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里最懷念的便是山茶的花香了,淡淡的,像極了父親沉默時身上的味道。
小時候,門前屋后的山上都種滿了山茶樹,一到清明節前后,山茶花開得滿山遍野的,小小的花盤,白白的花瓣,微黃的花蕊,總是那么的不起眼,卻一直安靜地默默散發著淡淡的清香,每到黃昏,淡淡的山茶花香夾雜著那隨著裊裊炊煙襲來的悠悠飯菜香,成了我小時代記憶里滿滿的牽掛。
除了山茶花香外,還讓我牽掛的便是父親的沉默了,父親和山茶花一樣,很不顯眼但卻默默散發著他對子女們的關愛。多少次在夢里回到故鄉,看著那滿山遍野的山茶花淚流一地;多少次在街頭店里,聞著那濃濃的茶香,貪婪地搜尋著父親昔日的味道,到頭來,卻只是,滿臉落寞地離開......
父親是溫婉的,溫婉得如同那朵山茶花兒,永是不卑不亢的樣子,對著風霜雪雨還能咧著嘴笑笑。在我們哥倆未出生以前,他的人生有很多悲劇,悲劇得悲劇都成了他很久以前的生活,父親高考落榜后本可以當個民辦教師,卻為了初戀去學木匠,后來木匠手藝沒學成,提親的時候被人家女孩子的爸爸趕出了門,萬般難過下去當了三年兵,好不容易退伍復員后,和幾個戰友合資辦了個石灰廠,沒過幾年,場子倒了,欠了一屁股的債,父親就躲在外面不敢回家,怕那些債主找到家里去。就在倔強的父親終于心灰意冷的時候,一個女人走進了他的生命,后來還帶來了兩個孩子的歡笑,那女人,便是我媽,兩個孩子,就是我們哥倆。
我一直沒有好好地讀過父親,所以很納悶面對我們哥倆這兩個混世魔王,他是憑借怎樣的修養才沒有讓握過刀槍的手拿起那讓我們畏懼的棍棒,又是憑著怎樣的智慧才引導著這極其反叛的兩個兒子走上了人生的正途。父親總是那樣的沉默,吃飯的時候沉默,休息的時候沉默,在一切不該沉默的時段沉默,沉默得我們哥倆都以為他好欺負,沉默得我們在心中把他潛移默化地稀釋掉了,沉默得好多年我都未曾聞過他身上淡淡的山茶香。
我從來都是喜歡這山茶花香的,印象里只有一次討厭過它那淡淡的清香味兒,那是我小學三年級時候的事兒了,從來都是雙百的我突然幽默了一把,期末考語文數學雙雙淪陷,跳到及格線以下,為了兌現到學校拿成績單之前在家里夸下的海口諾言,我借哥哥的鋼筆篡改了成績,從沒想過回家后沉默如茶的他會一眼識“金”,也從沒想到一向淡定的他那天為何會那樣的不淡定,我才知道他的不淡定比他的沉默更為來得可怕,我整整一下午跪在了垃圾堆里,還得喝著贊美著他遞過來的“香茶”!
現在離開父親出外求學也有四年了吧,偶爾在電話里跟他談及起當年的那件事兒,他竟然會和那天一樣很不淡定,哈哈大笑起來。其實我明白,父親是想讓我知道做人要和山茶一樣,不卑不亢,本本分分,老老實實,就算不能光芒萬丈,默默地散發著屬于自己的那一份真正的清香,卻也是一種暢快!
這時候,想必故鄉的山茶花早謝了吧,山茶樹是很少掉葉子的,它總是盡己所能把每一片葉子都牢牢聚攏在自己的周圍,從不肯放棄;這讓我想起遠在故鄉的父親,如今他的兩片葉子已經開始了各自的漂泊,他所有的心事只能和秋風去訴說,但我卻知道,他那落寞的身姿一定浸泡過無數個刮風下雨的夜晚,他那孤單的愁容一定撫慰過無數杯淡淡的香茶,只是這香茶,兒子只能在夢里才能與您共享。
我一直都沒有好好品茗過一杯茶,也一直沒有好好地讀過我那如山茶般的父親,但朋友們卻都說我身上留下了一股清清的淡淡的山茶味兒,我想,是時候了,是時候回次故鄉,回到那棵山茶樹下,認真地品一杯茶,好好地讀一下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