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形成的階段模型:國家間戰略聯合的概念化
作者:亞歷山大·科羅廖夫(Alexander Korolev),澳大利亞悉尼新南威爾士大學社會科學學院政治與國際關系高級講師。
來源:Alexander Korolev, “The stadial model of alignment formation (SMAF): Conceptualising strategic alignments between states,” Europe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Security, Vol. 9, No. 4, 2024, pp. 609-630.
導讀
本文將有關“聯盟”(alliance)、“聯合”(alignment)、“戰略伙伴關系”(strategic partnership)和其他合作形式的理論知識系統化,并結合部分實證研究,提出了“聯合形成的階段模型”(Stadial Model of Alignment Formation,簡稱SMAF)。該模型具有更高的準確性和一致性,能夠有效地概念化和操作化國家間的聯合現象,并提供衡量與解釋這一現象的工具。模型還包括三種平衡形式:權力平衡、威脅平衡和利益平衡,這些平衡貫穿于聯合形成的各個階段。SMAF模型進一步衡量戰略聯合的相對規模與深度,并為跨案例比較分析提供了支持。
如何定義聯盟(alliance)、聯合(alignment)和陣線(coalition)?
如何定義、衡量和解釋國家間的戰略聯合?在國際關系的相關文獻中,“聯合”、“聯盟”、“陣線”等術語屬于經常被混用,缺乏明確的定義(編譯者注:相關的單詞有alignment、alliance和coalition等,正如作者所指出的,這些單詞詞義相近,有細微區別,但是經常被混用。編譯者參考劉豐教授的解釋,將alignment及其動詞align統一翻譯為“聯合”,將alliance翻譯為聯盟,將coalition翻譯為陣線,詳見劉豐:《從聯盟體系到盟伴網絡:概念厘清與理論適用性探討》,載《戰略決策研究》,2024年第5期,第3-15頁)。現有文獻對于“聯盟”的定義就多達三十幾種,并且缺乏客觀的分類法。
本文旨在通過構建聯合形成的階段模型(SMAF)來澄清相關討論,為戰略聯合提供衡量標準,并用于對比案例研究。該模型整合了有關各種形式的國家間合作的文獻,構建了一個客觀、全面、經驗上可操作的國家間聯合模型,并對其指標進行了事前演繹論證。SMAF捕捉了聯合形成的各個階段以及推動聯合的動機。因此,它由兩個相連的集群組成:第一個集群由聯合形成的三個階段(早期、中期和高級)和相關的七個指標組成,第二個涉及由三種平衡(權力平衡、威脅平衡和利益平衡)衡量的聯合動機。本文認為,SMAF框架可以衡量和解釋國家間聯合的變化和合作程度。
SMAF采用“聯合”(alignment)一詞,因為“聯合”可以包括正式條約下的“聯盟”(alliance)或非正式的高水平軍事合作,與其他術語相比更強調軍事領域的合作,并且“聯合”反映的合作不是臨時的,而是基于長期戰略因素的考量。
“聯合”的定義:概念模糊性和實證意義
現有文獻中對聯盟和聯合的定義眾說紛紜,存在諸多不同的解釋。這些定義普遍將聯盟描述為國家之間為實現某些目標而建立的特定關系。然而,它們在聯盟的類型和目標上卻存在很大差異,聯盟的成立是基于某種形式的松散合作,還是通過正式聯盟條約鞏固的嚴格承諾?聯盟的目的是為了應對威脅或更強大的國家,還是為了特定政治目標和利益?除此之外,許多國家間關系被稱為“伙伴關系”,并與各類形容詞一同出現,包括最流行的含義模糊的“戰略伙伴關系”。然而,這些術語很多時候也只是一種外交修辭。學界在評估國家間戰略合作時面臨困難,尤其是在分析當代中俄關系和美印關系等復雜合作時,難以得出統一的結論。
分析方法
SMAF模型給予若干關于聯合的假設展開。
首先,該模型認為聯合的形成是一個漸進的過程,國家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形成緊密的聯合,建立有效的聯合需要時間。盡管各國可能為應對外部威脅匆忙結為聯盟,但這種聯盟的有效運作、軍事力量的兼容和協作往往會受到影響。聯合是一個連續的過程,必須經過初級和中級階段,才能進入高級階段。從這一角度看,聯盟(alliance)是聯合形成的更高級階段,而陣線(coalition)不同于聯合,是側重于短期、特定問題的戰時合作。因此,聯合的某些指標優先于其他指標,且隨著時間推移,這些指標可以變得更加制度化或去制度化。例如,菲律賓與美國的同盟在杜特爾特擔任總統期間經歷了去制度化;中俄軍事技術合作在90年代初持續加強,但在2000年代中期停滯不前,在2008年后制度化才再次加強。
其次,該模型關注軍事合作的實際運作情況,而不僅僅關注正式條約的內容。雖然正式條約的內容具有重要意義,但過于依賴這些內容則容易被誤導,從而忽略實際的合作。正式的條約并不意味著合作是有效的,具有共同戰略利益的國家可以在沒有條約的情況下成為盟友。一些非正式的聯合(如美國和英國、美國和以色列)的安全合作水平遠遠高于一些正式的聯盟(如中國與朝鮮、美國與泰國)。另一方面,國家有動機簽訂模糊的而非條件明確的條約,以免因為不履行條約義務而損失聲譽,或者避免激怒潛在的對手。
最后,戰略聯合的支柱是軍事合作。現有文獻普遍認為,大多數形式的聯合都與涉及安全領域,以及不同程度的軍事合作。與此不同的是,非軍事領域的問題則是通過其他合作模式來處理。例如,北約成員國致力于實現共同的安全目標,但成員國也通過歐盟、世貿組織、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或其他區域組織來處理其他議題。
聯合形成的階段模型
表1
(一)衡量軍事合作
如表1所示,SMAF包括七個軍事合作指標(縱軸),即初級、中級和高級合作。初級指標先于中級和高級指標。
初級指標:建立信任措施是初級階段的關鍵,這需要各國克服初期的高度不信任,解決高度爭議的問題。信任程度高的國家,如美國和加拿大,或丹麥和瑞典,彼此間敵對的可能性極小。而中國和俄羅斯、美國和印度的聯合都從建立信任措施開始——中俄需要解決共同邊界問題,美印需要克服印度核武器計劃的遺留問題。定期磋商機制有助于促進相互理解,提高聯合內部的可預測性。一戰前夕,俄羅斯對法國的支持充滿信心,這主要源于雙方軍事參謀會談的經驗。此外,各方協商的議題從現有的問題擴展到更廣泛的區域和全球問題,并且磋商的機構延伸到多個政府單位、乃至地方部門。
中級指標:軍事技術合作和軍事人員交流增強了各方武器和系統的相互依賴和兼容性,有助于各方的高度協調、共享程序和培訓標準化。在更高級的聯合中(隨著聯合的深化),軍事技術合作還可能涉及軍事技術轉讓和長期項目合作,短期技術培訓向聯合軍事教育計劃過渡。定期軍事演習則有助于各方的技術兼容與人員合作,同時,軍事演習也可以向其他國家或集團發出信號、警告或保證,軍事演習的地理范圍從各國鄰近的區域發展到遠海,有助于應對國際形勢的變化。國家與盟友的戰略競爭對手進行同等程度或更高水平的軍事技術合作、人員交流或聯合軍事演習會損害聯合。
高級指標:軍事指揮一體化為各方聯合完成軍事任務提供了組織框架,各方的軍事力量仍由各自控制,也可以在商定后由一方的指揮官控制或聯合控制。部署聯合部隊/設置聯合軍事基地是高級階段的第二個指標,這涉及到敏感的領土主權問題。在他國建立軍事基地意味著軍事力量可以投射到東道國,并有可能影響其政治局勢。盡管盟友實力差距很大,如果較弱的一方如果不愿意合作,也可能使強大的一方難以維持其軍事基地。例如2009年美國被迫撤出在吉爾吉斯斯坦的空軍基地、2005年俄羅斯被迫撤出在格魯吉亞的軍事基地。共同防務政策是最高水平的指標,要求各方作出最具約束力的承諾,以完成最艱巨的軍事任務。在這一階段,決策者必須具備足夠的激勵和決心,如果在初級階段未能實現有效合作,那么共同防務政策的落實將變得極為困難。
(二)聯合的激勵
如果沒有激勵,聯合就無法經歷上述階段。需要考慮促成聯合的因素(橫軸)才能理解聯合的形成和發展。各國聯合是為了整合成更大的權力能力,以改善其安全地位。其中,權力平衡理論認為,各國結成聯盟以制衡體系中最強大的國家;威脅平衡理論認為各國結成聯盟以制衡體系中最具威脅的國家。此外,利益平衡理論認為各國結成聯盟以追求共同的利益。
權力平衡:聯合的形成是恢復體系中權力平衡的方式。雖然缺乏權力平衡有利于聯合形成,但是過度集中的單極權力同樣可能成為阻礙聯合的因素。冷戰結束后,美國的霸主地位即使是中國和俄羅斯聯合起來也難以撼動。因此,系統性的權力不平衡需要“恰到好處”,以確保潛在聯合的軍事能力必須至少能造成威懾。在運用聯合的軍事能力恢復,以相對的權力平衡所需的成本中,不可允許的制衡成本對聯合的激勵較弱,而可允許的制衡成本則激勵高級水平的聯合。如果聯合各方(的GDP)加起來能超過其對手,那么此時制衡成本是可允許的,預計會產生聯合。
威脅平衡:共同威脅激勵各國的聯合。面對共同的敵人,各國更有可能愿意共同戰斗。評估外部威脅需要分析聯合各方對主要外部威脅的看法是否相同,是否將同一國家視為最具威脅的對手,或威脅類別是否相同。盡管美國和印度都擔憂中國崛起和所謂的“中國威脅”,但美國更關注中國的經濟和軍事實力增長、技術進步和在全球秩序上挑戰美國的地位;相比之下,印度更關心近在咫尺的地緣政治挑戰,例如與中國的邊境緊張局勢和中國對巴基斯坦的支持。這使得美印兩國難以完全聯合以制衡中國。在外部威脅中,遠距離的、潛在的威脅對聯合激勵較弱,而對兩個盟友的直接威脅則激勵高級水平的聯合。
利益平衡:各國通過聯合以追求共同利益。維持現狀的國家彼此聯合,其共同利益在于維持現有秩序、遏制修正主義國家。修正主義國家彼此聯合,其共同利益在于改變體系帶來的好處。維持現狀傾向和消極的修正主義對聯合激勵較弱,而修正主義盟友之間則有可能出現更高水平的聯合。
(三)權力平衡、威脅平衡和利益平衡的聯系
盡管權力平衡、威脅平衡和利益平衡相互聯系,但這三者并非總是一致的。以美印聯合為例:從權力平衡的角度看,中國迅速崛起,而印度相對于中國實力較弱,因此美印聯合是意料之中的;而從威脅平衡的角度看,兩國對“中國威脅”的認知不同,這妨礙了兩國的聯合;在利益平衡方面,美印兩國的利益分歧巨大,雙方在印太戰略、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和價值觀、中國主導的國際組織、地區安全問題(阿富汗、伊朗、巴基斯坦和烏克蘭)持續存在分歧,削弱了更緊密聯合的動機。
在這三種平衡的聯系中,權力平衡被視為聯合的必要條件,而威脅平衡和利益平衡則是充分條件,即強國可以構成威脅,也可以不構成威脅。單純的權力差距可能不足以激勵聯合。
SMAF的局限性、變化和應用
SMAF模型更多地基于現有的理論知識對聯合的階段、指標和解釋進行事前演繹論證,而不是基于對特定案例的實證研究,因此不可避免地存在一些局限性。例如,可以設想在戰時聯盟中,陣線“啟動”了聯合,戰時的陣線填補了聯合的初級階段,盡管沒有文獻系統地支持該理論,但這種情況并非不可能。此外,模型沒有涉及到盟友之間的等級問題,聯合雙方可能并不平等。
粗略地應用SMAF模型分析中俄聯合和美印聯合,可以發現美印聯合和中俄聯合在一些初級和中級的指標上類似,但是中俄聯合開始朝更高級的指標發展;美印聯合的激勵機制弱于中俄聯合,影響了全面聯盟的意愿。
在初級階段,建立信任措施可能是必要的,但是這些指標在它們不再需要時可能會小時。對于擁有共同價值觀和信仰、意識形態,傳統上相互信任的國家來說,建立信任措施的需求較小。還需要指出的是,經歷危機后,沖突雙方也可能建立信任措施,這不能算作是友好國家進行聯合的嘗試。因此,該框架需要靈活應用,還可以進一步操作化,將該模型應用于更多案例將有助于進一步完善它。此外,在應用上,不必完全應用模型,如果是評估聯合軍事合作水平,可以使用縱軸(階段),如果是為了解釋聯合的原因,則可以包括橫軸(激勵)。
詞匯積累
alliance
聯盟
alignment
聯合
coalition
陣線
strategic partnership
戰略伙伴關系
譯者:范昊暉,國政學人編譯員,成均館大學政治外交學碩士研究生,研究興趣為中國周邊外交問題。
校對 | 趙怡雯 石瑜茜
審核 | 李源
排版 | 張奕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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