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第五屆平遙國際電影展在山西晉中平遙古城進行中,魏書鈞導演作品《永安鎮故事集》入圍本屆平遙國際電影展“藏龍”單元,本片也已經在平遙國際電影展、釜山國際電影節成功舉行亞洲首映,并收獲不俗口碑,在豆瓣以8.3的開分掀起了本屆平遙電影展的首個高潮,影展首次破例開設的加場放映也瞬間售罄。
去年,魏書鈞執導影片《野馬分鬃》就曾入圍“藏龍“單元,周游憑借影片獲得費穆榮譽·最佳男演員。藏龍單元關注華語新導演,挑選華語新導演的優秀處女作或第二部影片作品,展現他們的新銳、自由與創意。
自《永安鎮故事集》入圍戛納電影節導演雙周單元,并舉行世界首映會以來,影片獲得來自法國、英國、美國、西班牙、意大利、秘魯以及一些覆蓋全球的媒體好評與稱贊。并先后入選第65屆英國電影協會(BFI)倫敦電影節、第26屆釜山國際電影節“聚焦”單元、第22屆東京FILMeX電影節主競賽單元,獲得2021布魯塞爾國際電影節國際競賽單元評審團大獎。法國《世界報》表示本片是“導演雙周陣容里一個美麗的驚喜!”
《永安鎮故事集》由魏書鈞執導,楊子姍、黃米依、劉洋、康春雷領銜主演,梁鳴、楊瑾、楊平道、宋川、翟義祥、耿軍、吳中天、黃旭峰等青年導演或行業人員加盟客串,演員王佳佳、羅康、王晨、崔楠、周夢等主演。講述《永安鎮故事集》劇組入住永安鎮拍攝,給這個原本寧靜的地方帶來一絲波瀾,然而波瀾過后,一切又重歸寧靜的故事。
據了解,在《永安鎮故事集》片場籌備的40天里,前17天的爭議和探討,化為了后面20天的創作基底,導演與編劇一起重寫劇本,重組演員班底,拍攝大計劃推翻重來…這一切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都在永安鎮的故事里,但又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
導演魏書鈞用連續兩部長片圍繞華語電影制作行業本身,適度而充滿趣味地剖析了青年創作者的自我迷失,迷戀和重新自我審視。導筒本期帶來魏書鈞導演獨家專訪,走進這部話題之作是如何抵達“離電影最近的時刻”。
《永安鎮故事集》
Ripples of Life
魏書鈞 | 中國大陸 | 劇情 | 120分鐘 | 漢語普通話
劇情簡介 :電影《永安鎮故事集》劇組入住拍攝地,給這個原本寧靜的地方帶來一絲波瀾。然而波瀾過后,一切又重歸寧靜。
魏書鈞
1991年出生,畢業于中國傳媒大學。14歲開始主演《戈壁母親》等影視作品,演員成為他最初的社會身份。大學時選擇了錄音專業,在校期間拍過紀錄片、短片等。畢業后,魏書鈞開了廣告公司,后來回到母校讀了研究生。2018年其執導的短片《延邊少年》獲第71屆戛納電影節短片競賽單元特別提及獎 。2020年其執導的電影《野馬分鬃》入圍第73屆戛納電影節官方單元。2021年新作《永安鎮故事集》獲得第74屆戛納電影節 導演雙周單元提名。
導筒
&
魏書鈞
Wei ShuJun
導筒directube:
您拍攝影片的習慣中,劇本是會在劇組有很多臨時改動還是相對固定?
魏書鈞:
我們臨場調整也很多。劇本只是一個電影的半成品——雖然這句話讓導演跟編劇說出來真的挺刺耳的,但是確實如此,因為如果一個電影在劇本上就能達到你看一部電影的感覺,那這個電影完全沒必要拍出來。因為形式本身的載體就不一樣。文字太抽象了,每個人的空間想象都差很多。電影中就是這個房子,就是下午幾點,它很具體。
《永安鎮故事集》片場照
所以導演的工作就是把這個具象的東西傳達出來的,這是我們創造劇本后的一個感受。創作劇本的時候可能就在這個桌子上、在賓館里、在編劇家中。它沒有到現場之前它的變數是有的,我們只能說假定一個理想的氛圍、方向。
那真的到了現場之后,會有很多反應出現,會出現屬于這個現場空間的東西。《永安鎮》里面那個導演有句臺詞,雖然在他演出的時候聽起來有點兒諷刺似的,他說:“我們要跟空間對話”我覺得是對的。空間會給我們反饋,空間本身就是戲。這都是對的。我是從賈樟柯導演出版的《賈想》里學到的這句話。
編者注:2009年2月25日,由北京大學出版社主辦的賈樟柯首部專著《賈想1996-2008:賈樟柯導演手記》首發式于北京三聯書店舉行,中國電影剪輯師、電影評論家、紀錄電影研究者、畫家林旭東,詩人歐陽江河、翟永明、西川,詩歌評論家唐曉度,三聯書店高級編輯、樂評人劉雪楓,米蘭-昆德拉中文譯者董強,北京大學出版社副社長、副總編張文定先生等到場。今年林旭東老師擔任平遙電影展藝術總監。(圖源:新浪微博)
導筒directube:
在您的長片作品中有很多嘻哈元素的運用,您是如何看待嘻哈文化的,比較喜歡聽哪些說唱歌手的作品?
魏書鈞:
我16歲開始聽中文說唱。06、07年的時候聽第一首歌是瑞士跟中國混血的說唱歌手Young kin(編者注:中文名“黃奕峻”)的Made in China,不是后來的Made in China。(編者注:指中國內陸說唱組合Higher Brothers和說唱歌手Famoux Dex作詞、作曲并演唱的一首歌曲,發行于2017年03月29日,通過Youtube火遍全球)很巧的是,在《永安鎮故事集》里面影評人的段落,他們有一個彈古箏的,用瑤族舞曲加上了hiphop的鼓點。
編者注:YOUNG KIN (YK) 奕峻《革命的歌》
[XFACTA PRODUCTION]MV截幀
那時候hiphop很吸引我的原因,不是里面講的所有觀念我都100%認同,而是我覺得它太特殊了,在我的同學還在聽超級女生的時候,聽這個我覺得很酷很不一樣。
我覺得“標新立異”能代表我,就聽得越來越多,除了穿的酷一點之外,我也感覺說唱有點想法。我聽MC Webber,北京挺著名的說唱元老。《黃皮膚的路》《自行車》這些說唱給了我一種關于表達自覺的啟蒙。這個時期還想不太明白,但就感覺他在表達自己的感受。
圖片來自:MC Webber(王波)與美國人老鄭(Jeremy XIV)在2000年左右創立“隱藏”組合,在中國大陸,在北京,將真正意義上的中文HipHop發揚光大的,是最早的先驅者。(圖片來自2017年3月號《SoCooL》雜志采訪)
到大學我就開始自己錄說唱,自己唱rap的部分。幾個月前我剛做了一個歌,副歌部分就是Striding into the Wind,《野馬分鬃》英文名字,邁向疾風。說唱對我來說,除了喜好之外,也逐漸變成了我的一種記錄的方式,它記錄了我一段時間的一種感受或是想法。
甚至有時候是很膚淺的,但是它記錄了我膚淺的那個樣子,把我聲音很赤裸的放到歌詞里面。Hiphop里面的保持真實的態度,我是喜歡的,雖然這個很難。
導演魏書鈞少年時
近幾年,也就是2017、2018年后,終于他們瞄準了說唱圈,成功讓它成為了一種流行文化的組成部分。因為說唱歌手太多了,我很難說自己最愛哪一個人,而是會選擇都會去聽,比如purple soul龍膽紫。
我非常喜歡2Pac,不僅僅是因為他英年早逝,是我在看他的歌詞的時候,覺得他真的在傳播愛。他講的是出生在街頭的這些黑人孩子,不要天天找事兒,得找到自己的道路,要建立責任感,完全是充滿愛的,就算其中有一些東西、有一些粗暴臟話是不好的。但他在傳播一種很真實的感受,他有價值。不像今天的流行文化,一些歌曲它就是垃圾。
編者注:圖派克·阿瑪魯·夏庫爾(Tupac Amaru Shakur,1971.6.16-1996.9.13),藝名Tupac(簡寫為2Pac),是一位非裔美國西岸嘻哈音樂人、詩人、演員。藝名“Tupac”來自于抵抗西班牙的印第安酋長圖帕克大君,他關心政治、經濟、社會及種族的問題,提倡自由、平等,作品圍繞著暴力、黑人貧民區、種族主義、社會福利議題及與其他饒舌歌手間的糾紛。曾經是《吉尼斯世界紀錄》中擁有最高銷量的饒舌歌手(直到1997年方被Eminem取代),在全球共賣出超過一千萬張專輯,包括美國本土逾五百萬的銷量。也同時被眾多的歌迷、評論者和業內人士看作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嘻哈歌手之一。
《永安鎮故事集》中出現的一首主要說唱歌曲《飛踹》可在網易云音樂收聽
導筒directube:
《永安鎮故事集》每一章會有一個比較核心的人物,然后隨著劇情推進有人淡出,有人進入,這樣的設計是怎樣考慮的?
魏書鈞:
最初是我編劇康春雷,他提出了第一個故事的模型,但是當時沒想那么完整和清晰。第一段的女性主角,有一點微不足道,有一點很局促,突然間的一個幻影和泡沫被打碎的感覺就是當時的一個想法和創意。然后我就想到了第二個故事,有一些成功的女演員,她回到故鄉一個小鎮,追尋樸素的感覺。然后第三個故事算是一種平衡。
《永安鎮故事集》的編劇康春雷,在該片中出演了一位編劇
導筒directube:
《永安鎮故事集》這部作品的戲中戲設定,以及電影劇情和現實中劇組狀況的關聯,在過往華語片中應該鮮少出現,最初的故事和最終呈現的故事之間,可以歸納為怎樣的關系?
魏書鈞:
最初的故事在最終的成片里面,我們其實在講一件事情,同一個主題運用不同的變奏方式。好像一個是弦樂,一個是Hip Hop的音樂。
原本的故事,它的文學性很強,講的是在永安鎮什么都不會發生,這個話真的是出現在那個劇本很多次,因為它強調這個概念。我就跟春雷聊,我們能試圖大致的去換一句話,去總結一下這個意思,后來我們兩個總結出來的結果——人有的時候其實很難擺脫生活的慣性。就像石子扔到池塘里面,泛開了花紋兒,然后恢復平靜,這個故事講的也是這個,我就覺得這是最核心的部分。然后當然還有一些其他的,比如我們之前那個故事的籌備所花費的錢都成了道具。
《永安鎮故事集》片場照
導筒directube:
本片一定在劇本層面有比較特殊的處理方式,是否是拍攝期間隨現實變化來不斷改寫?
魏書鈞:
我跟春雷是經一個項目的執行制片人介紹認識的,他也是我師哥,他介紹說有這么一個本子讓我看看。我覺得可以,文學性很強。我當時很想拍的原因是,我覺得他其實離我的創作方式挺遠的,春雷他平時會看特別多的書,是一個文學青年,所以我很想嘗試一下這種東西能不能用電影把它拍出來。
見面之后我們聊的其實就是有點一見如故的感覺,很多觀點都很相似,他也是有追求很善良的人。我們聊天特別舒服,很快我們就相熟了,在這個過程里面,其實我對之前的劇本是充滿期待的。哪知道我們在籌備的時候,籌備了十幾天后我對這個項目沒有熱情了。但沒有熱情這個事,聽起來有點兒太突然也沒有原因。
《永安鎮故事集》片場照
后來反思的時候,我其實有我一套工作方法,一套自己的電影觀念,它并不適合所有的項目,導致我在用具體的方法去調整劇本去籌備電影的時候,就發現特別多不適,按我的方式去調整這個故事就變了,所以春雷也要改,但是他改的也很吃力,最后導致一種雙方都不滿意這個劇本的狀況。
后來因為我們很熟悉,他也了解我的性格、口味,他提出了一種想法讓我找到了特別好的狀態,最后相互合作的很愉快。所以我們倆就這么一個關系。真正在我們倆聊劇本的時候,會有分歧但不會像這個電影里面發生的那樣。
《永安鎮故事集》劇照
春雷是個很謙虛很得體的人,他會不去表露一些自己的不悅,他希望別人都舒適,特別有修養。而我呢,自我一點,直接一點,但是我們都是很友善的,我們都是在一個非常理性的溝通過程中達成的。
我們有紀錄片,紀錄片記錄了我們一開始興沖沖一群人來到這,真的要拍之前那個《永安鎮故事集》,一直到我們怎么就拍到這個了,主創說大家都停下手里的工作,給每人發了一個劇本,這些都有記錄挺好玩的。
導筒directube:
片中的導演與編劇圍繞創作展開過多次非常深入的長段交流,并且情緒變化也體現得十分復雜,這是否是您與合作編劇在現實中的真實情況?
魏書鈞:
臨開機15天的時候,他表示自己說話有點緊張,有些社交恐懼癥,跟成熟演員演戲有點困難,不過我發現他有一些表演特質。對臺詞多的時候不要有太多廢話,要疊進,深入聊開,有時候看春雷演很過癮,看到了這種特質,包括工作人員也都挺喜歡的。他有時候也會問,“導演看上其他的編劇了么?”開機前幾天,我就跟他說用電影的臺詞——“春雷,這是咱們最接近電影的一次”。
《永安鎮故事集》編劇、演員康春雷在開機儀式上
導筒directube:
《永安鎮故事集》邀請了非常多中國文藝片導演參與演出,他們其中有些的表演讓人也頗感意外,您是怎樣給他們安排角色的?
魏書鈞:
最早王佳佳演的片中導演的愛人。后來我就看到了楊瑾導演的照片,之前我不認識楊瑾導演,我覺得他長了一張非常質樸的臉,讓人信服,那種信服好像就是辰辰這個角色要來尋找的感覺,因為他們倆的這種關系,如果你是一個梗概的話,聽起來像是一個明星回到小鎮碰到前任,好像很狗血的樣子,但其實它是一個女人想追尋的感受,我覺得它代表了這個,所以我在看他的那個照片的時候特別有感觸,然后我就問佳佳老師說:“能不能請楊瑾老師,他愿不愿意?”楊瑾導演說:“謝謝你信任我,但是我覺得我可能完不成這個,但如果你要看,我就幫你錄一段吧!”我說:“那太好了”,他就讓佳佳給他搭了段戲,給他北京錄了一段邊走邊說的,我當時覺得特別好,所以后來他也肯幫忙就答應來。
《永安鎮故事集》劇照
后來我在海南島電影節跟梁鳴導演說,梁鳴是我師哥,他原來學表演的,我正好選年輕丈夫的角色,就跟他說:“你還要不要演戲?”他后來做導演了,他說:“可以呀,好啊!”。以不同的方式愛電影,我說好就這樣,我找了他們兩個之后就萌生了一個想法,那就多找幾個吧,反正是一有趣的事,像一個南方的聚會一樣的,大家都來嘗試一下,過來幫幫我們,大家交流交流。
編者注:導演梁鳴在《永安鎮故事集》片場,其作品《日光之下》獲得2019年第3屆平遙國際電影展羅伯托·羅西里尼榮譽·評審榮譽,費穆榮譽最佳導演,并提名臥虎單元最受歡迎影片。
所以后來就有了楊平道導演、宋川導演、翟義祥導演、耿軍導演等。楊平道導演最初我也是不認識,我在平遙看過他的《裂流》,他看過《野馬分鬃》,我們倆加微信,后來被別人拉了個群,后來他答應來了,他答應把翟義祥導演找過來,他跟翟義祥導演很熟,翟義祥說:“我已經聽過好多人說這個組織了,明天星期一幾點到,你別管拍什么你就先來。”
編者注:《永安鎮故事集》照,左一為楊平道導演,他2018年的作品《好友》提名第2屆平遙國際電影展中國新生代單元最受歡迎影片,去年的《裂流》獲得第4屆平遙國際電影展華語新生代·青年評審榮譽和迷影選擇榮譽,提名藏龍單元最受歡迎影片。
后來耿軍導演來了,他也是抽時間,他在監制另外一個項目,所以他就過來簡單客串一下,我們需要有點“老賴”氣質的形象。
當時我突然想到有影評人的出現,這個角色出現可能會讓導演跟編劇這個關系近一點點,這是一個弦外之音,因為老看他們倆說話有點疲憊,過來緩和一下,起到了潤滑劑的作用,所以我們臨時寫了一場戲。吳中天老師來探班,我問他能待幾號,她說陪子姍拍完,我說太好了,那拍完之前你能不能演一個角色,因為他之前也是一個演員,他說好啊,只要你覺得OK就可以,其實大家都挺忙的。
嚴格來說他們是有點累了,但是他們很認真。尤其是導演,他們自己會想很多東西,調度什么他都懂,有的時候有的導演他們戲份是要路過一個畫面,作為一個群像的方式出現,他們都非常配合,沒有一點兒說我不愿意,都特別好。
《永安鎮故事集》劇照
導筒directube:
片中幾個章節名稱《獨自等待》《看上去很美》《冥王星時刻》的使用,都能找到對應的電影作品,這些是怎樣選擇出來的?
魏書鈞:
我其實就是單純的覺得這個名字起得好,比如說《獨自等待》就像小姑娘似的,她若盛開,清風自來,她就覺得自己要綻放一樣,一個人在那兒。
辰辰是說被圍繞,住得也很好,大家對他禮貌又客氣,到哪都聽尊稱他老師,但是好像他的那個愿望也沒能徹底實現,所以只是《看上去很美》,我覺得也比較貼切。
第三個《冥王星時刻》,也是一個關于創作的一個臨界狀態。
《永安鎮故事集》劇照
導筒directube:
片中很多涉及到電影制作,市場,資本這些和創作本體無關的段落,但卻也直接影響到片中劇組的進度和狀態,您自己對中國電影的制作流程,商業與藝術的博弈有怎樣的思考?
魏書鈞:
從我有限的經驗來分析,我自己的感受是導演是要負責創作,但是別的環節也要參與,因為他都不是在一個真空的理想環境下,只聊創作或是只負責導演,創作不可能有這樣理想的真空狀態,所以劇中的導演所處的情境,我覺得大部分都是很正常的,要去面對的情況,只不過是如何去平衡的問題,或者看看有些問題是不是原則問題,我覺得這些都是見仁見智,不能說有個限定的標準或方法,對和錯可言。
《永安鎮故事集》片場照
導筒directube:
您的兩部長片中,都融入了很多電影和導演梗,其中有些是反諷,有些可能也是真實的致敬,您平時在構思故事和劇本時是如何將現實和電影世界進行區分以及部分融合的?
魏書鈞:
其實電影跟現實的區別,我沒想過這個問題。就像剛才聊到的,我覺得寫實是我電影觀念里的一個前提。哪怕是在拍一個電影劇組的事情,也是要寫這個電影劇組的實。
恰巧這些事兒是我身邊所熟悉的,或者說我身邊整個主創團隊大家都很熟悉的,見到特別多的材料和素材可以被應用,所以我們的標準還是之前的寫實,對我來說不存在要區分開來,就跟我拍一個飯店一樣,只是變成拍一個劇組。
編者注:魏書鈞導演在《野馬分鬃》拍攝現場(胸前T恤上的圖案為2Pac)
導筒directube:
本片有章節體的運用,那在剪輯方面有怎樣的設計?
魏書鈞:
一開始就定好了這樣的結構,因為我是順場拍攝,而且拍篇章是先拍1再拍2再拍3,所以剪的很順利,同步剪輯是很出效果的,像看連載小說一樣。剪輯師是馬修,他也不太看劇本,他給他助理看看劇本,他大概知道講什么事兒。
拍攝的時候馬修在臺灣,沒法來現場,就在家里面看素材,所以是直接從素材進入這部影片,已經拋掉劇本。他每天看看“今天發生了什么”,就像看電視連續劇一樣,今天看一集,明天看了一集。
我們有一個很好的溝通方式,這種工作機制就是我告訴他覺得哪里有什么問題,及時溝通,每兩天三天就會反饋一下情況,他在下一次碰的時候就會把素材連在一起發給我,后來越連越多,有很多版本的一場、兩場、三場……直到完成,所以這個溝通是非常有效的。
編者注:《永安鎮故事集》剪輯師馬修·拉克勞 Matthieu Laclau與侯孝賢導演。
導筒directube:
片尾馬拉多納去世的消息應該也是臨時出現并被加入的,用《Don't Cry For Me Argentina》來結尾也帶來了一種特殊的主旨升華的感覺,為什么會有這樣的選擇?
魏書鈞:
馬拉多納的事是在我們籌備的時候,差不多11、12月份知道這個消息,我不是球迷,但我知道馬拉多納,誰會不知道呢。這兩年經常有巨星隕落包括科比去世,我覺得不是說知道這個消息后突然之間哭了,而是覺得深深的遺憾。
編者注:一代球王馬拉多納于2020 年11 月25 日去世
你會發現那些小的煩惱,真的沒有必要再去為它去爭吵,或者我們暫時是不是可以先停一下,在這個情景下,這種巨星隕落帶來了一種“止戈”的效果——有一個更重大的事情發生了,雖然他們的問題還沒有解決,但是暫且放在一邊。
我覺得在電影中這也是一種方法,它沒有直面這兩個人的狀況,不是一定要說清他們的問題是和好還是不和好,和解不和解,或者其他的情況直接說明,而是從另外一個維度“砰”的一下出來——好像我們兩個在黑暗中鬼鬼祟祟地聊了好久,突然一個大的煙花放到夜空中,我們都停下來,都被那個煙花吸引了,我們都在原地看了半天那個東西一樣。
《永安鎮故事集》劇照
從這種方法來講,我覺得很奏效,而且我喜歡這種手法。我覺得它不矯情,而且讓我們想象不到,誰會想到突然加了一個很現實的一個狀況進來呢。這個其實我們之前劇本就寫到了,但是沒有想到那首歌。
我不是球迷,別說是資深球迷,足球都很少看。但我的攝影指導阿光是一個資深的球迷。有一天在閑聊的時候,他說阿根廷隊每次一輸球就放這歌,然后他就放了這首歌曲。我當時第一遍聽這歌,感覺就是它好宏觀啊,好像用很高、很廣袤的視角去往下俯看。有一點看到大家、看到眾生的感覺,而且又充滿了一種悲鳴感。
編者注:攝影指導王階宏(阿光)與魏書鈞導演連續合作掌鏡《延邊少年》《野馬分鬃》《永安鎮故事集》三部影片,由他擔任攝影指導的電影《雪云》(鄔浪導演,李夢 / 李康生主演)也入圍了第74屆戛納國際電影節短片競賽單元。
所以我一聽這首歌,我馬上就想到了有點蒙太奇的那個段落。所以我覺得那個歌曲帶給我的這種感受大概也是共通的,他們雖然是完全不同的背景,完全沒有人見過,我們可以想象他們的教育程度各方面都不一樣。但是他們都在一個情景下。
在這個狀況下,劇組要開機了,要放大地紅,張燈結彩的,所以我聽到第一遍放這個歌的時候,我們決定用這一個。聽到這個音樂想象那個畫面,大家覺得這個創意不錯。
《永安鎮故事集》開機照
導筒directube:
與工廠大門一起發起的短片創作計劃中有看到驚喜的作品嗎?您覺得怎樣的劇本可以第一時間打動自己?
魏書鈞:
我們現在還沒有完全看完所有的項目,因為很多所以在慢慢看,有一些很有意思的項目,我們會篩選出來,再跟大家溝通交流,因為它也是有限度的,也不是要特別多的項目。有的東西挺有創造力,但可能還需要跟操作者再去接觸,才能更好地去判斷。
從我的角度來講第二個問題就是為什么要做這個事兒,是因為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就是從客觀原因,我由衷的感謝工廠大門,由衷感謝峰哥(制片人大峰)。我覺得沒有他們的支持,就沒有這個電影。在這樣一個臨時的、復雜的狀況下,要處理很多別的問題。
我覺得用北京話就是給您添麻煩了,確實添麻煩了。我覺得拍出來后我們都還挺滿意、挺開心的,是一次很好的經歷。所以工廠大門找我做這個事兒,我也有點義不容辭,我盡自己的能力去幫助他們做點事兒,也不是說這事兒只有我能做,而是說我是帶著這種感恩的心去做這件事兒。
我也能希望從這里邊能找到一些新鮮的東西,能刺激我的,有創造性的東西。因為年輕人拍電影具有生命力,他們帶來的東西,有時可能沒那么規范,但是它很新,我也喜歡這種。
第二個原因,是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幸運的人,無論是目前項目的進程,還是說被一些人喜歡的片子,我真的是幸運。我認為幸運的人不要總把幸運的瞬間當作一種規律,也不是一種姿態去給別人講述。我覺得幸運的人一定要珍惜,要回饋給大家。因為原本可能這個事兒也有很多人可能做,恰好你是幸運的那個的時候。你就多回饋給大家,能做點什么就做點什么,珍惜運氣,我是這種態度。
魏書鈞導演在戛納電影節
導筒directube:
之后的創作中,是否還會繼續在電影結構或者敘事方式上做突破?還是看具體的個人經歷來選擇其他可能性?
魏書鈞:
我覺得是寫實,好多人的觀念會把“寫實”跟“現實主義”直接劃等號,“寫實”是一種理念或者是一種方法,現實主義是對某種題材加美學的界定。
哪怕我不是現實主義,我拍一個科幻的題材或別的東西,它也可以是寫實的,它寫的是科幻的實或古代的實,都可以。所以我覺得再拍別的題材也是一樣,也是希望它寫實。比如我們看到一個大飛船過來的時候,除了特效之外,我們是想看那個時候坐飛船的人和今天的我們是有什么變化?他和飛船的關系,以什么樣的社會環境和多少個飛船,其實那是需要寫實,是一種努力。
所以在別的創作里面,我這也還是一個前提,無論是什么類型,跟我個體的經歷有沒有關系,那么都是寫實的方法。我覺得我也要盡量忠于自己的感受去看待它,無論我經歷與否。至于說創新和突破,不是說我們下一步要拍一個創新的電影,我們要寫進影史,沒有這種妄念,所以就是說要根據題材寫實、忠于自己,就這兩方面,根據體裁調整。
《永安鎮故事集》主創亮相平遙電影展映后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