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的證明
——義利篇
袁福成||江蘇
曾經有人斷言,醫院是檢驗人性最真實的場所。對此,我深表贊同。
六年前,因老伴罹患癌癥,在長達四年的尋醫問藥過程中,曾經和多家醫院、多名醫生、多名患者及其親屬有過廣泛接觸和深度交流。在醫院特別是腫瘤病房,幾乎每天都在上演生離死別的悲劇。每天都在發生真與假、善與惡、美與丑的較量,人的本性在醫院常常以非常直白的方式,赤裸裸地呈現在你的面前。
先從公眾特別是病患及其家屬對醫院和醫生的印象說起。
在社會大眾對醫院和醫生的傳統認知里,醫院特別是公立醫院,是守護生命、救死扶傷的神圣場所,醫生是懸壺濟世、治病救人的白衣天使。醫院和醫生當以為社會大眾提供優質的醫療服務作為第一要務。因此,無論是醫院還是醫生,應當“義”字當先,“利”在其后。或“義”“利”兼顧以“義”為主。但當下的許多公立醫院及其醫生,其“義利觀”已嚴重失衡,“利”字當頭,“義”在利后,見利忘義、唯利是圖在許多醫院也并不鮮見,在小團體和個人利益面前表現出的自私和貪婪讓人觸目驚心。
按理說,醫院應是演繹愛與被愛的溫馨場所,病患將守護生命的重任托付給醫院和醫生,希望得到無微不至的關懷和呵護。病患入院接受醫生治療后得以康復,或病情得到緩解,或病痛得以減輕,或生命得以延長,對醫生和醫院應心存感激才是。但事實上,當把醫院部分推向市場之后,醫院要通過醫生為病患施治來贏利,用贏利來滿足醫院自我生存和發展的需要,醫患之間原本的服務和被服務的關系變成了赤裸裸的利益交換,病患成了醫院和醫生攫取利潤的特殊"商品"和重要載體。要獲取更多的利潤,就得設法延長病患在醫院的停留時間,加大病患在醫院的消費額度,因此,無病亂治、小病大治、重復檢查、截留病員等亂象便應運而生。以一線城市的各大醫院為例,只要你來就疹,此前的各項檢查化驗都得重來一遍,本可共享的醫療信息資源,醫院之間互不認賬。花三四百元掛了專家號,專家問診時間人均不足五分鐘,癌癥患者不論病情輕重,基本都按放療、化療、手術的基本套路走,即便危在旦夕,已毫無治療效果和價值,醫院和醫生仍繼續施治。為何如此?因為能給醫院帶來不菲的收入。至于治療是否有利于病人康復,是否減輕病人家庭無謂的經濟負擔,是否讓有限的醫療資源得到更好的利用早已不在醫院和醫生考慮的范圍。家有重癥病人本身就已給病患和家人帶來極大痛苦,而尋醫問藥時又被醫院和醫生當作任意謀利的對象更是雪上加霜。醫院和醫生成為"刀俎",病患則成了任憑宰割的"魚肉"。如果在病患中問詢對醫院和醫生有何種印象,心存感激者少之又少,而義憤填膺者卻為數甚眾,要列舉在醫院被坑、被宰的事實,每位病患都能用若干親身經歷加以佐證。人們甚至憤怒地斥責當下的許多醫院已沒有"人道",只有"錢道",是唯錢是圖的“提款機",醫生也褪變成為醫院掙錢獲利的"操盤手”。病患及其家屬面對如此醫療現狀發出了"世紀之問":到底是我們這個社會病了,還是社會、醫院和醫生一起都病了?
的確,如同醫生治病一樣,只有找到病根所在,才能藥到病除。面對如此眾多的社會負面評價,醫院和醫生似乎也有一肚子苦水。在解放初期至改革開放前夕,我國的公立醫院和醫生是由政府財政負責供養的服務性機構和事業單位工作人員,醫院的公共開支和醫生的工資及福利待遇由所在地政府財政全額承擔。改革開放之后,我國的醫療體制改革把醫院部分地推向了市場,醫院的財政供給機制從全額撥款逐步過渡到差額撥款。所謂差額撥款,簡而言之,是指管理醫院的相關政府只承擔醫院部分公共支出,不足部分,要由醫院通過自身的“創收”來加以彌補,這項半市場化改革的初衷是為了打破公立醫院吃“大鍋飯”的弊端,以此來調動醫院和醫生的工作積極性。但正是這種財政供給機制的改變,把醫院和醫生推上了風口浪尖。實行差額撥款之后,醫院和醫生要用創收的贏利來填補財政撥款留下的空缺,醫院才能正常運轉,醫生的工資和福利才能正常發放。醫院和醫生“創收”行為合法化、常態化之后,病患就在劫難逃,理所當然地成了醫院的和醫生謀利的對象。醫院和醫生的醫療行為也成了與贏利掛鉤的商業行為,醫生和患者的關系成了赤裸裸的利益交換,但凡來醫院就診的患者都必須留下"買路錢"。
追逐利潤的最大化是商品經濟最顯著的特征,為追求利潤的最大化,人性中的自私和貪婪便會得到更加充分的釋放,如果沒有十分完備和嚴密的規章和制度加以管控,罔顧患者的生命健康與安全,罔顧醫院和醫生職業道德底線,岡顧國家政策法規的無病亂治、小病大治、重復檢查、截留病員等唯錢是圖的亂象便層出不窮。
早在中國古代,就有關于人的本性是善還是惡的爭論,性善論者認為,人之初,性本善。人時有“性惡”的種種表現,是因為受了社會的污染,要去“惡”存“善”,就要不間斷地加強對人們進行思想、道德、法制教育。而性惡論者則認為,人由動物進化而來,獸性也與生俱來,人生來就是自私的。人類社會要通過制定一系列的道德規章和法律制度,用以管束與生俱來的“獸性”,如果管束不了,人的"獸性”發作,成為危害社會的“惡行”,就要遭受社會輿論的譴責或法律制裁。因而要通過不斷完善社會道德規范和法律制度,以此來懲惡揚善。無論是性善還是性惡論者,都認為完善的社會道德規范和完備的管理制度和法律規章,對抑惡揚善都是不可或缺的。事實上,社會性才是人的本質屬性,人類出生之時的生命體與動物初生之時并無差別,只是在后來的成長過程中接受了來自于人類社會的善與惡的熏陶,逐步形成了個人對善與惡的認知。為防止人類的錯誤認知成為惡行,就逐步產生了維持和保證社會生產、生活正常運行的道德規章和法律制度,這些規章和制度越完善,社會的生產和生活就越有序、越文明。反之,如果這些規章和制度嚴重缺乏或極不完備,社會的生產和生活就會失序、失度,各種惡行就會層出不窮。從中可見,完善的道德規章和法律制度對維持社會生產和生活的正常運轉是多么重要,通過持之以恒的思想、道德、法制教育,讓人們養成自覺遵守道德規范和法制規章的良好習慣是多么不可或缺。好的制度設計及其制度體系,能使人性中的善行得到褒揚,使人性中的惡行得到管控。如果我們重新審視將醫院部分推向市場的改革,就不難發現正因為醫改中的頂層設計存在重大缺陷,加上相關管理制度的缺位,從而導致許多醫院和醫生義利觀嚴重失衡、醫患關系迅速惡化、醫德醫風嚴重滑坡。
醫院從本來的服務性機構變成了以贏利為目的的經營性機構,在這樣的背景之下,你還能指望醫院會義無反顧地去履行呵護生命的神圣職責?還能指望醫生會繼續成為守護生命的“天使”?現今的許多醫院,特別是基層的地市、縣區及鄉鎮醫院,普遍把全年創收的指標按月分解到各個科室并直接與醫生的工資、獎金、福利掛鉤,多創收者多得,少創收者少得,完不成指標任務者還要受罰。面對當下的醫療亂象,簡單地去指責醫院和醫生顯然是不公允的。我們不妨假設一下,如果對所有學校也實行差額撥款,不足部分讓學校和老師用“創收”來補足,一旦學生們成為學校和老師們“創收”的對象,"人類靈魂工程師”的心地不見得就比醫生更加善良。如果對國家行政機關也實行差額撥款,不足部分由行政機關和公務人員通過“創收”來補足,那些以“為人民服務”為已任的公務人員,同樣會將人民賦予的公權變成為本單位謀利的工具。行政機關及公務人員的形象并不會比醫院和醫生更加美好。純潔的師生關系、政府和人民群眾之間“魚水”關系,也會立即轉化為赤裸裸的利益交換!我無意去為部分醫院和醫生作"無罪"辯護,在某種意義上,大家都是缺陷醫改的受害者。醫療體制改革的頂層設計是“肉食者”的專利,平民百姓除了抱怨無法有所作為。面對這樣的現實,老百姓能做的只是希望醫院和醫生能恪守醫療機構、醫務人員最起碼的職業道德底線,希望醫院和醫生下手能輕一點,贏利能適度一點,病患挨宰后承受的痛苦能更輕一點……
并不完善的醫療財政供應機制的改革,直接導致醫院和醫生義利觀的本末倒置,由此又導致醫院、醫生職業操守水準的整體滑坡,導致醫患關系日趨緊張,甚至引發病患或家屬直接殺死、殺傷醫生的惡性事件。國家花費巨資建立全民醫療保障體系,結果卻換來了罵聲一片,醫療改革被稱之為有史以來最失敗的改革,這些來自百姓的聲音雖然有些刺耳,難道不應引起醫改決策者們的警醒嗎?
要從根本上解決當下的醫療亂象,必須對有缺陷的制度設計加以矯正,再輔之以醫德醫風教育和制度管控,醫療衛生行業才能重塑自身的良好形象,醫院和醫生才能重新贏得人們的尊重和景仰。
插圖/網絡
作者簡介
袁福成,江蘇建湖人,公務員,文學愛好者和初學者,退休后撰寫的多篇文學作品在報刋、雜志上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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