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栩
莫言在小說《左鐮》里,記錄了簡單、即景式的鄉村生活。其中所呈現的愛恨情仇盡管多年后已消解在日常之下,可那些往事仍然會以印記的方式留在曾經的當事者心上,影響個人對其后所歷的日常事件做出近似質疑般的判斷。
這樣的判斷不脫時代給個人灌注的“非好即壞”的認識的影響。而這種認識又局限在人與人之間因階級、行業、身份一類鴻溝的劃分有著眼界的狹隘、心境的逼仄此等人性深處的缺陷。只是,人性的缺陷如同常態般的成了人們的性格因子,也就不見得能在日常事件中有所突顯和昭示。反而,就跟莫言記錄的鄉村生活一樣,平淡,尋常,透出一股嬉鬧中的童趣。
初讀《左鐮》,會得出一個平常的觀感。這篇小說有些東拉西扯,先寫鐵匠打鐵,卻又插入“我”對童年挖泥打傻瓜喜子的回憶。那個持左鐮割草的田奎在小說里也表現的極為平常,毫無出彩之處。可反復讀之,才有感于莫言在《左鐮》中營造的精妙,正在于那些故事里未曾說出的話。
《左鐮》,可以理解成,莫言在其中處處隱筆,時時留白,用對鄉村日常生活的記錄書寫的一篇關于人性缺陷的小說。這篇小說在隱筆和留白中洞穿常態化的人性底色,它并不奢望能引來讀者的思索和觸動,它專注于讀者繞過小說的行文技巧還原出一個被人性缺陷壓制下的故事應該擁有的真相。
這個故事有一個熱火朝天的開篇。鐵匠老韓每年夏天都會帶著兩個徒弟來村里接活,給村民打造、修復農具。鐵匠和他的兩個徒弟干活時形態各異的情景被莫言營造成開篇的一個隱筆,寫出了個人置身在生活的日常下于平靜中仍然心生戒惕的內心波瀾。打鐵的這個情景里,徒弟小韓原本沉默寡言,莫言對他的交待一筆帶過,也是常理。老韓和徒弟老三同村民的交集則有著迥異的表現形式。老韓話不多,句句皆落在實處,除了手里的活計,話里再不涉及別的。老三有一個開朗的性格,愛說愛笑的愛同村民說笑話、耍貧嘴。在老三同村民說笑話的當口,老韓對這個徒弟表現出無奈又惱怒的護持。
老三同村里的趙大叔口無遮攔的說笑,老韓先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繼而又以惱怒的一聲“干活”打斷了老三的興致。明里上來看,老韓惱怒老三放著手里的活計不顧,去與人說笑。實則,是老韓出于對生活心有余悸的戒惕即時護持老三這一為其著想的善意彰顯了一個純樸天性的自然流露。這里的隱筆在于,它是對時代背景難以明言的暗指。雖然“我”那童年時的鄉村,有槐花盛開的野景,有戲水摸魚的嬉笑,卻也有異常的政治氣候下一份透著懼憚的小心。這份小心,在打鐵的老韓看來,少說話,在非常的世道當是保全自身的萬全之策。尤其是在村里的飼養員趙大叔面前,更是應該謹慎仔細的應付著。
一個少說話的非常的世道里,飼養員在鄉村也是一個有著非常地位的人物。人民公社時期,割草換工分成了年終分配的重要依據,這時,飼養員趙大叔的話在村民們中的份量足以產生令人膽寒的效果。天生就不是割草的料兒的“我”,有一天提了割來的一斤草,送到飼養棚里,得到趙大叔送給我一個“勞模兒”的外號。這個外號成了全家人的一塊心病,為了去除這塊心病,“我”成了全家人批評的對象。這段文字里的留白之處在于,雖說“我”被全家人批評沒有傳揚出去,可門外那屬于一個年代的逼人的高壓仍然以它特有的方式對小家小戶的“我”和“我”的家人施加精神上的凌虐。這種施虐于精神的痛苦絲毫不亞于肉體所受的疼痛,甚而,相比后者,它給人們帶來的摧殘莫過于在不知身遭橫逆的那一天何時到來的日子里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活著。
全家人難掩緊張的批評聲沒讓“我”意識到傳自門外空氣里的凝重和滯悶。因為“我”的少年時代,和田奎在一起的往事沖淡了“我”從大人們那里得來的譏諷和數落。
“田奎永遠在那片樹林子里活動”。一個“永遠”,拴牢了失去右手的田奎此時的個人心性。這個心性里透著產生自孤寂中的倔強。“自從我爹剁掉了我的手,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失了右手的田奎,永遠在有幾十個墳墓的樹林子里轉來轉去。墳地,一向作為陰森、冷寂的所在而同熱鬧無緣。在這遠離人群的地方,一個人天天在這里的田奎過著流放般的日子。這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流放,而是一種被群體棄絕的孤立。孤立演繹自一個尋常的鄉村事件,可深藏其間的源自某種簡單道義上的剛烈卻向世間展現了一個人曾經受恩于人,是如何在報恩這一樸素美德的驅動下以另類的方式酬還恩情的。
劉老三的傻兒子喜子長到十七八歲的時候,還光著腚滿村跑。直到有一天,他跑到少年們聚集在一起的池塘邊,一個由少年們主導的鄉村事件就這么發生了。“我確實記不清到底是誰先喊了聲:’打啊,挖泥打傻瓜啊!’”尋常的鄉村陣仗在少年們懵懂無知,自認為和童趣相連的嬉鬧里就這么自然的上演著。參與用泥巴投擲喜子的這些少年,沒有人想到這場嬉鬧會帶來什么后果。倒是喜子家的大人有了要給自己的兒子討個說法的意識。意識的產生在田奎、“我”、“我”二哥都參與了這場陣仗的事實面前成為劉老三心中難抑的怒火。
戰爭年代,劉老三的爹和“我”爺爺都去沂蒙山給八路軍出過伕,二人就此結下了生死兄弟。這樣的淵源下,劉老三為兒子討說法的念頭甫一滋生,先上“我”家來正符合了情理中作出的決定。劉老三的興師問罪激怒了父親,為了免除父親更重的責罰,“我”和二哥支吾著說出了挖泥打喜子的領頭者是田奎的謊話。
謊話在田奎出身自地主家庭的階級定論下沒有引來任何質疑,質疑反而伴同田奎的出身落在了這個地主后代的身上。與此同時,一個關于過去的真相在莫言簡要的介紹下浮出了水面。莫言的介紹顯得漫不經心,卻將歷史深處一種抑壓人心的創痛渲染得驚心動魄。劉老三的爹在斗爭田奎的爺爺,地主老田元時做了保人,救了老田元的命。這段曾經的過往,淹沒在田奎領頭挖泥打喜子這一恩將仇報的事件里。如此,原本少年們尋常的嬉鬧因為參與者出自長輩的淵源、家庭出身的迥異、階級定論的不同在大人眼里有著同時代背景不甚和諧的基調。莫言提示了一種成年人的思維習慣。成年人的眼里,任何事情都不會簡單的發生,都有堪稱復雜的根源。追根溯源的探究一件事情背后隱藏的所謂動機,對他人的質疑也就會主導個人心緒朝向人性缺陷的層面滑落。
與其說劉老三前往田千畝家討要說法,不如理解成田家對自家恩將仇報的質疑已經侵害了貧農出身的劉老三對他人正常的認識。這樣的認識結合時代氣候對個人的逼壓,促成了田千畝用剁掉田奎的右手這一剛烈的行為來表明自己的心跡。還原《左鐮》這個故事應該擁有的真相,它沉重的宣告了殘缺的人性在現實面上的勝利,卻無法掩蓋真正的美德對人性深處殘缺因子的觀照。美德化作簡單的道義,注定了會如田千畝這般用剛烈抵抗一個復雜而多樣的人性。它無法摧毀人性牢不可破的基石,卻能將其置于直擊心靈的拷問下。
(全文完。作于2022年2月21日)
——文中觀點屬于作者本人,本人文責自負,與發文平臺(含各類網站、論壇、自媒體、公眾號)、轉載紙媒、以及他人無涉——
作者簡介:王栩。所用筆名有王沐雨、許沐雨、許沐雨的藏書柜、王栩326,定居重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