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豆瓣上曾經有一個非常知名的小組:“父母皆禍害”。原生家庭問題時常會在各個群體中引起熱聊,仿佛長大后的所以不順心、不如意、改不了的毛病、克服不了的性格障礙、過不了的接人待物這些“門檻”,都和原生家庭有關系。
家庭是整個世界、整個社會的濃縮,而個人是整個家庭的濃縮。比如,在聽話教育下成長的孩子,會失去一種判斷,父母可能在干一些特別殘酷的事情,而家庭里的孩子會覺得這很正常。
心理學家武志紅說,“生命力只有一種,當這個生命力被看見的時候,它就會變成好的生命力,比方說熱情、創造力、愛。當你的活力沒有被看見,他就變成了黑色生命力,這時就變成了恨、攻擊、憤怒和破壞等。”
上個月,高曉松第一次講述和父親間極差的關系,“從小我自己長大。我母親回憶,我一輩子沒有問過我父親一個問題,無論是學習的問題還是其他。”他聽上去是“黑暗生命力”的代表。
當我們談論原生家庭時,不是要怪罪這些人,而是去找原因。其實除了父母,說不定隔代人給你的影響更大。
在《外婆的道歉信》里,七歲的愛莎有個古怪又瘋狂的外婆,會埋伏在雪堆里嚇唬鄰居,半夜從醫院溜出來帶著愛莎翻進動物園,在陽臺上用彩彈槍射擊推銷員,基本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這個四處惹麻煩的外婆是愛莎唯一的朋友,也是她心中的超級英雄。不管什么情況下,外婆都會站在愛莎這一邊,為了她去跟全世界拼命。
即使愛了你的外婆很多很多年,你可能還是完全不了解她。
每個七歲的小孩都應該擁有一位超級英雄。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所有不同意的人都需要去檢查一下腦袋有沒有毛病。
至少,愛莎的外婆是這么說的。
愛莎七歲,很快就八歲了。她知道自己當七歲小孩當得不怎么稱職,也清楚自己與眾不同。校長說她得“正常些”才能“融入其他小朋友”。大人們總說她“太老成”。愛莎知道這不過是“小小年紀卻如此煩人”的另一種說法,因為每當被愛莎糾正單詞發音,或者無法為她解釋主格和賓格的區別時,大人們才會這么說。
越是蠢的人越愛自以為是,所以“老成”這個評價,往往伴隨著對她父母的尷尬一笑。只因為愛莎這個七歲小孩沒有表現得特別蠢,就好像她有什么精神問題,或是在故意賣弄。這就是為什么愛莎除了外婆沒有任何朋友。因為學校里其他七歲小孩都像七歲小孩那么白癡,而愛莎不一樣。
她不應該在乎那些笨蛋的想法,外婆說。因為最優秀的人總是與眾不同的——看看那些超級英雄。畢竟,如果超能力人人都有,就沒什么好稀奇的了。
外婆七十七歲,馬上就七十八了。她也不是一位“稱職”的七十多歲老人。她看上去的確很老,臉皺得像塞進濕鞋子里的報紙團,但從沒有人說外婆太“老成”了。“活潑。”人們有時會這么對愛莎的媽媽說,表情不是很擔心就是很生氣。此時,媽媽會嘆著氣,問對方要賠多少錢。
外婆曾經在醫院里抽煙,觸發了火災報警器,保安強制她滅煙時,她大聲咆哮道:“現在啥事都得他媽的政治正確!”有一次,她在布里特-瑪麗和肯特的花園里堆了個雪人,就在他們的陽臺正下方,還給它穿上大人的衣服,看著像是有人從屋頂摔了下來。
還有一次,一群衣冠楚楚的人挨家挨戶按門鈴,宣傳上帝、基督和天堂,外婆敞開睡裙站在陽臺上,端著她的彩彈槍沖他們射擊。布里特-瑪麗說不清困擾她的是彩彈槍還是睡裙下的赤身裸體,但保險起見,她將這兩件事都報告給了警察。
愛莎猜測,這些就是人們覺得外婆在她的年紀過于“活潑”的時刻。他們還說外婆瘋了,但事實上她是個天才,只不過同時有點兒古怪。她以前是位醫生,得過獎,有記者報道過她奔赴世界上那些最可怕的地方,別的人只會從那些地方往外逃。她在世界各地救人性命,對抗邪惡,就像超級英雄一樣。
但某天,某人覺得她太老,不能救人了。愛莎強烈懷疑,“太老”其實是“太瘋”的意思。外婆說這個“某人”叫“社會”,只因為現在所有事都得他媽的政治正確,就不允許她在人身上切口子了。社會對手術室禁煙這件事太吹毛求疵,不來支煙還怎么工作呢?
于是,現在外婆的主要工作就是在家招惹布里特-瑪麗和愛莎的媽媽。布里特-瑪麗是外婆的鄰居,也是愛莎媽媽的鄰居。因為愛莎的媽媽就住在外婆隔壁。當然,愛莎也住在外婆隔壁,因為平時她和媽媽住在一起,但隔周的周末,愛莎會去爸爸和莉絲特的家住。當然,喬治也是外婆的鄰居,因為他和愛莎的媽媽住在一起。這事挺繞的。
不過話說回來:救人性命和把人逼瘋都是外婆的超能力。這讓她有點兒像是個“功能失調”的超級英雄。愛莎認識這個詞,她在維基百科上查過“功能失調”的意思。外婆這個年紀的人形容維基百科是“一部百科全書,但在網上”,而愛莎形容百科全書是“維基百科的仿造品”。愛莎在這兩處都查過“功能失調”,它的意思是“未能如預期地發揮作用”。這就是愛莎最喜歡外婆的地方之一。
但也許今天例外。現在是凌晨一點半,愛莎非常困,真的很想回床上睡覺。而那是不可能的,因為外婆正在朝一位警察扔屎球。
情況有點兒復雜。
愛莎環顧這個長方形小房間,無精打采地打了個哈欠,嘴張得很大,像是要把自己的頭給吞進去。
“我告訴過你,別去爬圍墻。”她邊看手表邊咕噥。
外婆沒有回答。愛莎摘下她的格蘭芬多圍巾,放在膝蓋上。她七年前(快八年前)出生于節禮日[1]。同一天,一些德國科學家記錄下了地球上方的一顆磁星所輻射出的史上最強伽馬射線。老實說,愛莎不知道什么是磁星,好像是某種中子星,而且聽上去有點兒像“威震天”[2],就是《變形金剛》里反派的名字。那些沒讀過什么好書的傻子說它是“小孩子的節目”。
變形金剛的確是機器人,但如果你從學術角度去看,它們也可以算得上是超級英雄。愛莎對《變形金剛》和中子星都非常感興趣,她想象中的“伽馬射線輻射”看上去大概像是那一次外婆把芬達潑在了愛莎的手機上,然后試圖用烤面包機把它烘干。外婆說,在那個日子出生的愛莎很特別,而“特別”是不同于他人的最好方式。
外婆正坐在木桌前,忙著把煙草分成一個個小堆,然后用窸窣作響的煙紙把它們卷起來。
“我說,我叫你別去爬圍墻!”
外婆不耐煩地哼了一聲,在她那件大得夸張的外套的口袋中找打火機。她看上去沒把這一切當回事,主要因為她似乎從來不把任何事情當回事。除了想抽煙時,找不到打火機。
“拜托!那就是排小小的柵欄好嗎!”她輕松地說,“別大驚小怪的。”
“你別沖我說‘拜托’!朝警察扔屎球的是你!”
“別煩了,你說話的口氣和你媽一樣。有打火機嗎?”
“我才七歲!”
“你什么時候才能不用這個當借口?”
“等我超過七歲?”
外婆咕噥著什么,聽上去像是“問問又不算犯罪”,繼續在口袋里翻找。
“可是,我覺得這兒不能抽煙。”愛莎用稍微平靜些的語氣提醒她,手里把玩著格蘭芬多圍巾上長長的破口子。
“當然能抽,只要開扇窗。”
愛莎懷疑地看著窗戶。“我覺得這種窗戶打不開。”
“為什么?”
“上面有鐵條。”
外婆一臉不滿地瞪著窗戶,然后看向愛莎。“所以,現在都不能在警察局抽煙了。天啊,簡直就像《一九八四》。”
愛莎又打了個哈欠。“能借我你的電話嗎?”
“干嗎?”
“查些東西。”
“哪兒?”
“網上。”
“你在那個叫英特網的玩意兒上投了太多時間。”
“你的意思是‘花’。”
“啥?”
“我是說,‘投’不是那么用的。你不會到處跟人說,我在讀《哈利·波特與魔法石》上投了兩小時,對吧?”
外婆翻了個白眼,把手機遞過來。“你沒聽過那個故事嗎?有個女孩想太多,然后就爆炸了。”
一個警察拖著步子走進房間,看上去疲憊不堪。
“我要打電話給我的律師。”外婆立即要求道。
“我要打電話給我媽媽!”愛莎立即要求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要先打給我的律師!”外婆堅持。
警察在她們對面坐下來,擺弄著一疊紙。
“你媽媽正在趕來。”他嘆了口氣,對愛莎說。
外婆夸張地吸了口氣,只有她做得出那樣的動作。
“你干嗎叫她,瘋了嗎?”她抗議道,就好像警察剛剛告訴她,要把愛莎扔在森林里讓一群狼養大。“她會氣炸的!”
“我們必須打電話給孩子的法定監護人。”警察沉著地解釋。
“我也是孩子的法定監護人!我是孩子的外祖母!”外婆怒氣沖沖,從椅子上微微抬起身,威脅地晃著她沒有點燃的香煙。
“現在是凌晨一點半,必須有人來照顧這個孩子。”
“是啊,我啊!我正在照顧這孩子!”她氣急敗壞地說。
警察試著友善地朝審訊室比畫了一下,但動作不太自然。
“那你覺得你現在照顧得怎么樣呢?”
外婆看上去有點兒被冒犯的樣子。
“嗯……一切都很好,直到你開始追捕我。”
“你闖進了一家動物園。”
“那就是排小小的柵欄……”
“入室盜竊罪可沒有‘小小’這一說。”
外婆聳了聳肩,在桌子上方一擺手,似乎是覺得他們為這個爭執太久了。警察注意到了香煙,懷疑地盯著它。
“哦,拜托!我能在這兒抽煙吧?”
警察堅決地搖搖頭。外婆探出身,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微微一笑。“你不能為我破一次例嗎?我都這么大年紀了。”
愛莎在旁邊推了外婆一下,開始用她們的秘密語言說話。外婆和愛莎有一種秘密的語言,就像所有外婆和她們的外孫外孫女一樣。外婆說,這是法律規定的。或者說,法律應該這么規定。
“別這樣,外婆,跟警察調情,應該……是違法的。”
“誰說的?”
“首先,警察!”愛莎回答。
“警察是為了市民們的利益而存在的,”外婆小聲地說,“我納了稅的。”
警察看著她們,做出任何一個人面對七歲小孩和七十七歲老太太大半夜在警察局里用秘密語言吵架時會做出的反應。外婆的睫毛嫵媚地朝他忽閃忽閃,目光再一次懇求般指向她的香煙,然而警察依舊搖頭。她靠回椅背,用正常的語言大聲說:“多么政治正確!如今這個見鬼的國家,煙民的待遇比種族隔離還糟糕!”
“那個詞怎么拼?”愛莎問。
“什么?”外婆嘆了口氣,就好像全世界都在和她作對,即使她付了稅金。
“那個什么‘種族隔離’。”愛莎說。
“a-p-p-a-r-t-e-i-d。”[3] 外婆說。
愛莎立刻用外婆的手機查了谷歌。她試了好幾次——外婆一向不擅長拼寫。與此同時,警察說已經決定放她們走,但過幾天,外婆還會被請回來調查入室盜竊和“其他更嚴重的罪行”。
“什么罪行?”
“第一項是非法駕駛。”
“你什么意思,非法?那是我的車!我開自己的車不需要什么許可吧?”
“是的。”警察耐心地回答,“但你需要駕駛執照。”
外婆憤怒地揮舞著手臂,正準備大聲控訴“獨裁社會”時,愛莎突然將手機重重砸向桌子。
“這跟種族隔離的問題一毛錢關系都沒有!你把禁止吸煙和種族隔離相比,但這壓根就不是一回事,根本連邊都沾不上!”
外婆無奈地揮揮手。“我的意思是……或多或少像是……”
“壓根不像!”
“這只是個比喻,天啊……”
“這比喻爛透了!”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維!基!百!科!”
外婆沮喪地轉向警察。“你家孩子也這樣?”
那警察看上去很不自在。“我們……不讓孩子在沒有監管的情況下上網……”
外婆向愛莎攤開雙手,做了個“你看吧”的手勢。愛莎只是搖頭,在胸前緊緊地交叉著雙臂。
“外婆,快跟警察說對不起,不該朝他扔屎球,然后我們就能回家了。”她用秘密語言輕聲地說,仍然因為之前種族隔離的說辭很不開心。
“對不起。”外婆用秘密語言說。
“對警察說,別對我說,傻瓜。”
“我才不會對法西斯分子道歉。我納了稅的。你才是傻瓜。”外婆面帶慍色。
“彼此彼此。”
接著,她們倆都交叉手臂坐著,賭氣不看彼此,直到外婆朝警察點了點頭,用正常的語言說:“能不能幫忙跟我這個被寵壞的外孫女說,如果她還是這種態度,那她就自己走路回家吧。”
“告訴她,我和媽媽一起回家,她才是要走回家的那個人!”愛莎立刻反擊。
“告訴她,她可以……”
警察不發一言站起身,走出房間,關上了身后的門,好像是打算去另一個房間,把頭埋進大大的軟墊里,用最大的音量尖叫一番。
“這下好了,看看你干的事。”外婆說。
“看看你干的事!”
最終,另一名眼神犀利、體格魁梧的綠眼睛女警官走進房間,看上去不像是第一次遇見外婆,因為她的笑容蒼白無力,就像那些認識外婆的人的典型反應。“你必須停止這種行為,我們還有真正的罪犯要操心呢。”外婆只是含糊不清地念叨了一句:“你自己干嗎不停止呢?”然后,她們就被允許回家了。
在人行道邊等媽媽時,愛莎用手指撥弄著圍巾上的破口子。它正好穿過格蘭芬多院徽。她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但沒有成功。
“哦,行了,你媽媽能補好的。”外婆努力表現出歡快的樣子,用拳頭輕輕地擊打了一下愛莎的肩膀。
愛莎不安地抬起頭。
“嗯,我想想啊……我們可以跟你媽媽說,你試圖阻止我爬圍墻去看猴子的時候,把圍巾扯壞了。”
愛莎點點頭,手指再次劃過圍巾。它不是在外婆爬圍墻時被扯壞的。學校里三個高年級的女孩在餐廳外抓住愛莎,打她,扯壞了她的圍巾,還把圍巾扔進馬桶。這三個女孩討厭愛莎,但愛莎也不知道為什么。她們的嘲笑聲還回蕩在愛莎的腦海里。外婆注意到她眼中的情緒,靠近身來,用秘密語言輕聲說:“總有一天,我們要把你學校的那些廢物帶去密阿瑪斯,把她們扔去喂獅子。”
愛莎用手背擦去眼淚,微微地笑了笑。
“我不傻,外婆,”她小聲說,“我知道你今晚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我忘記白天在學校發生的事。”
外婆踢著路面上的碎石,清了清喉嚨。“我不希望你因為圍巾的事記住今天,所以,我想與其那樣,倒不如因為外婆闖進一家動物園而記住今天這個日子……”
“還逃出了一家醫院,還朝警察扔了屎球。”
“其實,那是土疙瘩而已!不管怎樣,大部分是土啦。”
“改寫記憶是一種很不錯的超能力,我覺得。”
外婆聳了聳肩。“如果你擺脫不了壞事,就必須用更多‘好料’去蓋過它。”
“用詞不當啦。”
“我知道。”
“謝謝,外婆。”愛莎將頭靠在她的手臂上。
外婆只是點點頭,輕聲說:“我們是密阿瑪斯的騎士,我們必須盡到自己的責任。”
每個七歲的小孩都應該擁有一位超級英雄。
所有不同意的人都需要去檢查一下腦袋有沒有毛病。
[1]. 節禮日(BoxingDay):英聯邦部分地區和一些歐洲國家慶祝的節日,一般是每年12月26日,也就是圣誕節次日。但如果26日是禮拜天,則在27日慶祝。如今這一天是每年商場打折力度最大的日子,成為人們的購物日。
[2]. “磁星”的英文是magnetar,“威震天”是Megatron,兩者讀音略相似。
[3]. 種族隔離的英文應為apartheid。
作者: [瑞典] 弗雷德里克·巴克曼出版社: 天津人民出版社原作名: Min mormor h?lsar och s?ger f?rl?t譯者:孟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