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異文錄
編輯丨異文錄
或許提起魯迅先生筆下的人物,很多人都會脫口而出閏土這個名字。
月下刺猹的少年經由魯迅的文章,鮮活而有血有肉的呈現在了每一個人眼前。而閏土這個形象卻也并非虛構,他的原型正是來自魯迅年少家中長工的兒子——章閏水。
1890年前后,年少的魯迅見到了樸實而勇敢的少年閏土,兩個孩子一見如故,盡管身份之間有著跨不過的屏障,卻依然成為了很好的玩伴。
可誰也沒想到,二十年后,閏土早已泯然眾人,成為了一個普通而滄桑的中年男人。年少的玩伴成為了卑微的下人,這件事令魯迅久久不能釋懷。
而據記載,閏土的一生有八個孩子,那么,分別過后,閏土經歷了什么呢?他的后代們如今又身在何方?
周家原本是當地大戶,可隨著魯迅祖父被卷入到一樁科場行賄案中,不但被革職了,還進了牢獄之中。
這給周家眾人造成了巨大的打擊,其父親本來身有功名,也在這一番波折之下,全都沒了。
這個本來才能并不十分出眾的男人,人生過半卻遭受了這么大的打擊,意志也消沉了許多,沒多久便在心情郁郁下,先于魯迅的祖父去世了。
禍不單行,1893年,魯迅的曾祖母也要下葬了,接二連三的事情之下,周家已經沒有什么積蓄。
盡管在外人眼中還是顯貴的周家,也只有自己人才清楚,周家的情況不容樂觀。
自那之后,周家辭退了不少長工,閏土再沒有去周家幫忙的機會了。魯迅的命運也變得起伏坎坷。
家道中落,再加上1894年甲午中日戰爭徹底爆發,為躲避戰亂,周家搬到了偏僻的地方,雖然不復之前風光,但也還能維持生計。
在戰爭之下,魯迅后來選擇了去日本留學,這段學習經歷也使得魯迅的意識覺醒,開始了他波瀾壯闊的一生。
與此相比,亂世之下的章家,卻要悲慘得多了。閏土原是個被家里人疼愛著長大的孩子,與魯迅一別,他雖難過,但也學到了許多東西。
在周家的時候,他給迅哥兒講他鄉下的故事,迅哥兒便教他接觸不到的知識,這讓年少的閏土也有了一顆想要去讀書的心。
章復清本就疼惜閏土,家中雖不富裕,可他攢一攢錢,也能供得起他讀書,便答應了閏土要去讀書的愿望。
這讓閏土欣喜若狂,讀了書就能學到知識,學了知識說不定以后就能像迅哥兒一樣了,他還想去找迅哥兒玩。
老天爺卻和這個樂觀的少年開了個玩笑。勇敢、生氣勃勃的閏土,從沒想到自己的父親會突然病倒。
他的讀書夢破碎了,但這還不是最緊要的的,他可以不念書,但他不能沒有爹呀!
少年閏土此刻扛起了家庭的重擔,他擔心父親的病,他得堅持下去替父親治病!可他不得不接受殘酷的現實。他們家掏不出來治病錢。
這病來勢洶洶,章家沒錢治病,很快章復清就因為這一場大病離世了。閏土小小年紀,卻已經忙著做工,他與曾經撿貝殼、抓小鳥的生活越來越遠了。
此后,人生就像開了加速鍵一般,迅速跨過了少年,變成了一個勞碌的成年男人。
閏土忙著種地,忙著打工掙錢,忙著娶妻生子,拼命維持著一家生計,他想要好好得生活,苦難卻沒有放過他。
1919年,魯迅回到了家鄉。離開家鄉二十年,站在熟悉的地方,看著熟悉的景象卻沒了少年時的心境。
但魯迅的心里放不下那個二十年前相識的少年,他這次回來便要去看他一趟。
終于在一個午后,魯迅見到了模樣大變的閏土,可即便如此,他也一眼認出了他。
魯迅的激動的喊出了年輕時的稱呼,“閏土哥!”卻沒想到,回應他的,是猶豫后怯懦謹慎的一聲“老板”。
仿佛是一盆冰水從頭潑下,讓魯迅感到冰冷,原來他也變了。曾經多么暢所欲言的兩個人,如今竟像兩個陌生人一般。
重回故地,這里的人和事卻讓魯迅的心一陣陣的下沉。他的滿懷期待只得到了如此生分的對待。
但這些年戰亂讓無數人平靜的生活變得雞飛狗跳,此生他們能再見面已經很不容易了。
魯迅不忍心眼睜睜看著記憶中的閏土哥過的如此艱難,提出要帶閏土去北京生活。此時的魯迅在當時便已經十分有名,這對他來說并不困難。
這個提議被閏土拒絕了,他知道這還是記憶中的迅哥兒,但他已經不是當年的少年了,他有母親,有妻子和一群孩子,他走了他們該怎么辦呢。
這些年里,閏土有了六個孩子,大兒子叫章啟生,他專門領出來給魯迅見面,讓他恭恭敬敬的向老爺磕頭請安,章啟生今年已經十七歲了,身體頗為瘦弱。
魯迅看到了他就像看到了當年的閏土,只是脖子上沒有當年明晃晃的銀項圈。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把自己的兒子宏兒領出來,與閏土叔和啟生哥認識認識。
到了魯迅臨走的那天,閏土這次帶著自己五歲的小女兒阿花給老爺送行。魯迅托人給章家留了一些財物,希望他們能過的好些。
誰也沒想到,這一別,就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了。
在那以后,閏土的身體再也承受不了這些年累積的病痛,可怕的毒瘡在他身上驟然爆發。
章啟生看著父親日夜受著毒瘡折磨卻還要下地干活的模樣,十分不忍。
他思來想去,大膽的問他父親,“爹,要不給老爺寫封信吧,他一定會幫咱們的。宏兒也和我玩的可好了?!?/span>
閏土沉默片刻還是拒絕了章啟生的提議。在閏土因病去世后,沒過多久,魯迅便也去世了。
1934年,閏土逝去,他的八個子女們繼續在亂世中求生。
當時的那個年代,沒有電話手機,想要遠距離維持聯系十分不便。這八個孩子,在戰亂中背井離鄉,艱難的生活,而后漸漸失去了聯系。
外國入侵、軍閥混戰、地主壓迫,是懸在普通百姓身上的三座大山。有人在戰火中失蹤了,不知道是遇到了不幸,還是只斷開了聯系。
八個子女記得父親想要讀書的愿望,可他們也無力替父親實現。
這八個孩子里,章啟生是老大,他承擔起父親死后養家的重任,他始終記得沒能讀書是父親一生的遺憾。
而他雖已經實現不了這個愿望,但他對他的兒子,也就是對閏土的孫子章貴寄予厚望。章貴也沒白費他的苦心。
那時的啟生一家還在給地主打工,章貴年紀雖小也得下地干活。地主盡管對他們實行著壓迫,但也存在著一絲讀書的希望。
章啟生不顧自己的臉面,拼命求地主給兒子章貴一個讀書的機會,他的哀求給章貴求來了一個兩年的念書時光,章貴可以給地主的兒子做伴讀。
在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不僅有人禍,還有意想不到的天災。章啟生本就沒有多少收成,入不敷出的時候遭逢了一場大旱,使得他們的生活更加艱難,再加上他自小體弱,這些年的憂愁和勞作也摧殘了他的身體。
兩年后,啟生因病去世,此時他還不到四十歲。他死時共有兩兒一女,章貴是他的次子,兩個兒子此時只有十余歲。
啟生的妻子一個人無力撫養三個孩子,為了孩子們都活下來,她和小女兒去城里找一些做保姆的活;啟生的大兒子小小年紀就給人做工;章貴則是被寄養在了一個叔叔家里,幫家里放牛。
這剩下的一家四口為了生存飄散各地,不幸的是,最小的女兒因為得了肺病,沒活幾年就死了,命運總是周而復始。
1949年的到來使章家的命運迎來了一絲轉機,必須抓住這一絲希望才能翻身,阻止家族悲劇的重演。。
轟轟烈烈的掃盲運動開始了,在知識青年們的下鄉教育之下,章貴抓住機會,因為有著一些做伴讀的底子,他學的很快,也很認真。
不僅如此他一邊干活一邊擠出時間去夜校讀書學習。
機緣巧合之下,閏土的曾經的讀書夢在章貴的身上實現了,他走向了一條和父親,和爺爺不同的路。
1954年,他跟更是聽到了一個讓他不可置信的好消息。
這一年,魯迅紀念館在國家的主持下成立,里面的工作人員通過調查,發現章家與魯迅先生有很深的淵源。
于是他們更加深入的尋找,找到了章貴,這個孩子竟然是魯迅筆下人物閏土的孫子!在得到這個消息后,工作人員馬不停蹄的找到閏土,熱情的邀請他到魯迅紀念館工作。
章貴永遠記得那一天的情形,他在家里正準備放牛時,村長領著一行人找到他,告訴他這些人是魯迅紀念館的工作人員,邀請他到館里工作。
章貴覺得自己沒有正兒八經的讀過書,怎么能去那里工作。但他們卻說,“不識字也沒關系,世界上和魯迅先生有這么深淵源的人可沒幾個。”
最終,章貴接受了這個邀請,簡直像做夢一樣。
在這里工作的日子,章貴白天勤勤懇懇的做些體力活,他知道自己沒什么文化,到了晚上便擠時間努力學習文化知識。
同時他對魯迅先生有了更多的好奇,他曾經聽父親說過魯迅先生,現在一有機會便去了解魯迅先生的生平事跡,他知道自己現在能有現在的生活,都是因為祖父和魯迅先生的交情。
章貴了解的越多,越覺得這是位偉人。
數十年如一日的生活,章貴也慢慢成為了一位文化人,他不僅因為工作能力出眾在1982年被任命為魯迅紀念館的副館長,還發表了許多關于魯迅先生的文章。
除此之外,他最大的收獲是結識了一位人生摯友。
當時,魯迅紀念館的館長是魯迅的兒子周海嬰,他本不知道這個新來的人是什么身份,在別人的介紹下,得知章貴竟然是閏土的孫子后,十分激動。
兩人相見恨晚,成了不錯的朋友。在新中國之下,人與人之間不應該存在階級,他倆不論輩分,不論出身,這彌補了當初魯迅和閏土之間的遺憾。
周海嬰在得知章貴要寫新書時,主動提出幫他作序,到了晚年,兩人還曾同游日本。每隔一段時間,兩人都要在一起聊聊天,好好聚一聚。
據說在1976年,魯迅逝世四十周年時,在日本的街頭,兩人已經年過半百,周海嬰還當章貴同當年那個新進紀念館的小伙子一般,時刻不忘照顧他,即便過馬路也得拉著章貴,如同兩個老小孩。
而章家的生活也漸漸好轉,兒女都有了不錯的工作,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章貴的兒子成為了一名機械工程師,女兒則是當上了幼兒老師,生活比之從前好了許多,章貴對此很滿意。
祖輩的命運在章貴這一代被改變了,他們不再是佃農,不用給人做童工,不用面對戰火與干旱。
平靜充實的生活緩緩流過,1983年,章貴也到了退休的年紀,作為新中國的見證者,他無比珍惜現在的生活,即使已經退休,還是選擇在魯迅紀念館做一些講解工作。
時代滾滾向前,裹挾著無數人的命運,在新的時代下,一切都有無數的可能,冥冥之中連通了有緣人。
如果能看到后代的現狀,相信魯迅和閏土若一定會十分高興。
人與人的不平等曾經是阻礙魯迅與閏土友情的障礙,卻不是新中國周海嬰和章貴的障礙。悲慘的生活已經過去了。
從章福到閏土,從大兒子啟生到章貴,四代人的命運悄悄發生著改變。改變他們的不僅是貴人的相助,也有自身的堅持,更重要的是時代的變遷。
舊社會吃人的禮教讓太多人沒有活路,磨滅著許多人生活的希望,直到解放后,新中國為萬千底層人民開辟了一條新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