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版電視劇《紅樓夢》中柳湘蓮抱住自刎后的尤三姐
尤三姐刎劍而殞,尤二姐吞金而亡,一個遭受猜疑,一個被逼無奈。考究起來,“二尤”之死有兩個人難脫干系:一寶玉,一平兒,兩位都是好人。
先看尤三姐。柳湘蓮和寶玉是好友,湘蓮遠道歸來,“二人相會,如魚得水。”柳湘蓮對與尤三姐的這段由賈璉撮合的婚姻猶疑不決,自然而然,他要問詢信得過的朋友。可寶玉是怎么說的呢?“你原說只要一個絕色的。如今既得個絕色的,便罷了,何必再疑?”這話說的!似乎只要人美,別的概可將就?這話豈不更加深湘蓮的懷疑?
湘蓮問:你何以知她是絕色?
寶玉說:“我在那里和她們混了一個月,怎么不知?真是一對尤物……”
“混”,這個字眼是沒文化教養的人的口頭語,不是受詩禮熏陶的人應該說的,倒是出于珍、璉乃至薛蟠之口才合適(“混”在文本中出現過多次,也許其義并不粗鄙)。然而寶玉明顯地語帶輕薄,讓人聯想到三姐或為人輕佻?“鬼混”“胡混”,是人都可以“混一把”,這讓湘蓮情何以堪!“尤物”,讓人聽起來更不舒服。古人談起“尤物”是帶貶義的,含有欣賞、賞玩的意味,與“玩物”差不太多。在封建社會,“尤物”二字是不能用在良家女子身上的,誰愿意自己的老婆被人稱為“尤物”?
湘蓮是一本正經地問,而寶玉兩次都是“笑著說”——一種輕浮的笑,更像是一種“壞笑”,使聽者感到他話外有音,話里藏話。本就疑心重重的柳湘蓮因此而更加耿耿于懷了。
87版電視劇《紅樓夢》中的王熙鳳(右)與平兒
一向體貼女孩子、說話小心在意的寶玉,何以對三姐如此放肆地品頭論足?寶玉曾說:“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之寶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變出許多不好的毛病來,雖是顆珠子,卻沒有光彩寶色,是顆死珠子了……”寶玉對女孩兒的愛是有界定的,對于釵、黛這樣知書達禮的貴族小姐,他是載敬載愛;對于襲人、晴雯這樣的侍女則愛而憐之;而風流、“淫奔”的“二尤”,在他看來,只能算作“死珠子”了。她倆與賈珍父子的關系不清不白,素有“聚麀之誚”,這些他是有所耳聞的,因此在他心里對兩姐妹便有些輕鄙,雖然皆為“絕色”,也不值得珍愛了,故而他的話里對三姐充滿了不尊重。
文本中,其實我們并沒有發現尤三姐特別出格之處,充其量是三姐酒后戲珍、璉這這場小喜劇。酒酣耳熱之際,三姐不過是拿他二人嬉笑怒罵、嘲謔取樂而已,她的“佯狂”,是她對可能遭遇的侮辱的抵御,一種自我保護之舉。此外找不出半點三姐于品行有虧的地方。
柳湘蓮對于三姐還是有點留戀的,并希望她是完璧,便直截了當追問三姐品行如何。寶玉如果老老實實回答:我沒有聽說她的品行有什么不好,或者解釋一下:捕風捉影的事,不可當真,不就萬事大吉了?他偏來一句:“你既深知,又來問我作甚么?”把事情復雜化。這句話是極不負責的,雖沒有明說三姐的品行不好,但比說了更嚴重,湘蓮聽了,更把三姐往最不堪處想,這句話等于肯定了他此前所有的猜疑。
三姐之死的根本原因是珍、璉等衣冠禽獸敗壞了尤氏姐妹的名聲造成的,但寶玉幾句沒有掂量輕重的話也間接導致三姐憧憬幸福與希望的夢碎。美麗、剛烈的三姐,一把鋒利的鴛鴦劍往項上一橫,頓時便“揉碎桃花紅滿地”了!
再看尤二姐。平兒是丫頭隊伍中的賢人,心地善良,體恤下人。她向鳳姐報告賈璉偷娶之事,并非調三窩四,她與鳳姐畢竟是“一家人”,在她不知道“新奶奶”是誰的時候,自然而然會對其生出敵意,認為她是“小三”,會威脅到鳳姐,威脅到他們“一家人”的幸福,故而并不多想,便將事情告訴了鳳姐。
告訴的后果會怎樣?平兒大約想,鳳姐會和賈璉算賬,像以前對賈璉“偷腥”一樣大鬧一場,以維護自尊,懲戒賈璉。她萬沒想到鳳姐會起殺心。
87版電視劇《紅樓夢》中的賈寶玉(左)與柳湘蓮
鳳姐將尤二姐誆進賈府,步步緊逼,二姐的死是必然的。平兒為自己的“多嘴”陷二姐于不幸深深后悔,倘若她知道鳳姐心腸如此狠毒,從“她常背著鳳姐做好事”看,當初她可能會選擇閉口不言的。她屢屢看顧二姐,正是她內心煎熬的表現,二姐越不幸,她心中越懊悔和痛苦。
害死二姐的真兇其實也并非鳳姐。那是誰?賈璉。鳳姐想盡法子挫磨二姐,巴不得她自死不暇,而賈璉呢,看似有情,實則無義,薄悻之人,有了新歡,頓棄舊愛。正是其荒淫好色的本性,讓原本以為“終身有靠”的二姐徹底絕望,她這才決然放棄了自己年輕的生命。倘若賈璉仍像先前在小花枝巷那樣疼愛、關懷她,即使在賈府里生活得不自在,她又怎么會自行了斷呢?“好死不如賴活”啊!她正是看出賈璉的薄情寡義,她生命中最后的火花才泯然自滅。
但不管怎樣說,如果沒有平兒的報告(鳳姐知道二姐是遲早的事,即使平兒瞞而不報,也可能會有其他人譬如周瑞家的等密而報之的),二姐的死或許會推遲,或許仍住在小花枝巷平靜度日。
寶玉、平兒都沒有想到,幾句話會導致“奪命”的嚴重后果。二人雖然都是好人,卻也有普通人的人性,是人就會犯錯。
在事關人的命運時,“旁邊的人”須出言謹慎,掂量輕重,否則要么禍己,要么害人,“禍從口出”,這句話是古人多少人生經驗的總結。人生不易,一語人命關天。事后,寶、平二人會否這樣想,小說未作明白交待,但足以讓人掩卷深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