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息-薩珊時期的波斯是中古時期絲綢之路重要的中轉站。
這個帝國夾在漢朝與羅馬中間,經濟受惠于此良多。波斯多不愿羅馬與漢直接溝通,使得自身重要性下降。漢使甘英出使“大秦”,被安息國官員勸阻在波斯灣沿岸,并未繼續西行。其實為了保持貿易獨占優勢,波斯對于紅海南部沿岸的地帶進行了一定程度的擴張,以便阻塞羅馬通過南線獲得不受波斯控制的香料、絲綢等東方貨物的可能。
今天的也門、埃塞俄比亞等環曼德海峽地區就是當時羅馬與波斯爭奪的重點。從自身的經濟價值看,這一地區并沒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兩地的農業雖有發展,但與兩國相比都不值一提;本身都在兩國的外延地帶,對于防守核心地區或戰略要地都沒有咽喉之用。所以從這一點上看,波斯與羅馬爭奪阿克蘇姆與也門,就是為了一般帝國以外的目的,也就是商路。阿克蘇姆甚至因此成為非洲本土信仰基督教最早的國家(埃及屬于羅馬的屬地,并非獨立的非洲國家)。
波斯從頭人-附庸社會向比較穩定的三角集權狀態過渡,就是安息王朝向薩珊王朝過渡。這其中又要分不同區域考慮。在美索不達米亞平原和臨近的西伊朗高原,這種體制得到了大弟煮經濟的支持;在東伊朗高原,半農半牧甚至全牧的經濟條件下,頭人附庸社會關系仍然占支配地位。所以,薩珊在東部的防御任務一點不比西部輕,甚至可以說比西部更難搞。
3世紀到7世紀初,整個東亞北部的高原上興起了多股游牧勢力,他們從粟特人平原,也就是河中地區南進,所以薩珊波斯繼承了第一波斯帝國時期的防御策略,也就是屯兵索格狄亞那,即河中,尤其是阿姆河沿岸地區,這一帶的作用與中原王朝的遼東等長城線是一樣的。
在國防問題上,實際上薩珊給阿拉伯帝國在中亞擴張開辟了“傳統”,日后的大食兩王朝也是循此理布置防務的。
河中相比呼羅珊這樣的“內陸”其農業條件也要好,所以一方面是抵御外來游牧勢力,另一方面更重要的作用則是夾擊中間的東伊朗頭人附庸社會所發動的不定時叛亂或者對西伊朗-兩河帝國核心地區的威脅。可以說,越過呼羅珊的疆域拓展與其說是耀兵異域,不如說是為了解決緊鄰腹地的威脅而作的“防御性擴張”。至于說對東方游牧民族的抵制以及粟特商業城邦利潤的掠取,則是一種“結果”而非主觀意圖上的“動機”。對羅馬的戰爭,其性質除了爭奪敘利亞和亞美尼亞,更多的還是一種類似于宋遼對峙狀態下的“維持現狀”,并不能夠成為一種持久性的“盈利戰爭”。但是對波斯灣沿岸的征服則是純粹的商業盈利目的,就像漢唐對西域的征服(當然,漢唐有消耗弟煮資力的意圖,薩珊的三角集權并沒有這一點)。
為什么這么說?索馬里的乳香、阿拉伯的金礦、臨近印度的香料,如果想要穩定安全地進入中國或者羅馬,都得在薩珊境內運輸——直接從旁遮普。相比于依托唐和大食東西各占一部來維持的商路安全,在羅馬陷入蠻族危機,中原飽受南北朝分裂與游牧勢力南下之苦的3-6世紀,薩珊是唯一比較穩定與持久的治世帝國,而他們所控制和影響下的河中粟特,亦即唐人所謂“昭武九姓”就成為維系絲綢之路的中堅力量。此時阿拉伯人尚未崛起,內部混亂、分裂,薩珊所占之地,皆為海濱;特意占據也門,乃阿拉伯最為宜農之區宇,阿人謂之“吉祥的阿拉伯斯坦”,是半島上降水之本,日后的漢志、阿西爾之地,就是半島山脈所在,其降水形成之地,亦半島降水最多處。
故半島自我糧食直供應,除北部可與兩河交換得食,其余均需自給。而后徙志所涉及的兩地,麥加和雅各里布(麥地那),也都是漢志山脈一帶的綠洲,否則在內志地區根本不可能產生比較發達的社會關系,也不可能產生宗教。
挾有也門,可以扼其糧秣;挾有巴林、阿曼灣沿岸,可以控制商路。所以薩珊在半島之擴張,全為商業之牟利。商業盈利,使得阿拉伯部落北行商路衰落,其內部之騷亂與部落解體極嚴重,而波斯要保護商路不受盜匪騷擾,最治本之法就是控制住匪盜的生存命脈,也就是水源和糧秣,沒有這兩樣,任何社群都無法生存。而且,波斯軍隊自身在沙漠中作戰,也需要補給,古代交通不便的情況下這也要靠就近補給,而非本土的補充。
所以攻占也門是一石三鳥之計,既能保障商路的安全,又能推動波斯軍事存在的常態化,最后還能對當地土著部落形成牽制,從根本上保障商路的安全。這些活動最后產生的商稅,一面能夠充實國力,另一方面也能對嚴重依賴商稅的羅馬東部統治造成嚴重威脅,對于從財政上壓制拜占庭的進攻有著不可忽視的作用。
另外,從也門渡海也可以威脅阿克蘇姆這個羅馬人的東非盟友,使得次要戰場上波斯能夠收到“田忌賽馬”式的效益,使得羅馬人在兩線對峙中處于不利局面,從而使波斯的西部邊界受到更小的壓力。
波斯的西部,尤其是敘利亞、埃及,這兩個糧倉對于拜占庭人能夠不斷東進襲擾波斯的核心地帶,即泰西封(今巴格達附近)皇城所在的美索不達米亞平原至關重要,所以兩者爭奪的核心也在此。
但是相對于君士坦丁堡,薩珊的首都太過前置,敘利亞和埃及,與平原之間并無任何天險可守,所以拜占庭與薩珊對峙,也有點像朝鮮與韓國對峙的樣子,韓國的漢城太過靠近前線。波斯在阿拉伯半島的殖民,一方面是為了鉗制羅馬,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提供財政保障,以免在兩河平原萬一失守后財政斷炊。所以南下殖民對于波斯帝國也是一種預備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