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物君語-
小暑消暑
唯荷花不可辜負
▲ 湖北恩施市紅廟清江河邊,荷葉里的小魚兒。 攝影/文林
圓明園,清代的“萬園之園”,皇帝的“夏宮”。既然是避暑,少不了在園中布滿清涼水域。更何況,雍正喜愛荷花,在擴建圓明園時,不忘在水中遍植荷花。到了乾隆年間,圓明園的荷花達到鼎盛規(guī)模,“曲院風(fēng)荷”“濂溪樂處”“多稼如云”,荷花“亭亭玉立”處,步步是景。
昔日,英法聯(lián)軍進京,燒毀圓明園地面建筑,卻對圓明園的池水無可奈何。所以屈辱的一頁翻過后,今日荷花依然是圓明園最繽紛的景色,又像是訴說著“康乾盛世”的余音。
圓明園有著全北京面積最大的荷塘,2000畝的水面上,有超過一半覆蓋著翠綠的荷葉,200余品種的荷花,在這里次第開放。在荷花周圍,黑天鵝和野鴨悠閑游弋。曾經(jīng)皇帝嬪妃們流連的“多稼如云”,如今是荷花科研基地與種子資源圃。物是人非,唯有荷花生生不息。
電視劇《還珠格格》里,一句“你還記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么”,讓國人賞荷視線向南拉至山東濟南。
濟南名泉眾多,荷花怎么能缺席。大明湖上,杜甫泛舟遨游,“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鞏“避炎蒸”,老濟南人李清照夸說:“水光山色與人親,說不盡,無限好”。水光山色之間,最是一抹荷顏襯得泉城的悠悠文韻。
荷花,早就是濟南的視覺名片。從古代的“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到如今本地的荷花藝術(shù)節(jié)、全國的荷展,大明湖始終與荷花延續(xù)著蒼然未了的緣分。
江蘇南京的夏天在哪里?隨便問一個南京人,Ta都會指到同一個方向:玄武湖。“去玄武湖賞荷哎”,這份情致,南京人愿意與全國人共享。
早至魏晉,玄武湖產(chǎn)的荷葉就名揚天下,到了清代,夏荷已成為玄武湖三大著名景觀之一。如今,玄武湖水面500多畝荷花從容綻放,年復(fù)一年地圍拱出中國八大賞荷勝地之一。今年,出現(xiàn)幾率只有十萬分之一的并蒂蓮現(xiàn)身玄武湖,還多次“喜提”熱搜。
賞荷勝地之旅,要是不去杭州西湖,肯定是遺憾。夏天的西湖與賞荷,似乎成了同義詞,畢竟,最為人熟知的那句“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楊萬里就是看著西湖寫下的。
西湖離海近,古代受海水倒灌和江潮影響,其實不利于荷花生長。遲至唐宋,西湖才開始出現(xiàn)荷景記載。西湖何其有幸,白居易、蘇軾等文人政客不僅治理疏浚,讓西湖面貌煥然一新,還不吝筆墨,書寫出一面人文西湖:
“繞郭荷花三十里,拂城松樹一千株。”——白居易
“重湖疊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柳永
“菰蒲無邊水茫茫,荷花夜開風(fēng)露香。”——蘇軾
蘇軾還說“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其實,西湖、西施、荷花等緣分不止于此。據(jù)《越絕書》記載,吳王夫差得到西施后,修建玩花池,池內(nèi)廣種荷花,這也是有記載的中國最早的“池賞”荷花。西施死后,江南人為了紀念她,就將其視作司掌六月荷花的花神。
文人墨客,成就了西湖,也成就了荷花。
曲院風(fēng)荷,著名的西湖十景之一,南宋釀制官酒的人閑時廣種荷花,花的清香與酒香繾綣,使人沉醉在夏風(fēng)吹過的江南風(fēng)景里。無邊無際的荷花,點綴著古樸典雅的軒、廊、亭、閣。只有到西湖賞荷后才會知道,稍有才華的詩人、畫家、攝影師,要在這里成就一段賞荷佳話,原是不稀奇的。
西湖勝景,其實暗藏中國人賞荷的“基因密碼”,荷花雖好看,單看紅花綠葉久了也會無聊疲乏,賞荷之“賞”,在于一草一木、一樓一閣、一山一水、一村一城,都能與荷花相映成趣。
收回賞荷勝地里聚焦的目光,把視線放遠,俯瞰中國版圖,同樣的荷花景色,在各地卻有不同的品賞角度。山水園林、城市鄉(xiāng)村、山腳湖畔,荷花總能適宜地點綴出絢麗多姿的中國夏日景色。
獨步北京的宮廷苑囿、承德避暑山莊,或是江蘇的私家庭園,賞荷,也是賞“園林”。
頤和園池水中,荷花與紅魚一靜一動,坐船賞花,“蓮葉何田田”的一派江南景色,抬頭卻是皇家園林的氣勢磅礴;紫竹院蓮湖,開出一條航道名曰“荷花渡”,更有荷花棧道,連接著江南竹韻與北地園林荷景。
在江南,蘇州園林荷景、水景、山景縱深望去,“園無山不壯,山無水不麗”,山水之間庭院、閣樓、長廊默契排布;揚州瘦西湖堤上一座“荷花橋”,古樸淡雅,不管是由遠及近還是由近及遠,荷花與視線的交集總有別樣角度;無錫蠡園、管社山莊,總有一處角落,荷花與心境一同安放,教人能不憶江南?
上海、福建等地,即使不走遠路,門口的大小公園,也能成全賞荷心情。
上海花博會的荷園,陸上、水上賞荷各有風(fēng)趣。生活日常的散心,工作之余的解壓,在這里與荷花相遇,不只是休閑,還能飽覽荷花品種、科普展示;顧村公園、黃興公園,邂逅一池清蓮;嘉定陳家山荷花公園,目光所及湖中有景,岸邊有花。
福建廈門園博苑,水之韻、江南園、武漢園串起一條古風(fēng)賞荷路線;福州茶亭公園,長久以來是本地日常賞荷“第一線”。公園雖少些文化古韻,人們卻在悠然地呼吸散步中,多了份大自然的親切。
出入浙江賞荷,只去西湖是不夠的,山腳水邊的村落民居,亦是賞荷好去處。
▲ 浙江南潯小蓮莊的荷花池。攝影/盧文
建德里葉村,北靠獅山月嶺,南對硯峰毓秀,荷田無垠,“風(fēng)吹荷低見蓮農(nóng)”;金華武義柳城畬族鎮(zhèn),十里荷花鋪展出“江南荷花第一鎮(zhèn)”;麗水蓮都利山村、衢州龍游天池村、溫州文成武陽村,賞荷、吃荷歡樂多。田間吹過來的,是“浙里”的淳樸民風(fēng)與野趣。
若是游歷湖北,“千湖之省”已經(jīng)把賞荷路線安排得明明白白:去湖邊就夠了。
武漢東湖,不亞于杭州西湖的賞荷勝地。東湖磨山荷園,是全國唯一的荷花博物館、中國荷花研究的中心,擁有全國乃至世界上規(guī)模最大、品種最全的荷花品種資源圃。游客滿足的何止是“映日荷花別樣紅”,近千個荷花品種單是花樣也能看得過癮。
愛荷者何止文人墨客,居于武漢的“荷花夫妻”張行言夫婦,相伴從事荷花研究數(shù)十年。兩人共培育出800多個荷花品種,并跋山涉水走遍大半個中國,論證了中國是荷花的起源中心、分布中心和栽培中心。荷花見證著“一生一心,做好一件事”的傳奇,也寄托著一縷伉儷情深。
荊州洪湖,湖北最大的淡水湖,水天一色,與長江相通,像腎臟一樣維護著周邊生態(tài)系統(tǒng)。夏荷悠悠,洪湖浪打浪。孝感蓮花湖、鄂州紅蓮湖、咸寧斧頭湖......在夏天的湖北,荷花不僅帶來盛景,還支撐起龐大的水產(chǎn)產(chǎn)業(yè)。湖北的蓮藕,種植面積和產(chǎn)量均列全國各省第一。
自然,中國人與荷花的聯(lián)系絕不僅僅停留在“賞”的層面。滿足食客口齒間的心意,是荷花的另一面驚喜。
古代的采蓮曲婉轉(zhuǎn)動人,采一朵蓮花,望著四周“蓮葉何田田”,回蕩著女子的相思之情。而最早的采蓮活動,采的不是蓮花,而是采蓮蓬、蓮子食用。“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
作為一株水生植物,荷花全身都是寶。神話里,太乙真人用荷花、蓮蓬和嫩藕擺成人形,竟讓哪吒重生。現(xiàn)實中,荷花的花、葉、子、藕皆可入菜,成就了一道道清香四溢的時令美味。
白荷的花瓣清淡典雅,用雞蛋、面粉、白糖和成漿后,裹了鮮嫩的荷花瓣炸一下,又酥又脆。炸荷花更講究的做法,是把豆沙抹在花瓣中間,蘸上蛋清糊下油鍋,再撈起裝盤撒上桂花糖,外酥里軟,甜香撲鼻。老舍在濟南任教時,賞荷之余以荷花瓣為饌,美極!
荷葉很清香,最適宜搭配肉類一同烹飪。與雞肉搭檔,是荷葉雞;與豬肉融合,是荷葉粉蒸肉,夏天食之,最是去油膩。荷花、荷葉,都可以入茶,香醇養(yǎng)身。
蓮子堅硬,最適合熬粥,冰糖蓮子、銀耳蓮子羹,入口消溶,余味無窮;江南名菜蜜汁火方里,通心白蓮是點睛之筆;蓮子還能熬制成蓮蓉,做成廣式蓮蓉月餅,嫩滑綿軟,中國人的賞月情結(jié)、賞荷情結(jié),就這樣巧妙地聯(lián)結(jié)在一起。
當(dāng)然,吃得最多,吃法最多的,還屬蓮藕。蓮藕是荷花肥大的地下莖,埋于水中淤泥。不過,藕有差異,吃法也不同。淀粉含量高的為粉藕,含水少,適合蒸煮、燉湯,或者加工制成藕粉,口感韌滑、柔軟。粉藕搭配燉肉、下火鍋也是一絕,久煮不爛,還易入味。
淀粉低的是脆藕,多水多糖,清爽脆嫩,適合清炒、涼拌。常見的速食藕片、水煮藕片、鹽漬藕及藕汁飲料,都是用脆藕制成。
外脆里鮮的炸藕盒、軟綿甜香的桂花糯米藕,都是蘇浙菜系名點。湖北、安徽等產(chǎn)藕大區(qū)還多吃藕帶,是沒有膨大成型的幼嫩根狀莖,細脆無筋,無論清炒還是腌制涼拌都格外清香。
余光中說:“一整個出神的夏天,被一朵清艷的蓮影所崇,欲掙無力。蓮為白迷,蓮為紅迷,我為蓮迷。在古韻悠悠的清芬里,我是一只低徊的蜻蜓。”
賞荷,采蓮,吃荷……一花一葉,映見的是中國人無比深遼的心性世界。一千多年前,沒有哪種花能像荷花一樣,讓王勃生出“非登高而可以賦”的感慨;一千多年后,沒有哪種花能如荷花般,讓余光中“欲掙無力”。
這不過是因為,中國人甘愿沉浸在古韻悠悠的清芬里,甘愿做一只低徊的蜻蜓,長久地立于那“尖尖角”上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