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金庸筆下的江湖,水滸的世界里只有一個真正的大俠,那就是花和尚魯智深。
放眼梁山水泊,一百單八將中,沒殺過人的除了獸醫皇甫端等應該不過二十人;而殺人和飲酒一樣簡單的,從李逵到孫二娘有太多的人;但是武功高超殺人無數,里邊卻沒有一個無辜者的只有一人------花和尚魯智深!
真正的大俠,正義的及時雨
宋老大被稱為及時雨,是由于他仗義疏財,也就是舍得花銀子。只是他這銀子不亂花,除了在鄆城縣政府上班時,對唐牛兒等人有些關照(后來唐牛兒救了他,宋老大一本萬利)外,他眼里裝的都是那些“英雄豪杰”。而魯智深,這位關西大漢,卻每每在一個普通人面臨絕境時義無反顧地出手相助。悲天憫人的俠義心腸,加之莫測高深的武功造詣,使他更像一場人間正義的及時雨。
當金翠蓮父女被一個殺豬的暴發戶欺負的走投無路時,魯智深還被人們叫做魯達,是在渭州小種經略相公手下當差的經略府提轄。這天他和九紋龍史進及打虎將李忠在酒樓喝酒時,偶然知道了金翠蓮父女遭到綽號“鎮關西”的鄭屠的欺負,于是,嫉惡如仇的他,在巧妙地安排了金翠蓮父女逃回老家的同時,順手教訓了一下這個惡霸,不曾想,三拳打死了這個“鎮關西”。今天有些語文課本因為這三拳打死人命的事,堅決地把魯智深從課本里趕走,大概是某個人認為金翠蓮父女可以走法律程序吧,但是即使站在21 世紀的時間高度上,法律也不都是萬能的。無論什么時候,“惡有惡報”,對于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下層民眾來說,都是一種極大地快意。”魯智深的拳頭落下去了,一種正氣卻在渭州高揚。
只是魯達沒有想到,當他拳頭揮起之時,已經決定了三個人的命運:“鎮關西”順利地歸西,金翠蓮成為趙員外的二奶,魯達從軍官變成了和尚,連名字都變成了魯智深。
與金翠蓮遇到惡霸不同,桃花村的劉小姐遇到的是土匪。桃花山的匪首小霸王周通看好了劉太公的女兒劉小姐,聘禮一送就要強娶民女,劉小姐一家頓時大禍臨頭。絕望之際,花和尚魯智深及時雨一般地來到了莊上,于是,一場類似于西游記里孫悟空在高老莊對付豬八戒的劇本就在桃花村上演了!花和尚大義凜然,在劉小姐的閨房里,一頓老拳把小霸王打得找不到北,屁滾尿流地請救兵去了。(戲劇性的是小霸王周通請來的“高手”是打虎將李忠------一個跑江湖賣膏藥的,教了史進幾招花拳繡腿的人)。劉小姐終于不用嫁給土匪當壓寨夫人了。
為了一個不相識的人,以一人之力,挑戰數百土匪,其沉著與自信,讓人不能不想到那句話“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
如此性格和勇氣的魯智深,在瓦罐寺聽了幾個面黃肌瘦的老和尚訴說的痛苦后,面對生鐵佛崔道成和飛天夜叉丘小乙的惡行,他是不可能袖手旁觀的,否則他就不是魯智深了。所以當惡僧和惡道斃命,魯智深火燒瓦罐寺時,這里的一切污垢骯臟頓時灰飛煙滅。他用火光修補了這個世界的缺陷。
水滸里的女人大多不怎么像正常女人,無論是梁山三女將還是潘金蓮、潘巧云,但是魯智深命運中相遇的三個女人卻多了幾分生活中的真實與可愛,金翠蓮如此,劉小姐如此,魯智深馬上就要認識的林娘子亦如此。
仿佛是命運注定,魯智深幫金翠蓮,只是和一個惡霸斗,幫劉小姐是和土匪斗,可幫林沖與林娘子卻是和官府斗。高衙內欺負林娘子,魯智深領人去幫林沖廝打,他說“你卻怕他本官太尉,灑家怕他甚鳥?俺若撞見那撮鳥時,且教他吃灑家三百禪杖了去。”也是,坦蕩如智深者,方能無欲則剛。
為了保護受高俅迫害的林沖,魯智深一路相隨,并大鬧野豬林救了林沖性命,上梁山后他又只身救史進,身陷華州大牢。這等仗義和勇氣,豈是尋常人所能?和官府相斗的結果,是魯智深在由軍官變為和尚后又來了一次轉身:由和尚變為了強盜。他的世界也由大相國寺走向了二龍山。
“好兒郎渾身是膽,壯志豪情四海遠名揚”。是花和尚的鐵拳和禪杖,演繹了水滸世界里極為稀缺的正氣歌。
高深的武功,無敵的花和尚
西楚霸王力能拔山只是夸張,力能扛鼎已是人中龍鳳,武松在金眼彪施恩的天王堂前,能把一塊三五百斤重的石墩扔上天一丈多高,再雙手接住放回原處,施恩等視之為神人毫不為過,可是魯智深竟能倒拔垂楊柳,而這柳樹上邊既然有烏鴉窩,總不會是柳樹苗吧。難怪眾人拜服:“師父若不是天上的羅漢,哪來這樣的神力!”也難怪他一把62斤重的鐵禪杖能使得像某人的雙節棍一樣快捷。冷兵器時代的搏擊,力量就是王者,但以力量論,魯智深就具有力拔山兮氣蓋世的王者霸氣。
梁山沒有設擂臺,讓每一個好漢都有過手的機會,究竟誰武功第一還不好說。魯智深是步軍頭領,擅長步戰。但是,單打獨斗時,他卻能以短擊長,和梁山泊馬軍五虎將之一的雙鞭呼延灼,在馬上大戰五十回合不分勝負。當時“魯智深輪動鐵禪杖,呼延灼舞起雙鞭,二馬相交,兩邊吶喊。斗四五十合,不分勝敗”。本來能征慣戰的呼延灼還想:“先殺你這個禿驢,豁我心中怒氣!”結果是呼延灼只有暗暗喝采道:“這個和尚,倒恁地了得!”這一件事足以讓我們想象,力大無比的魯智深在步戰時其戰斗力指數該有多高,也可以想象,在冷兵器時代,梁山泊由魯智深和武松領軍的步兵集團怎么能不戰無不勝。一個是無敵的鐵禪杖,一個是駭人的雙戒刀,秋風掃落葉,莫過如此。魯智深在梁山泊排第13位, 是十員步軍頭領第一名。這應該說是當之無愧!
十足的個性,可愛的魯智深
魯智深就像生活中的一個大哥,而這個個性十足的大哥是強大而又可愛的,這表現在他性格中兼具著智慧和勇氣,兼顧了理想和現實。
英雄似乎與酒都有著不解之緣。魯智深也不是不識人間煙火的。在金庸的江湖里,洪七公,令狐沖似乎生活中都離不開酒,喬峰更是海量驚人。在水滸的世界里,武松可以喝18碗酒,然后上景陽岡,和那個老虎打了一通,于是一戰成名,滿天下都知道了景陽岡打虎的武都頭。可魯智深能喝一桶酒!當然喝完了以后,沒有老虎打,走到半山亭,“使得力發,只一膀子,便把亭子柱打折了”,接著就大鬧五臺山。
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金庸的大俠們好像都不缺錢,可魯智深這位大哥不行,譬如幫助金翠蓮時就很是力不從心。在自己拿出了五兩銀子后,又看著史進道:“灑家今日不曾多帶得些出來;你有銀子,借些與俺,灑家明日便送還你。”于是史進拿出了十兩銀子,李忠摸了半天,只拿了二兩,被這位性格急躁的大哥扔了回去,嫌他“也是個不爽利的人”!下樓時,還招呼店老板:“主人家,酒錢灑家明日送來還你。”這頓酒錢還欠著呢。
魯智深在桃花山上要走時,桃花山的老大李忠決定出去打劫,把打劫的來的錢送給魯智深當盤纏,這大概算是義演和義賣的古典版本吧。這讓我們這位大哥很不高興,他想:“這兩個人好生慳吝,現放著有許多金銀,卻不送與俺,直等要去打劫得別人的,送與灑家。這個不是把官路當人情,只苦別人!灑家且教這廝吃俺一驚”!于是他打翻了兩個小嘍啰后,“便取出包裹打開,沒要緊的都撇了,只拿了桌上金銀酒器,都踏匾了,拴在包裹”(武松在鴛鴦樓殺人后,也是“把桌子上銀酒器皿踏匾了,揣幾件在懷里”,真是英雄所見啊),然后拿著這些東西從后山滾了下去(不是怕打不過,是懶得見某些人)。
知道錢的重要,所以魯智深在火燒瓦罐寺后,和史進分手時,除了道別,“便打開包裹,取些金銀,與了史進”。
這位關西大漢,看起來有些莽,有些憨,但卻長了一顆智慧心。幫助金翠蓮逃跑時,計劃嚴密,膽大心細,想盡一切辦法拖延時間;在大相國寺對付一伙潑皮,也頗有些如來佛對付孫猴子的處事風格。火燒瓦罐寺前,和生鐵佛與飛天夜叉激戰,由于自己又累又餓,處于下風,便抽身而走(個好漢不吃眼前虧?),遇到史進后回來再戰。而且和追星族燕順等人不同,他對未見面的宋老大似乎抱有疑問:“我只見今日也有人說宋三郎好,明日也有人說宋三郎好,可惜灑家不曾相會。眾人說他的名字,聒得灑家耳朵也聾了,想必其人是個真男子,以致天下聞名”。宋老大招安已經勢在必行了,他還是對宋老大談了自己的看法:“只今滿朝文武,俱是奸邪,蒙蔽圣聰。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殺怎得干凈!招安不濟事!便拜辭了,明日一個個各去尋趁罷。”這段話說的何其簡單,何其明白:黑的東西怎能洗白?
宋老大稱魯智深是師父的,這在梁山并不多見。魯智深第一次見宋老大是這樣說的:“久聞阿哥大名,無緣不曾拜會,今日且喜認得阿哥。”宋江的回答是:“不才何足道哉!江湖上義士甚稱吾師清德,今日得識慈顏,平生甚幸。”一個“甚稱吾師清德”足矣。這不是宋老大客氣,他對同來的楊志說的是“制使威名,播于江湖,只恨宋江相會太晚。”要只是客氣,宋老大也可以說“提轄威名”如何如何的。
梁山有一百單八將,可最后捉方臘的就是魯智深,施大爺當自有深意。立下如此大功,他卻拒絕了宋江要他去京師做官以封妻蔭子光宗耀祖的要求,他說:“灑家心已成灰,不愿為官,只圖尋個‘凈了’去處,安身立命足矣!”宋江又道:“吾師既不肯還俗,便到京師去住持一個名山大剎,為一僧首,也光顯宗風,亦報答得父母。”智深聽了,搖首叫道:“都不要。要多也無用。只得個囫圇尸首,便是強了。”正所謂夏蟲不可語冰,魯智深的境界,不是宋老大這樣一個官迷所能理解的。
不一樣的魯智深離開這世界的方式也極為特別:聽潮信而圓寂。圓寂前尚有神來之筆,力大無窮長于打斗的他竟然寫了一個頌子:平生不修善果,只愛殺人放火。忽地頓開金繩,這里扯斷玉鎖。咦!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
按施老爺子的說法,水滸里至少有三個人是成了神的:浪里白條張順死后,被西湖震澤龍君收做金華太保,留于水府龍宮為神;宋江死后,梁山泊祈風得風,祈雨得雨,在楚州廖兒洼也屢顯靈驗;戴宗死后,也屢屢在他陪堂的泰安岳廟顯靈,但是這有限的幾個小神,怎比得了魯智深修成的正果呢?“解使滿空飛白玉,能令大地作黃金”那是佛的作為。
魯智深不是一個好和尚,他吃肉喝酒,不守山規,性格急躁;但他還真是一個好和尚,他悲天憫人,俠骨柔腸,膽大藝高。他是“天孤星”,孤就孤在沒人達到他的高度。果真有佛的話,有魯智深在,那是普羅大眾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