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對比思想(三)
老子的對比思想
來源:人民網思想文綜
和富博
老子的《道德經》只有五千言,文字雖少,思想精深。兩千多年來,注解者層出不窮,但真正說透說清者不多。特別是對“道”、“德”、“名”的解釋,意見就更不一致。如“道”,有人說它是“唯物主義”的道,有人說它是“唯心主義”的道;有的學者認為它具有實在性、規律性和準則性三大特點,有的學者則認為它具有根本性、自發性、超形象性、實存性和逆動性五大特點。對于“德”和“名”的解釋,更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對這些解釋,各有各的觀點,我們不加評論。我們也只是從對比的角度上來考察的。
從中國古代對比思想史上看,孔子在《論語》中首先把“名”作為一個對比性的哲學論題提了出來,但是他“述而不作”,沒有再進行系統的闡述。但是,老子在《道德經》中卻對“名”是什么、“名”從何而來、“名”與事物的關系等一系列的認知問題進行了系統的闡述。從對比的內容和形式上看,孔子“仁”、“君子”、“執禮”、“義”“知(智)”等論題都是“正向”對比的治世理念,老子“無為”而治、“以弱勝強”、“以柔克剛”則是“逆向”對比的治世理念。此二人雖“各執一辭”,但卻也共同開創了中國古代對比思想的先河。
關于老子其人其事,學術界歷來爭論甚多,意見也很不一致,我們不再細說。根據司馬遷《史記》的記載,老子的基本情況是姓李,名耳,字聃,是周守藏室之史,但這也還需要繼續考證。
一、老子在《道德經》中對事物的產生以及人們認知事物的形成進行了系統闡述,初步揭示了人類認知事物的規律
(一)關于宇宙萬物的起源
老子說:“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名之曰'大'”(老子《道德經》,下同,另注明者外)。老子認為,萬物起源于一個渾然一體的東西,它先于天地而生,獨立存在,永不改變,循還運行,永不停息,它就是天下萬物的母體。人們不知道它的名字,只能勉強給它起個名叫“大”,并號之曰“道”。老子認為“道”是萬物產生的本源。老子又說:“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惚兮恍兮,其中有象。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磥?,“道”既混成了萬物,但它又是恍恍惚惚、窈窈冥冥的。在恍惚窈冥中,它有象——有萬物的影象;有物——有千差萬別的物質實體;有精——有形成和發展的理由;有信——人們可以按一定的方式認識它、驗證它。可見,老子所謂的“道”,就是事物發展變化的固有規律。它先天地而生,獨立運行,周而復始,永不改變。在科學技術如此發達的今天,我們的自然觀也是認為自然界是有規律的,自然規律存在于千差萬別、形形色色的事物之中;此物就是此物,彼物就是彼物;任何事物都按其固有規律發展,人們能夠認識它、體驗它、并按客觀規律改造它??梢姡瑑汕Ф嗄昵?,老子與我們現在對自然界的認識也并無二致,但他在兩千多年以前就已經揭示了宇宙萬物的本源。
春秋以前,人們對“道”的認識還帶有神秘的宗教色彩,如“欽崇天道,永保天命”(《仲虺之誥》),“曰天、曰命、曰神、曰玄,合曰道”(〈〈關尹子〉〉)。但到了老子,則給“道”賦予了自然規律的科學內涵,否定了春秋以前的天命論,這在人類認識史上也是一次大的進步。
(二)關于事物“名”的起源和人類認知能力的形成
既然“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并且“獨立不改,周行不殆”,那么,人類是怎樣認知這些“道之為物”的呢?老子的回答是:“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梢?,“名”是人類認知事物的起點。
“名”是什么?“名”從何而來?老子說“能知古始,是謂道紀”。可見“道紀”就是人們認知形成的過程。從老子萬物產生的本源上我們知道,“道之為物”,最初是“惟恍惟惚”的。什么是“惟恍惟惚”呢?老子說:“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摶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其上不曒,其下不昧,繩繩不可名,復歸于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梢?,原始的人類,雖然有“視”、“聽、”“摶”的本領,但在沒有“名”之前,任何事物在他們的意識世界里都是“無狀之狀、無物之象”,人們對這些事物的認識也只是“惟光惟惚”的,一切都是空白,大千世界,誰也不知道它們叫什么、是什么。
但是,這些“無狀之狀、無物之象”在人類的腦海里經過長期抽象,漸漸地固化為一定的輪廓。這些漸漸固化的輪廓,就是原始的對比模板。關于這一點,戰國末期的韓非子對老子“無狀之狀,無物之象”的解釋雖然有些牽強,但卻初有此意。他說:“人希見生象也,而得死象之骨,案其圖以想其生也。故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謂之'象’也。今'道’雖不可得聞見,圣人執其見功以處見其形,故曰'無狀之狀,無物之象’”(《韓非子》解老)。老子把這個對比模板(或韓非子所謂的“死象之骨”)稱為“象帝之先”,并抽象為“一”,指出是由“道”產生出來的,即“道生一”。由圣人“抱一為天下式”,“執大象而天下往”。其次,由“萬物負陰而抱陽”的陰陽兩極產生“二”,人們根據“二”區分事物的性質,以察類別物,如老子說“重為輕根,靜為躁君”?!疤煜陆灾乐疄槊溃箰阂?;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矣。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后相隨”。再次,由陰陽“沖氣以為和”化生出“三”,即事物的種、屬。最后,人們再根據萬物的類、種、屬細分出具體的、千差萬別的世界萬物??梢娎献印暗郎?,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是指人們的認知過程。當然,這個認知過程完全符合事物的發展規律。
在人類的認知過程中,有了對比的模板,有了產生和發展的理由,有了類、種、屬的關系,人們必然就會從主觀上給所要認知的事物一定的意義,這就是所謂的“始治有名”。有了“名”人類也就有了認知能力,所以老子說“有名,萬物之母”、“其名不去以閱眾甫”、“吾何以知眾甫之狀哉!以此”。既然“名”來源于萬有與人腦模板的對比,那么這個對比模板自然就成了界定事物的最高標準。而這個對比模板是由“無狀之狀,無物之象”長期固化出來的,是抽象的“一”,所以老子說“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因此,宇宙間的萬物,盡管紛紛蕓蕓,變化萬千,雜亂無章,但只要人們從高度抽象的“一”出發,按照“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原則,就能給它們分類,就能給它們命名,就能夠認清它們的本質。
在老子《道德經》里,“道”一方面是自然規律,是一切事物的本源,萬物皆產生于“道”,這是絕對的,老子稱之為“常道”。另一方面,就具體事物而言,“道”又是具體的、相對的,如“明道”、“進道”、“夷道”等等,這些“道”都是非永恒的、非普遍的“道”,老子稱之為“非常道”?!暗揽傻?,非常道”即指此意。“道”既然是絕對與相對的統一體,那么與之相適應的“名,”自然也是絕對與相對的統一體。因為對比絕對的“一致”也是不存在的,所以老子說“大象無形”??梢娙藗兘o事物所命的“名”,也都是具體的、相對的、有條件的,也即“名可名,非常名”。
現代西方《認知心理學》的研究成果已經證明老子對比認知的正確性?,F代認知心理學認為,當最初的物質信息進入人的系統時,它首先有人的注意機制加以記錄和選擇,并被登記在人的感覺記憶里。在此以后,人們對事物的識別主要采用樣板配比(template matching)和特征分析來完成。樣式識別的過程有“底朝上的加工(bottom-up)”和“頂向下的加工(top-down)”;統合整理要符合“格式塔”的原則(如接近性原則、同一性原則、相似性原則、對稱性原則等)。心象是對象表征的抽象類似物,但又不同于知覺,它可以被歪曲、分割、轉化或賦予新的意義(參見J·R·安德森《認知心理學》)。可見,老子的“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接近于西方認知心理學的“心象”,它是人類意識的初級形式。當然,要上升到“名”的階段,還需要一個“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理性加工過程。
老子的這種對比思想,深刻地揭示了人類的認知規律。不能不承認,我們人類發展到今天,雖然在對所處的環境的探索上和在生活實踐上取得了長足的進步,但在總體思維上,卻并沒有超越盤古時代以前的古人,(老子稱“道紀”時期)。這個時期人類發明了認知最基本的單元——概念,并用概念充分地表達他們的意思,準確地描述他們的感覺,人類的文明才得以逐漸地開始。當然,這種說法可能過于激進,因為這是一個自然的認知過程。但是,我們現在有誰知道貨幣也是一種虛擬的對比?還有信息網絡技術。雖然現在誰都知道信息網絡技術把人類帶入了一個虛擬的環境之中。殊不知,人類在很早以前就已經進入了由概念所構筑的虛擬環境之中,老子的“有名萬物之母”就是佐證。所不同的是信息網絡技術是以信息為介質的,而人類的認知則是以概念為介質的,雖然它們設定的原則(即“規則”、“程序”、“控制域”)沒有可比性,但這種對比思維方式卻也都給人類的發展帶來了質的飛躍。
(三)“德”是人們內在的認知事物和改造事物的功用程度
前人多把老子《道德經》中的“德”字解釋為“品行”,我們認為這樣的解釋不符合老子的本意。的確,“德”字在春秋戰國以前是個非常重要和比較常用的概念,如《堯典》“悙德允元”;《洪范》“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剛克,三曰柔克”;孔子也多次提出“民德”、“懷德”、“修德”、“據于德”、“祟德”等論題。這些“德”字,也大多釋為“品質”、“品行”,多指人格。但是,當老子把“道”字賦予了自然規律新的內涵以后,“德”字也有了新的含意。《韓非子解老》中說:“德者道之功”,解釋的非常正確,基本上符合老子的本意。我們現在從認識論的角度上考察,也認為“德”是人們內在的認知事物和改造事物的功用程度,并不專指“品質”、“品行”。
老子“道”、“德”、“名”這三個概念及其間的關系,是其對比思想的基本內容。前面我們已經分析過,老子的“道”、“名”是人類認知事物和改造事物的思想體系。其中“道”是和萬物本源連在一起的,是事物固有的規律;“名”是具體事物的象征,它代表了具體事物,是人們要認知和改造的對象。而“德”則是介于兩者之間的人們內在的認知事物和改造事物的功用程度?!暗隆币簿哂袑Ρ刃?,老子將其分為“上德”、“下德”、“有德”、“無德”、“常德”、“玄德”、“廣德”、“失德”等等。當然,只有“上德”才能達到“道”的程度,其功用也才最大,但這是一般人難以豈及的。
《道德經》中有關“德”的章句主要有:
“孔德之容惟道是從,┉┉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閱眾甫。吾何以知眾甫之狀哉!以此”。(此處“德”字,是人們根據認知規律的要求賦“名”于物,以“名”識物的功用。老子在“德”字之前加上一個“孔”字,以示大功用,但這種大功用必須符合人類認知規律,所以說“惟道是從”。如果理解為“品行”則有些欠妥)。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王弼注曰:“物生而后畜,畜而后形,形而后成。何由而生道也?何得而畜德也?何由而形物也?何使而成勢也?唯因也故能無物而不形;唯勢也故能無物而不成。凡物之所以生,功之所以成,皆有所由。有所由焉則莫不由乎道也,故推而極之亦至道也,隨其所因故各有稱焉”(《道德經注》)。這里的“德”也是認知過程的一種功用,但這種功用是“隨其所因故各有稱焉”的自化行為。)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韓非子解老》“德者內也,得者外也。上德不德,言其神不淫于外也。神不淫于外,則身全。身全謂之得”。韓非子此解是指“德”的內在性)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子孫以祭祀不輟。修之於身其德乃真,修之於家其德乃馀,修之於鄉其德乃長,修之於邦其德乃豐,修之於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邦觀邦,以天下觀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德”指用“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的道理來修之于身、修之家、修之于鄉、修之于國、修之于天下,以知天下之然。這亦是一種認知功用)。
“含德之厚比於赤子。毒蟲不螫,猛獸不據,攫鳥不摶。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全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不嗄,和之至也”。(這里指“德”的自然功用)。
“夫唯嗇是謂早服,早服謂之重積德。”(《韓非子解老》:“嗇之為術也,生于道理。夫能嗇也,是從于道而服于理者也,┉┉知治人者其思慮靜,知事天者其孔竅虛。思慮靜故德不去,孔竅虛則和氣日入,故曰重積德。夫能令故德不去,新和氣日至者,早服者也,故曰早服是謂重積德”。這里的“德”,是指順其自然之“術”。)
“.故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知此兩者,亦稽式。常知稽式,是謂玄德”。(玄德:應理解為治國的玄妙法則)。
“.善為士者不武,善戰者不怒,善勝敵者不與,善用人者為之下,是謂不爭之德”(德:應理解為人們對“法術、心術”的內心修養)。
“.和大怨必有馀怨,安可以為善?是以圣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有德司契,無德司徹”。(這一段話應解釋為:調解大怨仇必定還有余怨仇,怎樣才是好的解決辦法呢?所以圣人保存著借據存根卻不向人追索。高明的辦法就是掌管著契據,不高明的辦法才去只管追索。這里的“德”,應理解為高明的辦法)。
唐初經學大師陸德明在《經典釋文》中解釋王弼《道德經注》時曾經直接地指明:“德,道之用也”。我們認為,“道”是事物固有的規律,是神秘難曉而又隱藏在事物內部的東西,也是不可理喻的東西。而“德”則是“道之功”、“道之用”(見前注),是人們認知事物和改造事物的一種人為行為,是人們可及的。人們通過“遵道貴德”、“重積德”就能提高這種功用程度,所以我們贊同韓非子、王弼、陸德明對“德”的解釋。
前人多認為老子“無為”、“不爭”、“不武”、“不怒”、“不以智治國”、“見素抱樸”、“少私寡欲”、“以柔克剛”等方法是一種修“道”行為。但從其“遵道貴德”、“重積德”來看,說“治德”則更符合老子的本意。韓非子將老子的“治德”方法歸結為“以無為集,以無欲成,以不思安,以不用固”(《韓非子解老》)。當然,韓非子對老子“治德”的方法似有些發揮,如他在解釋老子“三寶”時就滲進了自已“理”的思想:“凡物之有形,裁也,易割也。何以論之?有形則有短長,有短長則有大小,有大小則有方圓,有方圓則有堅脆,有堅脆則有輕重,有輕重則有白黑。短長,大小,方圓,堅脆,輕重,白黑之謂理,理定而物易割也。故議于大庭而后言,則立權議之士知之矣。故欲成方圓而隨其規矩,則萬事之功形矣。而萬物莫不有規矩,議言之士計會規矩也。圣人盡隨萬物之規矩,故曰'不敢為天下先’。'不敢為天下先’,則事無不事,功無不功,而議必蓋世,欲無處大官,其可得乎?處大官之謂成事長,是以故曰'不敢為天下先,故能為成事長’”。這真是絕妙的“治德”法寶??梢姡n非子對老子的理解還是很深、很透的。
當然,“治德”也是分層次的。老子說:“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古之善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夫惟不可識,故強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猶兮若畏四鄰,儼兮其若客,渙兮若冰之將釋,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谷,渾兮其若濁”?!肮蕪氖掠诘勒咄诘溃抡咄诘?,失者同于失”。從老子這三段話里我們可以看地出,人們“治德”有一個過程,即從“失”—→“德”—→“道”的三個階段:
第一“失”的階段。完全不符合道,所作所為,都不免于失。這個失,不是單純的吃虧或損失,而是指違反了“道”的精神。
第二“德”的階段,在一定程度上從事于“道”,并對“道”有所了解與掌握,但尚未達到徹底成功的程度。有于未能完全與“道”統一,屬于半生半熟的階段。所以“德”又分為“上德”與“下德”。老子對“上德”“下德”解釋為:“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無為而有以為”。只有“上德”才是得“道”的階段,這種“德”完全符合自然無為的精神了。
第三“道”的階段,就是完全得“道”的階段,自已的一言一行,所有活動都能符合于“道”。得“道”之人才可以“不出戶,知天下;不窺墉,見天道”。當然,這也是一般人難以豈及的,老子把它作為人生的最高追求目標。
二、老子的“逆向”對比思想
老子的生活年代雖不可確知,但《道德經》所反映的社會現實則是春秋末世戰國初期的戰亂景象:列國兼并,大國爭霸,弱肉強食??鬃訌摹罢颉睂Ρ鹊纳鐣砟畛霭l,倡導“仁”、“義”、“禮”、“智”,吹鼓“克已復禮”,希望恢復周制。墨子泯去了對比的差異性,提出了“非攻”、“兼愛”、“尚賢”、“尚同”的政治主張,效發大禹,苦行救世。老子則批判了孔、墨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片面救世方法,從“逆向”對比的理念出發,提出了“無為”、“無欲”、“不尚賢”、“以柔克剛”、“無為”而治的道家救世思想。
在《孔子的對比思想》中我們分析了孔子的主要論題大都是對比性的論題,而老子《道德經》中的論題也大都是對比性的論題。所不同的是老子采取了與眾人截然相反的“逆向”對比,一切從事物的對立面出發,與眾人的正向思維形成明顯的反差。關于這一點,老子本人也有明確的說明:“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臺。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乘乘兮若無所歸。眾人皆有馀,而我獨若遺。我愚人之心也哉!純純兮。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忽兮若晦,寂兮似無所止。眾人皆有以,我獨頑且鄙。我獨異於人,而貴求食于母”。從這段話里我們看出兩個問題,一是外在的物質方面,眾人都是熙熙攘攘追求物利,追求物質的享樂,如享太牢,如春登臺。而老子則是獨自一人,對物質利益及其享樂抱以淡泊的態度。他對于物質的享樂與追求之心,象嬰兒一樣,在內心里不曾絲毫地萌發(未兆,未孩)。眾人都有所得,而他則獨自與眾不同,一無所有,這是他與眾人在物質追求上的“逆向”對比。二是在內在的精神方面,老子象愚人一樣保持著純樸的心性,對世上求名逐利的時尚行為昏然不知。眾人爭權奪利、積極入世,而老子則象頑鄙之人,對這些事情悶悶無知。寧守昏忽晦暗,一人孤寂。這又是他與眾人在精神追求上的“逆向”對比。有人認為,老子的這種做法是實踐他求“道”理想,他把自已全部身心都投入到對“道”的追求與探索上,是一種自我消解。他的目的在于通過“求道”、“得道”,使自己的精神境界升華到世人無法豈及的層次。對于物質利益,老子也并非完全不要,只是不刻意追求而已。對于以上觀點我們不加以評論。我們從認識論上考察認為,這是一種思想,而不單純地是一種行為??鬃拥摹叭省?、“義”、“禮”、“智”等論題都是“正向”性的對比,其比較的形式是:“是……”,“若……”,“符合……”,“達到……”,“比……更……”等,它比較的只是事物某一個方面的情況。而老子的“無為”、“無欲”、“以柔克剛”“無為而治”等論題則是從與事物對立的、顛倒的、逆向的方面來與正面比較,是一種“逆向”性對比,其形式是“有——無”,“是——非”,“柔——剛”,“曲——直”,“美——丑”等。在人類認知事物的過程中,“逆向”對比更能揭示事物的本質,也更能找出事物發展變化的動因。老子這種“逆向”對比是其哲學思想的精髓,也是中國古代對比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兜赖陆洝分欣献拥摹澳嫦颉睂Ρ仁吕芏?,茲僅舉幾例說明:
1、“有”與“無”的對比
“有”與“無”是一對重要的哲學論題。老子說“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為說明這一論題,他舉了三個具體實例:“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有”與“無”是任何一個事物都必須具備的兩種存在形式,“有”之所以為有,是因為“無“;“無”之所以為無,是因為“有”。但“有”是可見的,故為人所重視;“無”是不可見的,故為人所忽視。人類的創造,是從“無”創造出“有”的過程;事物的消亡是從“有”發展到“無”的過程。只有這樣辯證地看,人類才能充分認識“有”與“無”在事物發展過程中的不同作用。比如老子說的“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利”是“用”的基礎,有了“利”,才能讓“用”得到實現;“用”是“利”的目的,若只有“利”而沒有“用”,這個“利”就是毫無意義的。只有兩者相輔相成,才能使事物發揮各自的作用。從這里我們也可以看到“無”在“有”之中起主導作用。但是“無”也不能缺少了“有”,否則它就不稱其為“無”??梢娎献訌娬{“無”,是為了創造“有”。
2、“美”、“善”與丑、惡的對比:
老子說:“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人世間的事情多種多樣,人們都在追求美的、善的而厭惡丑的、惡的,然而何謂“美”、“善”?
前面我們在老子的自然觀中已經論述了“名”起源于對比,人們通過對比認知事物并予以命“名”的過程,我們在《孔子的對比思想》中解釋“民無能名焉”時也提出“名”的對比性來,現在這個認知范疇應當好理解了。作為事物對立的兩極,沒有丑、惡,就沒有美、善;美、善也只有在與丑、惡相對比時才顯示出來。老子不要人們直接去追求美、善,而是讓人們懂得美、善與丑、惡是一對不可分離的范疇。知道了美、善之所以為美、善的原因,丑、惡就會在與美、善的對比之下顯示出它的反面性來。知道了什么是丑、惡,不去做丑、惡的事,人們自然就能達到追求美、善的目的。不僅美、善如此,其它事情都也是如此,所以老子說“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是以圣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梢?,老子的這種“逆向”對比是十分高明的,它達到了“正向”對比預想不到的效果。
3、“弱與強”,“柔與剛”,“曲與全”,“枉與直”,“洼與盈”,“敝與新”、“少與多”,“爭與不爭”的對比
老子對一切事物的處理都是從其對立面來思考的,這是他“逆向”對比的一大特點。他提出:“弱之勝強,柔之勝剛”,“曲則全,枉則直,洼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彼睦碛墒恰疤煜履嵊谒?,而攻堅強者莫能勝之”。為了達到全,就要先從曲開始;為了達到直,就要先從枉做起;為了達到盈,就要從洼開始;為了達到新,就要從敝開始;為了多得,就要從少開始;為了天下無人與己爭,就要從不爭做起。這里所說的一切,都是從事物的反面入手達到正面實現的目的。如“曲則全”,曲是柔弱的表現,只有柔弱,才能保全。一味地剛強,則有折斷的危險。再如“枉則直”,枉是彎曲之意,有時直線前進不能到達目的地,只有曲折迂回才能達到直線前進不能達到的目的,所以枉到最后仍然是直?!胺蛭ú粻?,故天下莫能與之爭”,不爭,消解了爭的動因。沒有爭的動因,自然天下無人與之爭。當然,老子的“曲則全”,不是簡單的委曲求全。在曲之后,還要采取各種辦法來達到自己的目的。至于曲之后采取怎樣的具體辦法,就要因人而異,因時而異,靈活機動了。所以,曲只是保存自己的前提,最終還是為了全。
4、“無為”而治與“有為”而治的對比
“仁”、“義”、“禮”、“智、“尚賢”、“使能”是孔、墨的救世主張,這都是“有為”而治的行為。然而,老子卻提出“絕圣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主張“無為”而治。老子認為任何事物,都有其內在的規律,順應事物內在的規律,讓這種規律起作用,就能達到比“有為”而治更好的效果,人為的行為,不能完全符合事物內在的規律,只能起到干攏作用。只有統治者無為,百姓才會自化,他們在沒有外來干擾的情況下,順利從事自已的職業,過上安居樂業的生活。百姓安居樂業了,國家自然就治理好了,這完全不需要人為的治理。任何“有為”如仁政也好,智能也好,教化也好,法治也好,都不符合無為自化的原則。老子批評統治者的“有為”是造成民眾貧窮饑饉的直接原因:“民之饑,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饑。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為也,是以難治?!薄安簧匈t”,才能使“賢不肖各當其分”。當然“無為”而治與“有為”而治對比的結果是,統治者只有象天地對待萬物一樣來對待天下的民眾才是最好辦法,即實行“無為”而治。
其他如“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等也都是很好的例子,茲不再細述。老子的“逆向”對比是辯證的思維,其思想來源于他自然觀中的“反者道之功,弱者道之用”。他說“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順”。事物達到極點便向著其對立面轉化即“至極則反”,這是事物發展的普遍規律,但卻常常被人們所忽視,因為人們往往習慣于“正向”對比,而“正向”對比一般是好中選優,向著事物單方面考慮,而忽視物極必反的道理。因此,老子的“逆向”對比思想是完全符合人類認知要求的,這也是老子《道德經》生命力所在。但是,老子的“逆向”對比思想也帶有很大的局限性,他全盤否定了孔、墨“仁”、“義”、“禮”、“智”、“尚賢”、“使能”的“正向”對比,要求每個公民都做到“無為”、“無欲”,回到“小國寡民”的社會,這也是不現實的。當然,任何事物都具有兩重性,我們也沒有理由苛求老子的“逆向”對比思想必須具備現實的可能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