妍皮癡骨”,意為自己執著于抗金大業,盡管人們以“妍皮癡骨”相看待,終不想去改變它了。“妍皮癡骨”出自《晉書·慕容超載記》。諺云‘妍皮不裹癡骨’,妄語耳。”諺語原意本謂:儀表堂堂者,其內心必不愚蠢。姚興以為慕容超雖貌似聰雋,而實則胸無智略,便說諺語并不正確,對慕容超的行動也不限制。詞人借此來說明,即使世人都說他們是“妍皮裹癡骨”,遭到誤解和鄙視,他們的志向也永不會變。正因為如此,他們的友情乃愈可貴,所以就自然地發而為“但莫使伯牙弦絕”的祝愿,將兩人的友情跟抗金的共同志向聯系到一起,使這種感情升華到圣潔的地步。然后,話題一轉,寫出“九轉丹砂牢拾取,管精金只是尋常鐵”。以“九轉丹砂”與辛棄疾共勉,希望能經得起鍛煉,使“尋常鐵”煉成“精金”,為國家干一番事業。這兩句至理名言,實際說的還是救國之道。
全文中詞人“一息尚存,此志不容稍懈”的精神十分令人感動。其中,詞人信手拈來歷代相傳的煉丹術中所謂經過九轉煉成的丹砂可以點鐵成金的說法,表達出盡管尋常的鐵也要煉成精金的恒心,比喻只要堅定信心,永不松懈,抓住一切時機,則救國大業必能成功。最后,再借龍虎丹煉成而迸裂出鼎之狀,以“龍共虎,應聲裂”這鏗鏘有力的六個字,刻畫勝利時刻必將到來的不可阻止之勢。至此,全詞方戛然而止。這最后幾句乃是作者與其友人的共勉之辭,也是他們的共同心愿。
春乍透,香早暗偷傳。深院落,斗清妍。紫檀枝似院蘇帶,黃金須勝辟寒鈿。更朝朝,瓊樹好,笑當年。
春意剛剛顯露,梅花的清香卻早已傳播開來。它們在幽靜的院落里,以自己的清高絕俗的姿態,斗奇爭妍。它的紫檀色般的枝干,下垂似院蘇;它金黃色的須蕊,勝過辟寒金做成的花鈿。瓊樹它雖華貴,比不上高潔的梅花,只值得一笑。
花不向沉香亭上看。樹不著唐昌宮里玩。衣帶水,隔風煙。鉛華不御凌波處,蛾眉淡掃至尊前。管如今,渾似了,更堪憐。
沉香亭上的牡丹花和唐昌宮里的玉蕊花雖被萬千游人所愛,但高潔的梅花也不愿與之為伍。能夠與其并列的形象都與其有著一衣帶水的聯系,只是還隔著蒙蒙的風煙。就像洗盡鉛華呈素姿的宓妃和蛾眉淡描的虢國夫人。但現在,雖然梅花與她們看似相同,但際遇卻相差甚遠,對比之下,十分可憐啊。
春乍透,香早暗偷傳。深院落,斗清妍(yán)。紫檀(tán)枝似流蘇帶,黃金須勝辟寒鈿(diàn)。更朝朝,瓊樹好,笑當年。
最高樓:又名《最高春》。雙調八十一字,亦有七十八字至八十五字各體。平韻間葉仄韻,但亦有全用平韻或全用仄韻者。斗清妍:以清雅絕俗的花姿斗奇爭勝。流蘇帶:用五彩絲結成的帶飾。辟寒鈿:用辟寒金制成的首飾。
花不向沉香亭上看。樹不著唐昌宮里玩。衣帶水,隔風煙。鉛華不御凌波處,蛾(é)眉淡掃至尊前。管如今,渾似了,更堪憐。
沉香亭:亭名。《雍錄》載:唐興慶宮圖龍池東有沉香亭。至尊:指皇帝。渾:完全。
此詞首先描繪了梅花的迷人外形,以傳說中的美好事物來比喻其樹、枝、須;之后突出其特有的風范和姿態,把梅花寫得清新高潔,一種“更堪憐”的花卉以鮮明的形象出現在讀者面前,從而間接地表達了詞人本身不甘沉淪,積極向上內心世界。此詞獨出心裁,立意深遠,表意含而不露,多處用典,采用各種反襯意象烘托,可謂別具一格。
上片的開頭兩句“春乍透,香早暗偷傳”,起到了提綱挈領的作用。黃庭堅《驀山溪》詞里有“春未透,花枝瘦”的句子,可證“透”字之意。次句化用林逋詠梅名句“暗香浮動月黃昏”,寫出了梅花的特色:春色忽然轉濃,到了百花吐艷的時候,而梅花早在春尚未透之前,它的芳香已經暗暗傳播開來。作者另一首《漢宮春》詠早梅的詞說:“群葩如繡,到那時爭愛春長。須知道、未通春信,是誰飽試風霜。”可以和這兩句相參證。“深院落,斗清妍。”“深”字表明了梅花所處的幽靜之地:“清”字表明它不同凡響,它們在幽靜的院落里,以自己的清高絕俗的標格,斗奇爭妍。到這里,已經把梅花特有的氣質抒寫出來。
下邊從外貌上加以描繪:“紫檀枝似流蘇帶,黃金須勝辟寒鈿。”它的紫檀色般的枝干,下垂有如流蘇;它的金黃色的須蕊,勝過辟寒金做成的花鈿。這種外貌的描寫是為表現它的內在的美服務的。大詩人屈原在《九章·涉江》里對自己的服飾的描寫是:“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帶長鋏之陸離兮,冠切云之崔嵬”,也就是這個意思。從梅花的外貌來看,它不僅具有清高絕俗的品格,且具有不加人工雕飾的天然的高貴儀態,兩者構成了梅花的完整的形象,足以獨占花苑,壓倒眾芳。
“更朝朝,瓊樹好,笑當年。”陳后主(叔寶)愛艷曲,創新聲,他的《玉樹后庭花》曲里有這樣的兩句:“璧月夜夜滿,瓊樹朝朝新”。在詞里,瓊樹是作為反襯的形象來引用的,認為它雖華貴,卻只值得一笑,比不上高潔的梅花。
下片起首的“花不向沉香亭上看;樹不著唐昌宮里玩”兩句,講的是兩個典故。前一句講的是唐人李濬的《松窗雜錄》中記載的故事:唐明皇帶著楊貴妃在沉香亭上賞牡丹花,并召李白作《清平》三首,其中牡丹被作為反襯形象來引用,說即使牡丹為帝王所觀賞,高潔的梅花也不愿與之同流合污。后一句講的是唐人康駢的《劇談錄》中記載之事:長安安禁坊唐昌觀有玉蕊花,花開之時極為美艷,前來游賞的人不絕如縷,其中玉蕊花也被作為反襯形象,認為它雖被萬千游人所愛,但高潔的梅花也不愿與之為伍。詞人在此處別有匠心地借用這兩個典故來反襯梅花的高潔。
后面的“衣帶水,隔風煙”二句,仍是對梅花的稱贊,說能夠與其并列的形象都與其有著一衣帶水的聯系,只是還隔著蒙蒙的風煙,極力說明梅花的高不可攀。在緊接著的“鉛華不御凌波處,蛾眉淡掃至尊前”兩句中,詞人指明了與梅花“衣帶水”的具體形象,有洗盡鉛華呈素姿的宓妃和蛾眉淡描的虢國夫人。詞人在此處宓妃和虢國夫人自比,說她們都能夠得到寵幸,而今日的皇帝任用的都是昏庸之徒,暗喻自己的懷才不遇。
結拍的“管如今,渾似了,更堪憐”三句,空相似而遭遇不同,“堪憐”的不是梅花,而是自己雖懷絕代之才,而終將老于鄉土。詞人說自己與她們看似相同,但際遇卻相差甚遠,對比之下,更顯得自己的可憐。詞在下片通過借用典故,贊揚了梅花的高潔情操,并抒發自己不愿與世俗同流合污的高尚追求以及懷才不遇的憂憤。
冰輪斜輾鏡天長,江練隱寒光。危闌醉倚人如畫,隔煙村、何處鳴榔?烏鵲倦棲,魚龍驚起,星斗掛垂楊。
夜空圓月斜轉,月下的溪水波明如鏡,映入長天,仿佛被輾成一匹白練,隱映著一片寒光。酒醉的我倚在高樓的欄桿旁,欣賞這如畫般的風景。隔著水霧的漁村,不知什么時候傳來漁舟捕魚時木板敲擊船舷發出的根根聲。烏鵲倦而棲息于林木,魚兒驚而從水中躍起,唯見滿天的繁星靜靜無聲地掛在柳樹梢頭。
蘆花千頃水微茫,秋色滿江鄉。樓臺恍似游仙夢,又疑是、洛浦瀟湘。風露浩然,山河影轉,今古照凄涼。
廣闊的水面迷茫一片,隱約可見水邊蘆葦的灰白花絮,秋色籠罩著渺無涯際的江南水鄉。在樓臺上欣賞著這秋江月夜的清麗景象,恍若夢游仙境,還像是置身于洛水之濱、湘江之畔。夜風清露廣大壯闊,山河的空間隨著月影推移的時間而變化。明月普照下,想到古往今來世事滄桑,聯想到南北分疆,江山易主,心境感到無比悲愴凄涼。
冰輪斜輾(niǎn)鏡天長,江練隱寒光。危闌(lán)醉倚人如隱,隔煙村、何處鳴榔(láng)?烏鵲倦棲(qī),魚龍驚起,星斗掛垂楊。
一叢花:詞牌名。雙調七十八字,上下片各七句、四平韻。溪堂:臨溪的堂舍。這里指陳亮的好友辛棄疾的溪堂,在信州(今江西上饒)玉溪(即信江)邊。玩月:賞月。玩:欣賞,觀賞。冰輪:圓月。因月圓如輪,光寒如冰,故稱。輾:軋,這里有轉動的意思。鏡天:明凈如鏡的天空。這里指水在月光照射下波明如鏡映長天。江練:謂江水澄澈、平靜如同潔白的綢子。這里指月光下的江水如同一條白練一般。寒光:清冷的月光。危闌:高樓上的欄桿。危:高。煙村:指煙霧繚繞的村落。何處:用來詢問時間。鳴榔:一作“鳴根”。指敲擊船舷發出根根的聲音,使魚驚而入網。或為歌聲之節。烏鵲:指烏鴉和喜鵲。魚龍:偏義復詞,指魚。星斗:泛指天上的星星。
蘆花千頃水微茫,秋色滿江鄉。樓臺恍(huǎng)似游仙夢,又疑是、洛浦(pǔ)瀟湘。風露浩然,山河影轉,今古照凄涼。
蘆花:蘆絮。夏秋之季蘆葦花軸上密生的穗狀花序,灰白色。千頃:這里概言水面之廣。微茫:隱秘暗昧,隱約模糊。江鄉:多江河的地方。多指江南水鄉。恍似:好像似,仿佛像。游仙夢:指脫離塵俗、游心于仙境的夢。疑是:像是。洛浦:洛水之濱。瀟湘:指湖南的瀟水和湘江,二水合流后北注洞庭湖。風露:風和露。浩然:廣闊、盛大的樣子。轉:變化,改變。今古:古往今來。凄涼:悲涼,凄愴。
這首詞是一首玩賞風景作品,但由于融進了感嘆國家興亡的內容,從而使它的認識意義和審美意義驟然加重。全詞景象大開大變,但由于描寫有序、布局有致,又有“玩月”二字貫穿其間,加上詞作者豐富的思想感情提綱挈領,所以,全詞結構仍顯得很嚴謹。
全詞共分三部分。上片起首兩句為第一部分,先總寫月照澄江、水映長空的雄偉景觀。上句由月而及江,下句由江而及月,勾勒出一幅月光水色交相輝映的壯麗圖景。用“輾”字而不用“照”字,是因為“輾”字有轉動的意思,用在這里,不僅與“冰輪”搭襯得當,而且,還給人以運動感,仿佛看到了倒映在江水中的皓皓月輪,正隨著江水的流動而緩緩移動。“隱”字可謂一字傳神,寫出了月光無聲地射照江水的韻致。而“寒”字,既與上句的“冰輪”相綰合,又暗伏下片的“秋色”。這兩句的江月傳神寫照,境界闊大,景象宛然。
從“危闌”句到下片的“又疑是”句是第二部分,寫秋月照耀下的江鄉景色。“危闌”句承上啟下,順筆交代一下“溪堂玩月”的感受,詞人完全陶醉在這畫圖般的景色之中了。“危闌”,照應了題面中的“溪堂”二字,說明“玩月”的所在是臨江的樓臺。“醉倚”,寫出了作者憑欄玩月賞景的情態,但“醉”字不一定是“酒醉”的“醉”,而是“陶醉”的“醉”,著此一字就把詞人彼時的心態也寫出來了。詞人自我形象的出現,不僅豐富了這幅秋江月夜圖的內容,也使它顯得更有情趣。接下來“隔煙村”數句,便從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側面對“人如畫”的“畫”作了具體的描繪。“隔煙村”句從聽覺的角度寫漁舟夜歸。詞人只是憑欄所聞,而且又因隔著煙靄迷蒙的江村,不辨漁舟從何而來,歸向何處,故云“何處鳴榔”。“烏鵲”三句從視覺的角度著墨,寫了三種事物的三種表現:烏鵲倦于棲息,魚龍驚而躍起,只有北斗星默默地掛在垂楊梢頭。至于烏鵲何以“倦棲”,魚龍又何以“驚起”,是因為月光明亮,還是因為漁舟鳴桹,詞人沒說,也不必說,何況“倦”、“驚”云云,本來就包含著想象的成分,帶上了詞人的主觀感覺。這三句雖然都從局部著墨,但布局得宜,很有層次,而且靜中有動,使這幅“畫”顯得更有生意。
過片繼續寫景。換頭兩句又從整體上勾勒一筆,為上片所寫之景描繪出一個更為廣闊的背景,使整個畫面顯得更加瑰偉壯麗:蘆花千頃,江水迷茫,渺無天際的秋色籠罩著整個江鄉。蘆花是江鄉秋色中最富代表性的景物之一,寫蘆花便突出了江鄉的特點。而云“千頃”,則極言遼闊無垠,并非確指。至于“水微茫”,這一則是月光水色交相輝映,二則也因為蘆花紛紛揚揚,所以遠遠看去,便有了朦朦朧朧的感覺。
下片“樓臺”兩句與上片“危闌”句遙相呼應,把鏡頭拉到自己的身邊來,進一步抒寫憑欄“玩月”的感受。詞人佇立江樓,看到秋江月夜下的清麗景象,恍若夢游仙境,又仿佛置身于洛水之濱,湘水之畔。這里“洛浦瀟湘”合而用之,不僅突出了江鄉之美,給詞人描繪的這幅秋江月夜圖涂上了一層神奇色彩,同時也強化了詞人的覽物之情,流露出詞人對江鄉的熱愛之忱。
結拍三句為第三部分,景象陡然一變,情調轉入悲涼,寄寓了詞人的國家興亡之感。“風露”句極寫寒氣濃重,浩然莫御。“山河”句和篇首“冰輪斜輾”遙相呼應,顯示出時間的推移、景象的變化和詞人“溪堂玩月”之久。但既云“山河影轉”,境界就更為開闊,整個空間都在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變化著,而不僅僅局限于“溪堂”和“江鄉”,它分明織進了詞人的想象。這兩句全為結拍一句蓄勢。“今古”句是全詞的結穴所在,也是作者“溪堂玩月”的最后感觸所在。從古到今,明月無殊,普照人間。詞人這種“今古照凄涼”的感受首先是從嚴酷的現實而來。半壁江山落于金人之手,而偏安一隅的南宋小朝廷不僅不思恢復,還對主張和堅持抗金的人進行壓制迫害,使他們“報國欲死無戰場”(陸游《隴頭水》)。詞人自己的抗金方略,不但未被采納、不被理解,反遭陷害。此時,詞人登上江樓,看到雄偉壯麗的秋江月夜景色,自然要引起他的無限感慨。詞人還想到了“古”,想到了歷史上曾經出現過的南北分裂局面,故云“今古照凄涼”。“山河影轉”句已自隱寓著江山易主之感,最后再以“今古”句一結,就和盤托出了作者感時傷景的悲涼情懷,使全詞意韻和格調為之一變,帶上一層濃重的悲古傷今、感嘆興亡的色彩。這樣就使詞從詞人賞玩風景的情事范圍開拓出去,具有了更多的內容,提高了詞的境界,豐富了詞的內涵。總觀結拍三句,氣象恢宏,意境雄渾,聲情悲壯,含義深遠。
陳亮所作的詞的風格并非單一,于豪邁奔放之外還有幽雅秀麗的一面,而這首詞則又另具風韻,遠非豪邁奔放和幽雅秀麗所能概括。這首詞的內容如題,通篇描繪秋江月夜的瑰麗景象,只在詞的結尾處才透露出作者感時傷懷的悲涼情懷。
東風蕩飏輕云縷,時送蕭蕭雨。水邊臺榭燕新歸,一點香泥,濕帶落花飛。
東風輕輕地吹拂,云兒縷縷隨風飄過。蕭蕭春雨時緊時緩不停歇。茫茫水邊的小樓閣,新歸的燕子忙筑窩。口銜香泥穿煙雨,落花粘身頻飛過。
海棠糝徑鋪香繡,依舊成春瘦。黃昏庭院柳啼鴉,記得那人,和月折梨花。
小徑上落滿了海棠花,繽紛斑斕花香四發。綠肥紅瘦人愁煞。更哪堪,黃昏時節,庭院里柳樹落啼鴉。還記得嗎,朗月如輝的月光下,那人帶著素潔的月色,輕輕地摘下如雪的梨花。
東風蕩飏(yáng)輕云縷(lǚ),時送蕭(xiāo)蕭雨。水邊臺榭(xiè)燕新歸,一點香泥,濕帶落花飛。
蕩飏:飄揚,飄蕩。縷:一條一條地。蕭蕭雨:形容雨聲蕭蕭。水邊二句:謂新歸雙燕銜泥筑巢。臺榭,建筑在高臺上臨水的四面敞開的樓閣。
海棠糝(sǎn)徑鋪香繡,依舊成春瘦。黃昏庭院柳啼鴉,記得那人,和月折梨花。
糝:摻和。香繡:這里指海棠花瓣。成春瘦:花落則春光減色,有如人之消瘦,此言春亦兼及人。柳啼鴉:歸鴉啼于柳上。那人:指所思女子。和月句:極言人與境界之實。
詞的上片開篇兩句沒有寫“紅杏枝頭春意鬧”的芳菲春景,而是直說“風”、“雨”。東風輕拂著大地,幾縷淡淡的云彩在天空飄蕩。這兩句里的“風”和“雨”,是全詞的詞眼,大好的春光就是在風雨中消逝的,領起了全篇詞意。“水邊臺榭燕新歸,一口香泥、濕帶落花飛。”兩句化用白居易《錢塘湖春行》中“誰家新燕啄春泥”的詩意。燕子才剛剛歸來,還未來得及觀賞芳菲春色,滿樹花朵卻已經凋零,如此景象,詞人不由產生滿腔感慨、滿腹愁緒。這里的“泥”承第二句“蕭蕭雨”,“落花”承第一句“東風蕩飏”而來。燕子新歸,而落紅已經成陣,目睹這種景色,詞人的感慨之情油然而生。
詞的下片首句承上片“落花”,開始描寫凋零的海棠。“海棠糝徑鋪香繡,依舊成春瘦。”在此詞人雖然只取了海棠一種花來進行描寫,但是讀者從中仿佛還可以看到桃花、杏花、梨花……落紅一地。當所有春花凋零并被泥土掩埋,也就沒有什么春色可言。用“春瘦”來形容春色漸失十分形象傳神,也是全詞的主旨所在。春也如人一般,在萬花凋零的滿腹愁緒中逐漸消瘦,逐漸疲憊不堪。結尾兩句“黃昏庭院柳啼鴉,記得那人、和月折梨花。”開始出現人的形象,畫面也頓時變得更加豐富。
全詞無一字說愁,卻處處都透著愁緒。春天本是百花競放、喧鬧芳菲的季節,可是經歷一場風雨后,凋零的花朵,銜泥的春燕,對月啼叫的烏鴉卻讓人頓感凄涼。花開花落雖是自然之理,卻引發了敏感詞人心中的無限愁緒,凄涼的其實不只是春色,也是詞人因年華漸逝、壯志未酬而生的悲哀。詞中的抑郁哀婉之氣令讀者讀之不禁為作者坎坷的生平而動容。
的皪兩三枝,點破暮煙蒼碧。好在屋檐斜入,傍蒼奴橫笛。
煙靄濃,暮色蒼,幾枝疏梅分外亮。清瘦的枝條探過屋檐,把吹笛的美人輕輕依傍。
月華如水過林塘,花陰弄苔石。欲向夢中飛蝶,恐幽香難覓。
石苔上花影婆娑,月華如水映照著林塘。想化作夢蝶向花飛去,又怕難覓她的幽香!
的(de)皪(lì)兩三枝,點破暮煙蒼碧。好在屋檐斜入,傍(bàng)玉奴橫笛。
的皪:光亮、鮮明貌。暮煙:傍晚的煙霧。玉奴:美女。
月華如水過林塘,花陰弄苔石。欲向夢中飛蝶,恐幽香難覓。
月華:月色。苔石:長著青苔的石頭。飛蝶:用梁祝典故,二人兩愛而無法長相守,最后化成彩蝶翩翩飛舞。
陳亮的這首詞初看是詠梅,但并不單純是為了詠梅,而是有所寄托,作者想借梅的高風亮節來比喻自己的卓爾不然。
詞的上片,作者用凝煉的畫筆,似乎毫不經意地就點染出屋角檐下那兩三枝每天都見到但并未留心過的梅的綽約風姿。“的皪兩三枝,點破暮煙蒼碧”,“的皪”,用這兩字點出梅花的秀潔,但也只有兩三枝,故并不顯得繁艷。而在“蒼碧”的暮煙襯托下,卻還是十分醒目,所以特用“點破”二字,以示不凡。作者筆下沒有給讀者一個鮮花錦簇的熱烈畫面,而只以“兩三枝”相點綴,似乎顯得冷清。這是因為梅開于冬春之際,這使它與姹紫嫣紅的春花不同,它的開放,要經受一番與嚴寒的搏斗。梅以虬勁的枝干和甚至顯得稀疏的花朵,在萬卉凋零的嚴寒中向世界顯示了它獨出的英姿,這孤傲給人以特殊的美感。人們折梅或畫梅,往往只取一兩枝,正不以繁華似錦為美。因此,詞中“的皪兩三枝”確是恰到好處的。而且,正因其少,才給人以“點破”“暮煙蒼碧”的感覺。接下來,詞人用帶有主觀情意的“好在屋檐斜入,傍玉奴吹笛”,使這梅介入人事,并賦予它以情感。
詞的下片更以抒情為主。換頭兩句不僅有承轉作用,而且極力渲染夜色,造成一種優美靜謐的境界,為寫朦朧夢境創造條件。然后,作者別出心裁地以夢中化蝶、追蹤香跡抒發自己對梅的喜愛和追求之情,乃更出新意。再續以“恐幽香難覓”一句為結,卻言夢中雖可化蝶穿花,卻因無法再尋覓到梅的幽香而若有所失,寫出愛梅人對梅可見而不可及的微妙心理。如此虛虛實實、或夢或醒,既真切而又光怪陸離,把這梅的品格和詞人的心境交織在一起來寫,表達得曲折盡意,饒有余味。
借物詠懷的手法,是中國魏晉之際的阮籍首創,他用此法創作了80多首詩詞,此后,很多身居戰亂中懷才不遇的詩人常采用這種手法來借物寄心,寫懷述志。“詠梅”更是歷代詩詞作家耳熟能詳的題材。所以,關于梅,無論從什么角度來描寫,總難免除落入俗套之運。像眾所周知的梅的高潔品格,這當然是必須突出的重點,但若純粹地只從這點著眼,就勢必會步前人后塵。如何從這里獨辟蹊徑,寫出新意,那就得看作者的功力了。陳亮的這首詩詞,從表面上看,顯得平淡無奇,沒有驚人之語,運用歷史典故亦不多。但仔細品讀,便會發現它仍是以新的手段寫出新的志趣,并未落入前人窠臼,而實在是獨具一格,精妙獨到。
鬧花深處層樓,畫簾半卷東風軟。春歸翠陌,平卷茸嫩,垂楊金淺。遲日催花,淡云閣雨,輕寒輕暖。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賞,都付與、鶯和燕。
盛開的花叢深處,聳立著高樓,東風從半卷的畫簾吹入,令人覺得分外柔軟。春天已經回來,蒼翠鍍上阡陌,平卷長得嬌嫩,垂楊輕輕地飄蕩著金線。春日遲遲地催開百花,云煙淡淡地擱住新雨,剛剛感到微寒,忽又稍微和暖。可恨這繁華似錦的世界,游人還未欣賞,卻全都交給了黃鶯和飛燕。
寂寞憑高念遠。向南樓、一聲歸雁。金釵斗草,青絲勒馬,風流云散。羅綬分香,翠綃淚,幾多幽怨。正銷魂,又是疏煙淡月,子規聲斷。
寂寞時登上高處眺望邊遠,轉向南樓又聽一聽凄切的歸雁。回想拔下金釵挑斗綠草,牽住青絲勒緊征馬,別后已象風云飄流分散。只有絲帶還飄蕩著芳香,翠綠的薄綢還殘留著眼淚,有多少的幽恨愁怨?正在為離愁傷感卻又是稀薄的煙霧中透出淡淡的明月,遠處傳來杜鵑悲切的叫聲令人腸斷。
鬧花深處層樓,畫簾半卷東風軟。春歸翠陌,平莎茸嫩,垂楊金淺。遲日催花,淡云閣雨,輕寒輕暖。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賞,都付與、鶯和燕。
鬧花:形容繁花似鬧。繁花,盛開的花。“層樓”,原本作“樓臺”,據別本改。遲日:長日。平莎:平原。金淺:指嫩柳的淺淡金黃顏色。閣雨:停雨。閣,猶擱,停止。芳菲:芳華馥郁。
寂寞憑高念遠。向南樓、一聲歸雁。金釵斗草,青絲勒馬,風流云散。羅綬(shòu)分香,翠綃(xiāo)封淚,幾多幽怨。正銷魂,又是疏煙淡月,子規聲斷。
青絲勒馬:用青絲繩做馬絡頭。羅綬分香:指離別。羅綬,斗草:古代女子況采百草嬉戲。一種游戲,見萬俟詠《三臺》注。羅綬:羅帶。分香:指解羅帶散發出香氣。分,散。翠綃:翠綠的絲巾。封淚:指絲巾裹著的淚痕。子規:杜鵑鳥,鳴啼凄厲。
這首詞初看起來,是一首傷春念遠的詞。上闋寫春光爛漫,又作轉折,說春色如此美妙,卻無人欣賞。下闋開頭既已點明全詞的“念遠”主旨,接下通過回憶,寫昔日邂逅的情境與別后的“幽怨”,后又回到眼前,煙月迷離,子規聲咽,一片凄清景致,更增幾多離愁。陳亮乃南宋氣節之士,其創作絕少兒女情長。故有人認為此作寄托了恢復之志。
起首用“鬧”字烘托花的精神情態,同時總攬春的景象,與宋祁《玉樓春》“紅杏枝頭春意鬧”句相比,毫不遜色,加上東風軟(和煦),更烘托出春光明媚,春色宜人。翠陌,翠綠的田野;平卷茸嫩,平鋪的嫩草,用茸嫩形容初春的草,貼切恰當;垂楊金淺,淺黃色的垂柳。遲日催花,春日漸長,催動百花競放;淡云閣雨,云層淡薄,促使微雨暫收;輕寒輕暖,不寒不暖,氣候最佳。這些都是春歸大地后帶來的春景、春色。薈萃如此多樣的美好景色,本可引人入勝,使人目不暇接而留連忘返。可是歇拍四句卻指出:在今朝,游人未曾賞玩這芳菲世界,只能被啼鶯語燕所賞玩。鶯燕是“能賞而不知者”(《草堂詩余正集》沈際飛語),游人則為“欲賞而不得者”(同上)。
鑒于人情世故都是這樣,尚有何心踏青拾翠!過片兩句,因寂寞而憑高念遠,向南樓問一聲歸雁。從上片看,姹紫嫣紅,百花競放,世界是一片喧鬧的,可是這樣喧鬧的芳菲世界而懶得去游賞,足見主人公的處境是孤立無助的,心情是壓抑的。雁足能傳書信(見《漢書·蘇武傳》),于是鴻雁充當了信使,因為征人未回,向南樓探問歸雁消息。金釵三句,謂昔年賞心樂事,而此時已如風消云散。金釵斗草,拔金釵作斗草游戲。宗懔《荊楚歲時記》:“競采百藥,謂百草以蠲除毒氣,故世有斗草之戲。”青絲勒馬,用青絲繩做馬絡頭。古樂府《陌上桑》:“青絲系馬尾,黃金絡馬頭。”羅綬三句,謂難忘別時的戀情,難禁別后的粉淚,難遣別久的幽怨。羅綬分香,臨別以香羅帶貽贈留念。秦觀《滿庭芳》“羅帶輕分”,亦此意。翠綃封淚,翠巾裹著眼淚寄與對方,典出《麗情集》記灼灼事。幾多幽怨,數不清的牢愁暗恨。正銷魂三句,有兩種斷法,一斷在“魂”字后,另一斷在“又是”后,兩者都可,而后者較恰當。因為一結要突出“又是”之意,用“又是”領下面兩句,由于又看到了與昔年離別之時一般的疏煙淡月、子規聲斷,觸發她的愁緒而黯然銷魂。子規,一名杜鵑,相傳古代蜀君望帝之魂所化。(《華陽國志·蜀志》)子規鳴聲凄厲,最容易勾動人們別恨鄉愁。
這首詞上片,作者幾乎傾全力烘托春景的無比美好,而歇拍三句,卻來一個大轉折,指出人們以不能游賞美好的春景為憾事,以如此芳菲世界被鶯燕所占有為惋惜,才領會前面之所以傾全力描繪春景者,是為了給后面的春恨增添氣勢。蓋春景愈美好,愈令人惆悵,添人愁緒,也就是春恨愈加強烈。杜甫所謂“花近高樓傷客心”(《登樓》),“感時花濺淚”(《春望》),即為此種思想感情的反映。下片似另出機杼,獨立成篇,其實不然,它是全詞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上下片有嶺斷云連之妙。上片因春景美好反而引起春恨,這是客觀景物與內心世界的矛盾,而所以鑄成此種矛盾的,傷離念遠是一個主要因素,下片就是抒寫離愁別恨的,因而實與上片契合無間。從賞心樂事的一去不返,別后別久的十分懷念,別時景色的觸目銷魂,都在刻畫主人公的感情深摯。可是作者是一位“推倒一世之智勇,開拓萬古之心胸”(黃宗羲《宋元學案·龍川學案》)的鐵錚錚漢子,他寫作態度嚴謹,目的性明確,每一首詞寫成后,“輒自嘆曰,平生經濟之懷略已陳矣”(葉適引陳亮語)。所以很難想象他會寫出脂粉氣息濃郁的艷詞。據此,才知下片的閨怨是假托的,使用這類表現手法在詩詞中并不鮮見,大率以柔婉的筆調,抒憤激或怨悱的感情。此種憤激之情是作者平素郁積的,而且與反偏安、復故土的抗金思想相表里,芳菲世界都付鶯燕,實際的意思則是大好河山盡淪于敵手。為此,清季詞論家劉熙載評這幾句詞:“言近旨遠,直有宗留守(宗澤)大呼渡河之意。”(《藝概》)以小詞比壯語,不覺突兀,是因其精神貼近之故。
陳亮傳世的詞七十多首,風格大致是豪放的,所以明代毛晉說:“《龍川詞》一卷,讀至卷終,不作一妖語、媚語,殆所稱不受人憐者歟!”(《龍川詞跋》)后來他看到此篇及其他六首婉麗之詞,修正自己的論點,曰:“偶閱《中興詞選》,得《水龍吟》以后七闋,亦未能超然。”(《龍川詞補跋》)其實毛晉本來的論點還是對的,無須修正。作家的作品,風格、境界可以多樣。陳亮詞的基調是豪放的,但也出現一些婉約的作品,毫不足怪。蘇軾《水龍吟·和章質夫楊花》、辛棄疾《摸魚兒·暮春》,情調豈不纏綿凄婉,但畢竟與周(邦彥)、秦(觀)不同,蘇、辛和陳亮的詞,和婉中仍含剛勁之氣,所謂骨子里還是剛的,關于這一點,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