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引發了伊斯蘭教歷史上最著名的一次分裂——少數派和多數派的分裂。起因就是第四任哈里發阿里的追隨者認為,第五任哈里發穆阿維葉并不是大家認同的正統穆斯林中推選出來的,其地位合法性有問題。
阿里的追隨者認為伊斯蘭的領袖應當從與先知家族有血統關系的后裔中推選——也就是阿里的家族。
這批阿里家族的支持者由是建立了一個派別——什葉派,也就是少數派。倭馬亞王朝掌握了政權,是“正能量”,是多數派——遜尼派。分裂就此形成。
這里可以多說一下什葉派的形成。什葉派實際上是“什葉-阿里”,也就是阿里派。之所以什葉派會是少數派,也很容易理解——這實際上是先知穆罕默德血緣家族的成員,他們堅持認為伊斯蘭的政教之權應當掌握在先知的親緣后代手中。
實際上,之所以伊斯蘭勢力能夠發展得如此迅速,恰恰是因為穆罕默德采用了一種寬容和包容的統治策略,集聚了最大多數的阿拉伯各族。
穆罕默德的政教勢力其實更像是股份公司一般,各大家族、商隊投入進來,贊助他的事業。隨著事業的壯大,這些家族也壯大起來。也就形成了正統派、多數派——遜尼派。
第一、二、三任哈里發均屬于其它家族,到阿里作為穆罕默德的女婿,奪得第四任哈里發之位時,培植起了什葉派這批擁戴穆罕默德親屬后代的少數派勢力。
可是這位阿里又因為以穆罕默德的后代自居,為人清高,崇尚嚴格的修行,堅持最純正的教義,不贊同對外族或異教持有寬容態度。
這自然讓阿里收獲不到大多數人的擁戴,在后來的政治斗爭中,阿里被刺,遜尼派的穆阿維葉繼任第五任哈里發。到穆阿維葉的兒子葉齊德時,什葉派已經與當權的遜尼派完全撕裂。
680年,發生了伊斯蘭教歷史上著名的卡爾巴拉事件——阿里的兒子,也就是穆罕默德的外孫侯賽因與追隨他的什葉派部眾,被葉齊德的軍隊整數消滅在庫法城外,只留下了侯賽因的一個兒子。
卡爾巴拉事件成為什葉派的豐碑——他們相信穆罕默德的外孫侯賽因是因為要凈化伊斯蘭教,回歸原教旨而被遜尼派殺害的。
在多數派的包圍和壓迫之下,什葉派發展出了相對獨特的神學體系,它的神學比之遜尼派更加理性,對異端思想也更為包容——很有可能什葉派確實保持了穆罕默德最早的圣訓傳統。
什葉派奉的領袖叫伊瑪目,與遜尼派的哈里發相區別。因為總是受到壓制和迫害,什葉派允許教眾在特殊情況下隱瞞自己的信仰,而且也形成了領袖伊瑪目隱遁修行的教義——伊瑪目可能因為逃避迫害而隱藏起來,在未來一個合適的時機又重現人世實行統治。——這無意間與基督教的二次降臨和千禧年的教義類似了。
公元8世紀,什葉派與波斯本地人阿布·穆斯林聯合,發動了針對倭馬亞王朝的叛亂。叛亂引發了倭馬亞王朝政局動蕩——新任哈里發成了穆罕默德堂弟的后裔,阿布·阿拔斯——與叛亂領導者阿布不是同一個人。阿拔斯王朝由是取代了倭馬亞王朝。
阿拔斯王朝把首都從大馬士革遷移到了巴格達,阿拔斯自稱為“沙阿”。阿拔斯雖然仍然奉遜尼派為主,但卻大量啟用了波斯人,也就是前薩珊王朝的諸多貴族,來充實官僚體系。
這批波斯貴族、學者和前官員對于阿拔斯王朝和伊斯蘭文化起到了一個關鍵作用——增進其寬容度,吸納學習波斯、羅馬各方文化知識。徹底改變了此前倭馬亞王朝以阿拉伯人優先的傳統,到后來,不僅波斯人,基督徒、猶太人都可以進入官僚系統。
阿拔斯王朝由是進入了一個黃金時代,在公元9-10世紀,西歐處于黑暗時期時,巴格達發展為除當時中國以外世界最大、最繁華的城市和知識中心。大量波斯和阿拉伯學者涌現,這批人傾心于希臘羅馬的學術,不僅全盤承繼過來,而且創造了新的科學、醫學、文學、數學。
波斯文學的名著《列王紀》就產生于這個時期。詩人菲爾多西就是薩珊王朝家族的后裔,這部史詩不僅保存了伊斯蘭征服之前的波斯歷史和英雄人物形象及事跡,同時還對阿拉伯語有著杰出貢獻。
到公元10世紀,波斯還產生了伊斯蘭教的神秘主義派別運動——蘇菲主義。這是一個非常龐雜的現象——起源并不明確,尋求一種絕對的個人精神境界,產生了一批既自我修行,又是哲學和詩文大家的人物。
又由于蘇菲派講究個人隱修,類似同時期基督教產生的修道運動,到后來成為了向底層民眾宣揚伊斯蘭的著名派別。
蘇菲主義的一個豐碩產出就是阿拉伯語詩歌,而那些著名詩人哲人又大多是波斯人。如伊本·阿拉比,魯米和薩迪。薩迪的詩篇《薔薇園》中的一段,后來被刻寫在了紐約聯合國總部大廈的入口上方——亞當子孫皆兄弟,兄弟猶如手足親。
波斯詩歌的特點是既有高奧的玄思哲理,也有美女美酒的縱情恣意,其美學意旨成為了歐洲文藝復興時期文學、美學的精神來源。
公元11世紀,塞爾柱突厥人在原呼羅珊地區東部崛起,被阿拔斯王朝當作雇傭軍使用。這支塞爾柱雇傭軍勢力不斷加強,開始反客為主,最終篡奪了阿拔斯王朝的軍權,進而取代了阿拔斯家族,建立了塞爾柱王朝。由此,波斯又被塞爾柱突厥人統治。這一統治一直持續到公元13世紀蒙古人的入侵。
蒙古人入侵之后,由鐵木真的第四子拖雷的兒子旭烈兀,在波斯建立起了伊爾汗國。伊爾汗國很快就被波斯化,游牧者們也都定居下來,恢復了此前阿拔斯王朝的農耕傳統,新的都城大不理士也繁榮興盛起來。
從公元14世紀開始,伊爾汗國就開始面臨層出不窮的波斯人反抗運動——這被認為是伊朗人民族意識的覺醒之舉。實際上,這種反抗之舉早在薩珊王朝和阿拔斯王朝時就已經出現。
不過渾水摸魚的卻是一個呼羅珊地區的突厥小子——帖木兒,他仿照旭烈兀的模式組建軍隊,迎娶了黃金家族的一位公主,此后開始攻擊伊爾汗國。
1380年,帖木兒征服波斯,建立起一個龐大的帝國——帖木兒帝國,他向南收復了巴格達,向東打到了印度德里。與蒙古人不同的是,帖木兒是以正統的遜尼派伊斯蘭身份東征西討的。帖木兒帝國建都撒馬爾罕。
三、薩法維王朝
15世紀末,一支來自波斯東北和安納托利亞東部,主要由突厥人組成的武裝團體出現——誰也不知道他們的起源在哪里,他們不斷吸納從波斯各地逃亡而來的人員,組成了一個強大的武裝,并且在阿爾達比勒建立了赫赫有名的薩法維王朝。
一開始薩法維王朝信奉遜尼派,到16世紀初,他們的新沙阿伊斯瑪儀轉而信奉了什葉派。伊斯瑪儀征服了波斯大部分領土,什葉派第一次成為了伊朗的國教。
伊斯瑪儀也傾心于阿里的個性,對其它教派和異教實行不寬容的排擠政策,這也讓波斯伊朗這片土地第一次出現了基于國家政權的不寬容迫害行徑。
伊斯瑪儀的兒子阿拔斯成就了薩法維王朝最輝煌的時期。
阿拔斯從事了政治、軍事、經濟領域的改革,打破既有的利益格局,大力啟用底層人士和外國逃亡及奴隸來充實基層官僚體系,重建了整個國家的經濟基礎和政治基礎。
他居然還與英國東印度公司聯合,把霍爾木茲海峽從葡萄牙人手中奪了回來,重建了波斯人在波斯灣的地位。波斯的經濟、文化和軍事力量都達到了鼎盛。
應該說,薩法維王朝的行政管理模式,以及它的什葉派制度化模式,成了后世伊朗體制的范本。
16世紀-17世紀的薩法維波斯王朝,成了東歐、中西亞乃至印度的文明中心——同期的莫臥兒帝國,宮廷語言用的就是波斯語!奧斯曼土耳其也沿用波斯語作為外交文書。
不過這個熊強的君主,也對繼位者的問題束手無策,他子嗣眾多,為了防止自己被眾多爭儲的兒子們害死或者廢黜,他居然把所有的王子們都軟禁子啊宮中,并且刺瞎了大多數兒子的眼睛!真是何苦生在帝王家。
阿拔斯去世后,1638年,巴格達就被奧斯曼土耳其奪走了,并確定了奧斯曼和波斯之間的邊界——這條邊界就是今天伊拉克和伊朗之間的邊界。
蘇萊曼于1666年登基成為沙阿,統治了28年。波斯再次享受到了難得的和平時期。
蘇萊曼因為從小軟禁在宮中,所以為人比較陰柔,對于外部世界缺乏興趣,大多數時候都在宮中飲酒作樂。即便如此,薩法維王朝仍能保持正常運轉——足見阿拔斯打造的官僚體系是多么強大——連獨攬朝政架空君主的情況都沒有出現過。
薩法維的穩定持續了一百余年。隨著時間推移,官僚系統的各自為政、腐敗失靈開始加劇,王室的權威衰落——這對于完全依賴國家機器和官僚系統的政權而言,幾乎是不可避免的。保持政權核心的安全性和權威性,在任何時代都同樣重要。
1709年,薩法維王朝下的阿富汗爆發叛亂——起因是在當地的總督專橫跋扈,當地富商米爾·維斯由是揭竿而起。這次叛亂居然一發不可收拾,持續了整整13年,而且最終由米爾的兒子馬哈茂德攻占了薩法維王朝首都伊斯法罕。
不過馬哈茂德并沒有能夠組織起整個國家,緊接著奧斯曼土耳其和俄國趁虛而入,侵占了波斯的大部分領土。——這就好比后來的大清因為太平天國而耗竭國力,陷入被列強瓜分境地一般。
1726年,薩法維王朝原屬軍隊的一個年輕將領納迪爾,擁戴薩法維王子塔赫馬斯普重建薩法維,并且組織軍隊反攻馬哈茂德的阿富汗軍隊,重新奪回了首都伊斯法罕。
納迪爾展現出了捏沙成團的強悍能力——他當時訓練出來的波斯軍隊,在火器裝備、戰術戰法上都達到了當時東歐乃至西亞地域的最高水平。
納迪爾不滿足于做一個杰出的軍事將領,在發現沙阿塔赫馬斯普并非亂世之主時,居然想到了公開宣言,尋求民眾和貴族支持,要廢黜塔赫馬斯普。最后糾集將領和貴族,宣布塔赫馬斯普統治的不合法,重新擁立了他那年幼的兒子當沙阿。
在整個18世紀30年代,納迪爾率領波斯軍隊反擊奧斯曼土耳其和俄國軍隊,成功地把兩個強敵趕出大部分侵占領土。他終于在1835年眾望所歸,廢黜了薩法維王朝的嬰兒君主,自己加冕成了新沙阿。
統觀整個波斯歷史,納迪爾的軍事和政治才干,可入屈指可數之流。
新生的波斯納迪爾政權,最大的一個改變,就是把國教從什葉派改回了遜尼派。原因有三:其一,區別于此前的薩法維王朝正統,必須更張新的意識形態;其二,最大限度降低對什葉派舊勢力的依賴,確立自己的政權基礎;其三,遜尼派能獲得更為廣泛的支持——多數派嘛。
為了支持自己對奧斯曼土耳其的戰爭,納迪爾于1739年發動了對印度莫臥兒帝國的進攻,并且一路打到了德里——也真是有趣,歷史上波斯曾經兩次與印度交戰,印度連續兩次都被波斯直接攻入了首都。納迪爾從莫臥兒帝國獲得了巨量的黃金,著名的寶貝“光之山”、“光之海”、“月之冠”就是被納迪爾從印度拿了出來。
作者認為,納迪爾確乎在波斯歷史上是一個異類——起自草根,沒有任何勢力依傍,所以他能夠實行截然不同的改革。
如果他的統治能夠更加長久,并能夠有一個堅定走他制定路線的繼承人,那么,波斯很有可能會提前成為一個現代國家。納迪爾本來應該像俾斯麥、彼得大帝一樣受人紀念的。
納迪爾后來對奧斯曼收復巴格達的作戰失敗,達到了他一生中的頂峰,隨后就開始了潰敗之路。到1747年,他因精神錯亂,而被手下刺殺。
納迪爾的死,就和當年馬其頓的亞歷山大的死一樣,他手下的將軍們各自建立自己的勢力范圍——艾哈邁德重建了阿富汗,艾瑞科爾重建了格魯吉亞,阿扎德汗重建了阿塞拜疆,波斯就此分崩離析。
伊朗本土主要由大將卡里姆汗統治,卡里姆汗相對溫和,深知波斯人渴望和平生活。
進入19世紀后,卡里姆汗去世后,伊朗本土就成了部落之間競爭的焦土,戰亂再起。主要是卡里姆汗的孫子盧圖夫·阿里汗,與卡里姆汗的將領阿加·穆罕默德汗之間的競爭,最終由穆罕默德取勝,成為伊朗本土的統治者,建立了愷加王朝。
這一時期,伊斯蘭教本身也發生了一些變化。在18世紀末期的宗教論戰中,阿赫巴里派認為每個人都可以通過誦讀圣訓而獲得理解和救贖——這是遜尼派的觀點;而烏蘇里派則認為,穆斯林必須以理性為根基的權威,才能獲得對圣訓的理解,因此,只有烏里瑪(教士)中最具天賦的學者才能勝任這一權威。最終,烏蘇里派勝出。
每個什葉派穆斯林都必須有一個導師,這些導師之中還有一個最為權威的大阿亞圖拉作為裁決者。由此,伊斯蘭教的神權等級體系建立。
穆罕默德去世后,其子法赫特·阿里繼任沙阿。
這個看起來崇尚奢華生活,有158個老婆的好玩的君主,其實是個智商超高的主——他所在的時期,正是19世紀初期歐洲拿破侖戰爭時期,西方列強都在尋找自己的新盟友。法赫特·阿里充分利用這一機會,在國際政治上縱橫捭闔,為波斯贏得了一個立于不敗之地的國際環境。
他聯英抗奧斯曼,聯法抗俄,在英法之間攛掇,從兩個敵對國家之間獲利,在他治下,波斯出現了難得的和平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