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
僅僅流連于春的原野
這只能算作春游
腳步
如果邁不出秋季的果園
便可稱為采摘
腳印
深深嵌刻于峭壁和堅冰之上
便有權解釋跋涉
路是人走出。人都要走路。人與道路,密切相聯(lián)。從人與道路的關系的角度看待人生,人的生命過程就是一個“走”的過程。每個人都“走”在人生路上,但人生態(tài)度、人生目的、終極關懷不同, “走”的步態(tài)便有差異。有人在流連光景,有人在掇拾果實,有人在漫步閑行,有人在艱難跋涉。而與“跋涉”相聯(lián)的,總是山水的險阻,坎坷的道路,漫長的征途。潘萬提的《關于跋涉》,就是對“跋涉”作出的詩化的哲學闡釋,是詩人對人生目的、人生價值進行深度哲學思考之后的形象簡潔的詩化表述。
這首詩共三節(jié),前兩節(jié)是賓,后一節(jié)是主,前兩節(jié)是后一節(jié)的鋪墊陪襯、對比參照。詩人首先在第一節(jié)展示一類人的“步態(tài)”:“腳步/僅僅流連于春的原野”,這一類人可稱為“春游者”,他們陶然于春日原野的美景,明媚的陽光,和煦的春風,爛漫的花朵,飛舞的蜂蝶,引起了他們莫大的興趣,為之耽溺迷醉。至于“春天是短暫的”、“一年之計在于春”、“春天是播種的季節(jié)”、“花朵是為果實開放的”一類基本的道理,顯然都給他們忽略到爪洼國去了。這一類人的人生目的是娛樂,只愿在生命之輕中享受游戲的愉悅快適。這種流連光景的春游步態(tài), 自然不可能把人生導入創(chuàng)造價值的有意義的路途。
在第二節(jié)詩中,詩人展示了又一類人的“步態(tài)”:“腳步邁不出秋季的果園”。這一類人可稱為“采摘者”。與“流連于春的原野”的“春游者”終無結果不同,“邁不出果園”的“腳步”踏入的并非一片虛空。秋季的果園碩果滿枝,“采摘”是有收獲的,并且可能收獲頗豐。但我們在此不禁要問:園里的果子是他們種出來的嗎?如果不是,他們便是不勞而獲的“摘桃子”的人。這一類人的人生目的是“得到”,只愿在不停的索取中滿足一己的私欲,耽于利己而忘了利他,對于奉獻,對于勞動,對于創(chuàng)造,他們顯然無暇顧及。話說回來,這類人采摘的即使是自己種出的果子,但一味耽溺于已然取得的成績, “腳步邁不出”自己的那一方“果園”,也會影響新的開拓進取的。因為,掇拾果實與栽種新的果樹畢竟不是一碼事。何況。掇拾過多,背負過重,勢必難于邁出新的腳步。
詩的第三節(jié)是全詩主旨所在。詩人認為:“腳印/深深嵌刻于峭壁和堅冰之上/便有權解釋跋涉”。“跋涉”的本義是爬山蹚水,山一程水一程的路途,走起來頗不輕松,所以,“跋涉”這一語詞本身就形容著旅途艱辛, “跋涉”的“腳印”決不如“春游”和“采摘”來得快適滿足。但是,當一類人的“腳步”流連于春的原野,一類人的“腳步”邁不出秋的果園時,還有不同于這兩類人的另外一類人,他們舉步攀登懸崖峭壁,踏入冰天雪地,置身于險境之中,向著人類的未知之域未歷之境出發(fā)了。峭壁失足之虞和冰窟滅頂之災,都不能撼動他們的跋涉意志!他們向往新的發(fā)現(xiàn),追求新的創(chuàng)獲,他們的人生目的人生價值是創(chuàng)新開拓。“跋涉者”是走向未來的哨探,是人類進步的先行,是通往明天的開路者。他們不憚于危險和犧牲,能夠承受生命之重,他們那“深深嵌刻于峭壁和堅冰之上”的“跋涉”的“腳印”,是為后之來者簽署的通行證。
這首《關于跋涉》,列潘萬提組詩《人生之旅》第二首。如前分析,詩中展示的人生之路上三種人的三種不同“步態(tài)”,實質(zhì)上是詩人對人生意義、人生目的、終極關懷進行深度哲學思考的反映,詩人的價值取向、情感評價寄寓其中。“有權解釋跋涉”的“跋涉者”,才為詩人心儀贊許,從中不難看出詩人的人生態(tài)度、人生理想,不難看出詩人選擇的人生道路、追求的人生境界。對于“春游者”和“采摘者”,詩人只作客觀呈示,不作諷喻評判;對于“跋涉者”,也不刻意張揚、大事詠嘆;一切都抒寫得質(zhì)樸、沉穩(wěn)、凝重,的確是“有了內(nèi)在真理”后才有的“藝術表現(xiàn)”(羅丹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