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網絡上有一個很有名的段子:閏土,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猹啊。
閏土是一個許多人都熟悉的出自魯迅筆下的人物,他不是虛構的,而是真實存在的一個人。世人的這種玩笑的背后,你不能說這是一種充滿惡意的調侃,大抵正應了《臨江仙》中那句: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確實,所有事物都最后都演變成了一種笑談。閏土,原名章運水,因為五行中缺水,所以直接在名字里加了一個水。紹興俗語中“閏”和“運”同音,所以魯迅就把“運”改寫為“閏”,又把缺水改寫成缺土,所以魯迅叫他閏土。
魯迅和章閏水的淵源還是閏土的父親章福慶搭建的,章福慶是一個竹匠(通過用竹子編制工藝品的手工藝人),他和章閏水居住在紹興的杜浦村。因為生計,章福慶來到雖然開始沒落但還有些家底的魯迅家做幫工,但也僅限遇到節日的時候。
實際上閏土和魯迅的相識他在《故鄉》里已經寫得很清楚,由于章福慶的關系,兩人在小的時候便結下一場情誼。后來由于魯迅離開家鄉前往南京讀書,兩人的情誼這才慢慢淡了,很多事物都僅限于童年時代的回憶。
章閏水的父親去世以后,長大成人的章閏水成為了一家之主。他家是地地道道的農民,沒有產業,也沒有有錢有勢的親戚,依靠著祖上流傳下來的六畝薄田,實際上遠遠不能維持他家的生計,因為他還必須上繳十分沉重的賦稅。
就像魯迅在《故鄉》里寫的“多子,饑荒,苛稅,兵,匪,官,紳,都苦得他像一個木偶人了”,說到這里大家可能會發現一個現象:越是越窮的地區,生育率越高。越是富有,生育率越低。
這個現象是通用于全世界的,尤其像是在十分貧困的非洲地區,你往往會發現一個貧窮的家庭竟然養育著五六個后代。如果說古代因為重男輕女的現象導致多生,但實際情況上,即便已經有了男孩子,這些貧困家庭依然會繼續多生。
主流觀點認為窮人把翻身的機會寄托在了孩子身上,這就像是一場豪賭,10個孩子,只要一個出息了,全家就脫離苦海了。這種可能并不是沒有,但實際情形是孩子還多,就將資源分散了,結果是誰也沒有落得個好處。
原本就稀少的資源分攤下來幾乎等同于沒有,孩子過多也加深了家庭的負擔。而閏土正是這種現象的代表,六畝薄田本身不足以養育過多的人口,但他偏偏有5個后代,這無疑加重了閏土的負擔。
魯迅和閏土自那一次見面以后便失去了對方的消息,實際情形是1934年中國長江中下游和南部地區遭遇了一場80年不遇的大旱,史稱甲戌大旱,閏土生活的江蘇省也受災嚴重。
這一年的最高溫度一度沖破40°大關,赤地千里,河流干涸,農作物顆粒無收,東南六省損失慘重,大量農民流離失所,旱災導致的物價飆升,進而出現賣兒賣女,賣地求生,乃至于在絕望中自盡的人也不乏少數。
這讓本就雪上加霜的閏土一家遭受毀滅性的打擊,他賣掉了家中的土地成為一個一貧如洗的農民,失去了土地,閏土就失去了最后的希望。從此淪為替人做工,或租借土地為生的人。
但生活每況愈下,一個強壯的閏土就像老舍筆下的祥子一樣成為服苦役的駱駝,各種疾病也找上門來。50來歲的時候,閏土的背上長了一個大瘡,因為無錢醫治,在病痛中被折磨數年以后,閏土在57歲的時候便在無盡的絕望中凄涼去世。
根據相關資料顯示,他死于1934年,也就是說這一年的大旱災徹底擊垮了閏土。
閏土的后代中許多已經記錄不詳,只有一個孫輩較為出名,那就是章貴,他的父親叫章啟生,就是魯迅在《故鄉》中所寫的“水生”。章貴后來成為紹興魯迅紀念館副館長,并且和魯迅的后代周海嬰(2011年逝世)保持著不錯的關系。
魯迅在《故鄉》中曾寫“我希望他們不再像我,又大家隔膜起來”,要是魯迅得知閏土的后代和自己的后代保持了十分融洽的關系,想來也能得到些許的慰藉吧。
章閏水作為封建時代底層人民的一個縮影,魯迅在《故鄉》中其實同情多于批判的,實際上你在《故鄉》一書中也很難找到以往魯迅慣常的批判論調。
這篇文章描寫的其實不過是兩個落魄中年人的生活境遇,乍一看好像魯迅比閏土要生活的好一些,但也僅限于物質上的界定,但環境造就的精神上的些許茫然和彷徨恐怕也是魯迅面對這世界一地雞毛的困境所表現出來的無奈。
魯迅并不一定過的比閏土好,因為一個致力于要喚醒民智的人,看到已經變得呆滯、木訥和麻木的閏土時,那種精神上的絕望顯然是無盡的。《故鄉》寫于1919年,清王朝已經覆滅7年,但彼時中國的境況并不比閏土的生活好到哪里去。
軍閥割據,政治混亂,封建時代結束了,人們看似有了希望,但未來依然是朦朧的,希望究竟有還是沒有?誰也不知道,連魯迅自己都迷茫了,只能說那希望就像路一樣,走的人多了就有了。
可事實真的如此嗎?
當魯迅看到閏土又淪為那老舊時代的受害者時,連他也說不準,就像彼時的中國雖然結束了封建時代,好像正走向一條康莊大道,但軍閥政客們似乎并不是在走向一條充滿希望的道路。
而閏土作為活生生的一個人,而非一個虛構人物,他的那種生活境遇實際上并不是個例,最悲哀的是他能代表過去那個時代的一群人,也能代表今天的一群人。
一個曾經在月光下充滿希望的少年,到頭來卻變成一個木訥麻木的閏土,這實際上已經不是時代之痛,而是命運之苦,就像王小波在《黃金時代》中寫的一樣:
說到底,生活就是不斷認識到自己的弱小,接受自己并不是一個英雄的過程。