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好文章都是改出來的
作者:謝海定,《法學研究》副主編,編審,中國社科院大學法學院教授
來源:全文轉載自公眾號“北大法律信息網”。文章原載于社科期刊網。
期刊介紹
大家好,我是《法學研究》編輯部的謝海定,很高興跟“編問編答”欄目的朋友們見面。《法學研究》是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主辦的刊物,這本刊物前身叫《政法研究》,是1954年創辦的,1978年復刊的時候改為現在的名字。在中國社會科學院的學術期刊方陣當中,《法學研究》通常屬于第一陣列。在法學界,我們《法學研究》跟《中國法學》《中國社會科學》通常被并稱為“三大刊”。當然《中國社會科學》屬于綜合類社科期刊,嚴格地說不屬于法學期刊。
《法學研究》的特點,對我們特別熟悉的朋友可能會體會到,我們通常會覺得有三個方面。
第一個是《法學研究》不跟隨社會熱點。《法學研究》通常更注重學理論證的深度、嚴謹度等。第二個是我們《法學研究》的刊物風格基本幾十年一致,如果不拉開一個三五年時間差的話,你基本上看不出來什么變化。第三個是《法學研究》整體上比較低調,然后我們不太擅長宣傳自己。
您能介紹一下《法學研究》的審稿流程和審稿周期嗎?
《法學研究》審稿從流程上實行三審三校。
簡單介紹一下,可以這么說,從作者投稿,我們系統自動會分給責任編輯。責任編輯初審之后覺得這篇稿件有希望采用的,會發外審,外審反饋意見回來之后,責任編輯會結合外審意見決定是否向二審推薦。推薦到二審的稿件,二審會結合初審的意見和外審的意見,如果覺得還可以,這篇稿件通常會推薦到主編主導的發稿會集體討論。任何一篇稿件,只有到發稿會上集體討論決定可以采用之后,才能夠進入編校環節。這個審稿流程的一個最大特點,是誰都不能肯定地說一篇稿件可以采用,每一個環節都只有否決權,而沒有決定權。在這個意義上,即便主編覺得某一篇稿件好,這篇稿件也要經過這樣一個程序。
至于審稿周期,我們的一般原則是不超過三個月。這三個月的計算是從我們收到作者的投稿,然后到責任編輯的第一次反饋。原則上說三個月,但實際上在各個學科可能有一些差異,有些學科我們沒有專職編輯,有些學科來稿量特別大,可能在具體的處理上,實際審稿周期有些差異。比如說像我們的法律史學科,還有像國際公法學,相對來說它的稿件處理時間上要長一些。
您可以給大家介紹一下《法學研究》2022年的選題嗎?
《法學研究》此前曾經試過做年度選題計劃,但是效果不太理想,所以后來我們做了一些修改。目前,我們只做有限的選題引導,主要是靠論壇征文。2011年開始,我們做過“青年公法論壇”。2014起,我們做“《法學研究》春季論壇和秋季論壇”,到2019年春季論壇和秋季論壇合并,現在每年只有一個年度論壇。論壇選題,我們會提前半年發布。2022年的《法學研究》年度論壇選題為“人口老齡化的法治應對”,并已在去年(2021年)的第六期《法學研究》上發布出來。
具體欄目,我們現在從紙質刊物上看,只有一個長期的欄目,就是馬克思主義法學專論,這個欄目是從2016年開設的。可能會有一些臨時性的欄目,通常是發布論壇的成果。還有就是《法學研究》所有的稿件,包括編校,都是按照法學分支學科安排的,算是隱性的欄目安排。
您可以給大家介紹一下《法學研究》編輯部的各位老師嗎?
《法學研究》編輯部這個群體是一個特別團結,也比較有趣的群體。我們其實有很多非常有趣的故事,但是這些故事,通常我們不在外面說。在這里,我給大家介紹編輯部的幾個特點。
第一個特點是咱們編輯部的人特別瘦,即便是剛來的時候可能略微有點胖,但是很快就會瘦下去。
第二個特點是咱們編輯部的人都不太擅長宣傳自己,為人都比較低調。像開大型的學術會,凡是人多的地方,即便有我們的成員在其中,你都很難發現。這個跟我們刊物整體上的低調風格應該是一致的。
第三個特點,編輯部的內部成員之間彼此尊重、相互信任,在工作上各負其責。但是在工作之外,基本上沒有什么角色之分,像陳甦老師、張廣興老師,平常都是老大哥,你要是跟他開玩笑,都可以的,而且你不用擔心這個玩笑是不是開的不對,大家相互之間都屬于那種非常融洽的家里人的關系。
有一點我不知道能不能說,咱們編輯部現在單身的比較多,老的小的都有單身的,占的比例還挺大。特別是,我們有兩個小姑娘,有一個小伙子,都是“80后”,做學問挺好,做事很認真,人長得漂亮、帥氣,如果你們有合適的,請幫忙介紹介紹。
有什么新書可以給大家推薦一下嗎?
其實這些年我看新書不多,更多的是在回頭看一些學科,包括法學、社會學、政治學的一些學術經典,這方面近幾年看得多一些。
我借著咱們欄目在這兒還給大家推薦我們的一套叢書。這套叢書是由《法學研究》編輯部編輯的,叢書名叫“《法學研究》專題選輯”。這套叢書的主體內容實際上是《法學研究》過去刊發的論文。我們分專題,把相關專題中《法學研究》刊發過的論文遴選出有代表性的編輯成一冊。每一冊有一位主編,主編負責撰寫不少于2萬字的導論。導論是梳理、規整該專題上從改革開放以來到現在的學術發展。導論所涉及的文獻,不僅限于《法學研究》,而是包括在其他刊物上發表的,也包括在專著中反映的這個專題上的進展。這套書第一批打算出版15本,現在已出版七八本。推薦這套書,當然有我自己的一個想法,畢竟這套書是我們自己辛辛苦苦編的,中間花費了很大精力,耗費了很長時間,屬于自己的孩子,希望各位老師支持。而且,應該說這套叢書它整體上反映了《法學研究》這么多年來的風格,是比較典型的《法學研究》風格。如果想了解《法學研究》,那么看這套叢書顯然是管用的。另外,這套叢書的總主編陳甦老師,也是我們《法學研究》的主編,在叢書總序中說,通過這套叢書,讓我們改革開放以來的中國法律學術發展,能夠呈現出它的學術脈絡、學術理路來。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陳老師的學術雄心更大,站得更高看得更遠。所以在這兒給大家推薦這套叢書。
《法學研究》對投稿作者有什么要求嗎?
《法學研究》對作者的學歷、單位、職稱,其實都沒有任何硬性的要求。《法學研究》每年都有幾篇博士研究生的論文,我們全年發稿量大概也就在70篇左右,甚至不到70篇,有幾篇博士研究生的論文其實是很不容易的。在近五年我們發過碩士研究生的論文,再往前,本科生的論文我們也是發過的,像浙江工商大學法學院原來的院長陳林林教授,他在《法學研究》發第一篇論文的時候,其實就是一個本科生。
當然,《法學研究》對學生并沒有特別開欄目,也沒有說為了要發研究生的論文就有一個什么特別政策,我們對所有作者只看稿件質量。至于我們對作者有沒有什么區分性的看法或者說態度,可能有些作者認真細致、有些作者比較馬虎,有些作者把學術作為信仰、有些作者純粹就是為了發文章而發文章。這在我們編輯的心目當中,尤其是在作者的學術態度方面,我們心里還是有區別的。
關于論文的寫作方法,您可否指點一二?
經常有學校老師請我去搞講座,主要就講怎么寫論文,我基本上都一口回絕。論文寫作有沒有方法,多少也可以談一點,但是,通常,我們一般化意義上談論文該怎么寫、怎么搜集文獻、怎么論證,這個對作者其實沒有太多的指導意義。真正有指導意義的是要結合具體論文,拋開具體論文來談寫作方法,我覺得是比較扯的。以后會不會有這方面的培訓,我們目前沒有這樣的打算。
對于寫論文,我這兒可以給大家提兩方面的建議。
一個是語言表達。所有的思想都要通過語言來表達,語言表達能力不好,到編輯那兒也讓編輯頭疼,直觀地反饋回作者那兒,就是他的稿件可能很難發,即便這次發了,以后也很難發。所以,訓練自己的語言表達能力,是學術論文的基本功,只有語言表達能力好了,才談得上用它來承載思想。訓練語言表達能力,其實有一個很簡略的辦法,就是每天堅持寫500-1000字,可以限制內容,也可以不限制內容。但是這500-1000字怎么寫,要求寫完了過后自己檢查,自己反復改,看看有沒有可以刪可以改的地方。最好是能夠達到一個字都刪不掉、一個標點都刪不掉的程度。只要能堅持一年半載,語言表達能力肯定會大幅提升的。我對我的學生提出過這樣的要求,但是到目前為止,沒有一個學生真正做到。
第二個建議就是改。文章寫出來之后,不要怕改,要反復改,甚至重寫。我自己寫文章也通常是這樣,寫完之后先放那兒,然后找一些朋友同事幫著看,他們提的意見我會斟酌、吸收。然后,有可能會僅僅在原稿基礎上改,很可能是重寫。所有的好文章都是改出來的。如果你的稿子寫出來之后,能夠反復改,甚至反復重寫,我覺得雖然時間上多花一點,但是離好文章肯定會距離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您心目中理想的文章或者作者是什么樣的?
理想的論文是什么樣的,其實很難用一句話去說。不同的論文應該說有不同的寫法,而且不同的論文在不同的作者那兒會寫出不同的樣子,一般化地去說一個理想的論文,其實是很難概括的。當然對作者我們還是有一些期待的,就是我們希望我們的作者是真正地把學術當信仰的,而不是僅僅把學術當飯碗的。其實不同的學術態度會很明顯地體現、反映在他的稿件當中,真正把學術當信仰的作者,我們也碰到過。我原先加工稿件的時候,就有作者把所有我改的地方,包括標點,全部對照他的原文給標出來。這樣的作者,這種認真態度,每發表一篇、每撰寫一篇論文,他都會在進步。也有一些作者,只要你給我發,只要不把我的名字給改掉,你想怎么改怎么改,你要讓我自己改,我還不太愿意,你讓我自己去查文獻,也不太愿意,這樣的作者也是有的。所以,與其說理想的論文,可能我們更看重的是理想的作者。
在這個問題上我稍微多說兩句。有些作者說,我在你們那兒發過一篇論文,后來怎么發不出來了。說實話,這個可能跟我們對作者的印象也有關系,包括作者自己對他文章的態度,作者的表達能力,加工他文章的難度,都會給編輯留下一些影響。
我們對論文篇幅有大致的要求,通常是2萬-2.5萬字,我們覺得比較合適。字數太少了,有的時候問題說不清楚;篇幅太長了通常水分大。當然也不排除這種可能性,你寫個3萬-4萬字甚至4萬-5萬字,但是每個地方都刪不掉,都是干貨,這種情況我們也是允許的。如果說篇幅稍微少一些,但是該說的都說了,該論證的也挺詳盡的,這個我們也可以考慮。并不是說絕對地限制在2萬-2.5萬字,2萬-2.5萬字是我們的理想篇幅。
您對哪些文章印象比較深刻?
《法學研究》的編輯流程屬于深加工,所有文章,編輯是逐字逐句、逐個標點往下走的,每一句話刊發之前都經過編輯的過濾。所以,凡是自己編輯過的稿子,應該都是印象非常深刻的。你要說具體哪一篇印象特別深刻,可能不太好說,而且印象深刻的也未必是自己覺得特別理想的,有可能是折磨自己特別多的,印象也會深刻。
要說讓我們頭疼的稿子,其實還是蠻多的,當然這樣說也可能會得罪作者,但確實也是事實。讓我們頭疼的通常會在三個方面。
一個是表達方面。很多作者可能長期做翻譯,翻譯腔特別嚴重。有些作者口語化,講課講多了,寫文章也跟講課一樣,口語化特別重。還有就是嘮嘮叨叨的那種。舉個例子,有些作者寫文章不著急,說張三的事情,他從張三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慢慢給你道來。刊物的篇幅是有限的,這樣每一件事都要從頭說起的話,很多時候是有水分的。當然也有另外一種情況,就是特別急,三句話合成一句話說,一句話里邊三個主語、三個謂語,糾纏交疊在一起,讓人不明其然,不知道他什么意思。這是語言表達上的問題。
第二個就是文獻的問題。我們每個編輯都會對文章的文獻進行核查,但是核查需要花費大量的工夫。現在的論文寫作,不單純是漢語文獻,包括英語、德語、日語,甚至有些還涉及拉丁語之類的。其實我們也沒有那個能力對所有的語言、所有的文獻都進行核查,有時候我們就希望作者在這方面能夠認真一些。但是說實在話,大多數作者,包括一些名作者,甚至學術大咖,對文獻的認真細致態度往往不夠,往往是我們一查就有問題、一查就有問題。甚至作者自己引用自己曾經發表過的文獻都會引錯,要不是期號錯了,要不是名稱錯了,多一個字少一個字的,這個挺讓我們頭疼的,而且都還是比較低級的錯誤,其實就是不夠用心。
第三個是論證邏輯,準確地說,應該是表達邏輯上的漏洞。我們的審稿和編校稿屬于不同的環節。審稿主要是看大方面,比如說選題、整體的結構安排、整體的論述思路,這些方面還可以,大家審稿的時候就覺得這個文章還可以用。但真到編校環節,實際上我們是逐字逐句、逐個標點往下走的,我們經常會發現,作者大的方面還行,但是到具體表達的時候,上句跟下句之間經常有邏輯斷裂,一個段落里邊,可能第一句話跟上面還是能接上的,第一句話之后的其他話根本都接不上,這個對于我們逐字逐句深加工的編輯來說,是非常非常頭痛的事情。我們之前也有過這種情況,稿件通過一審、二審,也在發稿會上討論了決定采用,但到編輯加工的時候覺得實在是沒法加工下去。我們給作者改了幾頁甚至改了一半,讓作者自己接著往下改,要把表達邏輯給順起來,但最后發現作者自己根本改不下去,這樣的文章最后也沒能發出來,這種情況還是挺遺憾的。
您對“社科期刊網”有什么建議嗎?
這個公眾號我很早就關注了,而且基本上,每期你們推出來我都會看,特別是法學、社會學、哲學、政治學、經濟學,這些我通常關注得多一些。咱們這個公眾號,我覺得辦得挺好的,它涉及面廣,涉及的期刊、推出來的期刊文章的領域范圍都很廣,不同學科不同領域的人應該都能夠從中找到自己感興趣的東西。
《法學研究》也有公眾號。《法學研究》的公眾號,剛開始的好幾年是由我個人在負責的。從自己做公眾號的經歷來看,我覺得,我們的公眾號,互動性其實還是比較低的,還是更像傳統刊物、傳統媒體一樣,向作者、讀者推薦我們認為好的東西、我們認為他們需要的東西,但作者和讀者的反饋、互動其實不是很便利。當然,這可能跟各方面的因素有關。這可能也是我們今后可以努力的方向,只有真正地實現了這種互動的便利性,才能夠算是互聯網的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